寒假开始的第一天,父亲回来了。
戴羽新记得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下午四点多,天已经暗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虽然湛江几乎从不下雪。湿冷的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咸腥的气味。他正在自己房间里戴着耳机打游戏,枪炮声震耳欲聋,屏幕上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然后他听见了钥匙声。
不是奶奶那把用了十几年、拧起来会“咔哒”轻响的旧钥匙。是陌生的、生涩的转动声,接着是门被用力推开撞到墙的闷响,行李箱轮子粗暴地碾过门槛。
他摘下耳机,世界瞬间安静,只剩下客厅传来的声音。
他走出去,看见父亲站在玄关,像一尊突然降临的、陌生的雕塑。
五年。距离父亲上次踏进这个门,整整五年。戴羽新算了算,上次见面还是小学二年级,父亲来送生活费,和奶奶在客厅说了不到十分钟的话,放下一个信封就走了。再往前追溯,是父母离婚那年,父亲搬走他的行李,头也没回。
“小新。”父亲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沙哑了些。
戴羽新点点头,没说话。他打量着父亲——还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但眼角和额头的皱纹深了很多,像被什么用力刻过。穿着黑色皮夹克,牛仔裤,靴子上沾着泥。看起来风尘仆仆,也有些……落魄。和记忆里那个总是西装革履的父亲不太一样。
父亲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很年轻的女人,看起来顶多二十三四岁,比戴羽新大不了多少。染成棕黄色的长发,化着浓妆,穿着廉价的亮片外套,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她正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还有一个女孩,四五岁的样子,躲在女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大眼睛里满是怯生生的警惕。
“这是你陈阿姨。”父亲说,语气很平淡,像在介绍一个普通朋友,“这是妹妹,小雨。”
戴羽新又点点头。他注意到陈阿姨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戒指,金色的,在昏暗的玄关灯光下闪着廉价的光泽。不是婚戒,更像夜市地摊上买的那种。
奶奶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那对母女,脸上没什么表情。
“房间收拾好了。”奶奶说,声音很平静,“你睡你以前那间。她们睡小房间。”
父亲愣了一下:“那小新……”
“小新睡沙发。”奶奶说,转身回了厨房。
戴羽新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他看着奶奶的背影,突然发现她的背比记忆里驼得更厉害了。这几年,她一个人带他,好像老得特别快。
那天晚上,戴羽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
沙发是布艺的,米黄色,用了很多年,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海绵。不够长,他得蜷着腿才能躺下。被子是奶奶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有股潮湿的霉味,还有淡淡的樟脑丸气息。
他侧躺着,面对沙发靠背。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他能听见主卧里父亲打电话的声音,语气很冲,好像在和人吵架。能听见小房间里小女孩的哭声,和陈阿姨不耐烦的呵斥:“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出去!”
还有厨房里,奶奶洗碗的声音。哗哗的水声,碗碟碰撞的轻响,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这个家突然变得很陌生,很拥挤,也很……空洞。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很刺眼。QQ列表里,肖巧巧的头像亮着——是一张动漫女生的侧脸,紫色头发,眼睛很大,睫毛长得夸张。
他点开对话框。
上次聊天还是期末考试前,她问他一道数学题。他胡乱讲了一通,其实自己也不会。她说“谢谢”,加了个笑脸。
他打字:“在干嘛?”
发送。
几秒后,回复:“写作业。你呢?”
“躺在沙发上。”
“为什么睡沙发?”
“我爸回来了。带了……新家人。”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哦。”
就一个“哦”。戴羽新盯着那个字,突然觉得有点委屈。他想说更多,想告诉她父亲带来的女人有多年轻,妹妹有多怕生,奶奶的叹息有多轻。但他不知道从哪说起。
他退出聊天框,刷了会儿空间。看到肖巧巧半小时前发的动态:“寒假好无聊。”配图是一张书桌,桌上摊着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旁边放着杯奶茶。
他点开图片,放大。书翻到某一页,他看见用荧光笔画出的句子:“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
他回到聊天框。
“你在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嗯。寒假作业要写读后感。”
“我看到你动态了。”
“哦。”她说,“你看过吗?”
“看过。”戴羽新打字,“小学时看的,看不太懂。现在……可能懂一点了。”
“你觉得保尔怎么样?”她问。
戴羽新想了想。他记得保尔·柯察金,那个钢铁般的革命战士。记得他在风雪中修铁路,在病床上写作,记得他为了革命放弃了一切——包括爱情。
“我觉得他挺傻的。”戴羽新打字,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移动,“为了所谓的阶级斗争,放弃了冬妮娅。那么可爱的冬妮娅。”
发送。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爱情不应该为任何东西让步。”戴羽新说,这句话打出来时,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他好像从来没这么想过,但此刻,在这个陌生的客厅里,躺在不属于自己的沙发上,这句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冒出来了,“要是我,我宁愿跟整个布尔什维克对着干,也要保护我的女人。”
肖巧巧发了个惊讶的表情:“你这么想?”
“嗯。”戴羽新说,“革命是为了让人过得更好。如果革命让人失去最爱的人,那革命的意义是什么?”
那边又沉默了。戴羽新盯着屏幕,突然有点紧张。他是不是说错了?是不是太幼稚了?肖巧巧会不会觉得他很可笑?
