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期末考试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被,紧紧裹着整座校园。
教室里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却搅不动一丝凉风。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混合着汗味、试卷的油墨味,还有窗外芒果树上熟过头的甜腻气息。
下午第一节是历史课。老师在讲台上讲着“贞观之治”,声音平板得像在念经。大部分同学都昏昏欲睡,有人用手撑着下巴,眼皮一下一下往下坠。
戴羽新没有睡。
他盯着前座肖巧巧的后脑勺——她的马尾辫今天扎得有点松,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脖颈上,随着她偶尔的晃动,轻轻扫过校服领口。
然后他看见了那把扇子。
一把淡蓝色的绢面折扇,扇骨是浅褐色的竹片,看起来很旧了,边缘有些磨损。肖巧巧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轻轻展开,对着脸缓缓扇着。
风把她额前的刘海吹起,又落下。
戴羽新盯着那把扇子。他没见过这把扇子。至少,这学期没见过。
下课铃响了。老师合上教案,说了句“自习”,便走出教室。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有人去接水,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小声聊天。
肖巧巧还在扇扇子。
戴羽新往前倾了倾身子,靠近她耳边。
“这扇子,”他问,声音压得很低,“你买的吗?”
肖巧巧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不是。”
“那是谁的?”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芝麻送的。”
那三个字,像三根细针,轻轻扎进戴羽新的耳膜。
芝麻送的。
他盯着那把扇子。淡蓝色的绢面,上面好像画着什么图案,但距离太远看不清。竹制的扇骨,有些地方颜色深,有些地方颜色浅,像是经常被人握在手里,汗渍浸出来的痕迹。
一把旧扇子。芝麻送的。
戴羽新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嘴角扯起,眼睛里却没有温度的笑。
“给我看看。”他说。
肖巧巧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防备。
“干嘛?”
“就看看。”戴羽新伸出手,“我还没见过这种扇子。”
肖巧巧犹豫了一下,然后合上扇子,递给他。
“小心点。”她说,“有点旧了。”
戴羽新接过扇子。入手很轻,竹骨光滑,绢面细腻。他把它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扇面上画的是水墨荷花。几片荷叶,一朵半开的莲,旁边题着两行小字:“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字迹很稚嫩,像是初中生写的。
是芝麻的字吗?戴羽新想。应该是。六年级的芝麻,用还不熟练的毛笔字,在这把扇子上写下这两句话,然后送给肖巧巧。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多美的意境。多虚伪的承诺。
戴羽新握着扇子,手指慢慢收紧。他能感觉到竹骨的韧性,感觉到绢面的脆弱。
“挺好看的。”他说,声音很平静。
肖巧巧笑了笑:“嗯。他六年级送的。那时候他学书法,这是他的作业。”
“作业送给你了?”
“嗯。他说写得不好,但我觉得挺好的。”
戴羽新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
然后,在肖巧巧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双手握住扇子的两端,用力一折——
“啪!”
清脆的断裂声。
不是竹骨断裂的声音——竹骨很韧,没那么容易断。是绢面撕裂的声音。淡蓝色的绢面,从那朵荷花的正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裂口边缘的丝线翘起来,像一张咧开的、嘲笑的嘴。
肖巧巧愣住了。
她看着