过了很久,回复来了。
“你说得对。”
三个字。戴羽新盯着那三个字,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翻了个身,平躺在沙发上,手机举在眼前。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在黑暗中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太阳。
“你真的这么想?”他问。
“嗯。”肖巧巧说,“其实我看的时候也在想,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冬妮娅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出生在另一个阶级,她爱保尔,想和他在一起。这有什么错?”
“没错。”戴羽新飞快地打字,“一点错都没有。”
“但书里说,那是时代的悲剧。”
“时代错了。”戴羽新说,这句话打出来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叛逆的快感,“时代错了,为什么要让个人来承担?”
肖巧巧发了个笑脸:“你说话好像大人。”
“我本来就是大人了。”戴羽新说,虽然他知道自己不是。初一,十三岁,离大人还远得很。但此刻,在这个黑暗的客厅里,在和肖巧巧的对话中,他觉得自己可以是大人。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可以批判经典,可以为了爱情对抗整个世界。
那个晚上,他们聊了很久。
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聊到其他书,从寒假作业聊到学校里的八卦,从喜欢的音乐聊到未来的梦想。戴羽新发现,肖巧巧其实很能聊。她打字很快,思维跳跃,会突然抛出一个奇怪的问题,也会认真倾听他的每一句话。
凌晨一点,父亲从主卧出来,去卫生间。经过客厅时,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戴羽新。
戴羽新赶紧把手机塞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装睡。
他听见父亲在卫生间里小便的声音,冲水的声音,洗手的声音。然后脚步声走近,停在沙发边。
戴羽新屏住呼吸。
父亲站了几秒,然后走开了。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什么东西。是啤酒,戴羽新听见易拉罐被拉开的声音。
父亲坐在餐桌旁,一个人喝啤酒。黑暗中,只有易拉罐偶尔碰到桌面的轻响,和父亲很轻的、压抑的叹息。
戴羽新慢慢把手机从被子里拿出来,屏幕还亮着。肖巧巧刚发来一条消息:“你睡了吗?”
“没。”他打字,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尽量不发出声音,“我爸在客厅喝酒。”
“这么晚?”
“嗯。”
“你妈妈呢?”
戴羽新盯着这个问题,手指悬在屏幕上。他想起母亲——那个在他五岁就离开的女人。他几乎不记得她的样子了,只记得一个很模糊的影子,记得她递给他一个青芒果,记得她说“要听话”。
“她不在。”他最终回复,“很多年不在了。”
“哦。”肖巧巧说,“对不起。”
“没事。”戴羽新说,其实有事,但他不知道怎么说。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肖巧巧说她父母都是公务员,对她要求很严。每天要练两小时钢琴,周末要上补习班,考试成绩不能低于年级前十。
“其实我不喜欢钢琴。”她说,“但我妈说,女孩子学钢琴有气质。”
“那你喜欢什么?”
“画画。”她说,“但我妈说画画没出息。”
戴羽新想起自己。奶奶从来没要求过他什么。只要他健康,成绩别太差,就行了。他突然觉得,肖巧巧的生活好像一个精致的笼子,而他的生活……像一片荒芜的旷野。
“我暗恋过小学同桌。”肖巧巧突然说。
戴羽新心里一跳:“谁?”
“黄文轩。”她说,“三年级的时候。但后来他转学了。”
戴羽新想起黄文轩。那个总是考第一的男生,那个和肖巧巧一起出黑板报的男生。原来她也喜欢过他。
“现在呢?”他问。
“早就不喜欢了。”肖巧巧说,“小学的事,幼稚。”
戴羽新不知道说什么。他想告诉她,他小学时也喜欢过一个人,喜欢了很久。但他没说。
凌晨两点半,父亲终于喝完啤酒,回房间了。客厅重新陷入寂静。
戴羽新躲在被子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和肖巧巧的聊天记录已经翻了好几页。他往上滑,看着那些对话,突然觉得这个寒假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窗外,天还是黑的。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叫声。
他打字:“你困了吗?”
“有点。”肖巧巧说,“但不想睡。”
“为什么?”
“睡了明天又要练琴。”
戴羽新想了想:“那我陪你。”
“怎么陪?”
“就这样聊天。聊到你困为止。”
那边发了个害羞的表情:“好。”
那个夜晚,戴羽新躺在陌生的沙发上,盖着有霉味的被子,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手机小小的屏幕,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户。在那个世界里,没有突然归来的父亲,没有陌生的母女,没有拥挤的房间和睡沙发的尴尬。
在那个世界里,只有他和肖巧巧。讨论着保尔和冬妮娅,讨论着爱情和革命,讨论着那些宏大又渺小的话题。
凌晨三点,肖巧巧终于说:“我困了。”
“睡吧。”戴羽新说。
“明天还能聊吗?”
“能。”他说,“随时。”
“晚安。”
“晚安。”
聊天结束了。戴羽新退出QQ,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重新被黑暗吞噬。
他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像他知道,父亲在隔壁房间,陈阿姨和小雨在小房间,奶奶在厨房隔壁的小卧室。
所有人都在这套房子里,但每个人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
只有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像一座孤岛。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孤独。
他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屏保是默认的蓝色星空图。他点开QQ,看着肖巧巧的头像——那个紫色头发的动漫女生。她的签名是:“这个冬天不太冷。”
戴羽新笑了。
是啊,这个冬天,好像真的不太冷。
他闭上眼睛,把手机紧紧握在手里,贴在胸口。屏幕还微微发热,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黑暗里跳动。
咚,咚,咚。
和他的心跳,渐渐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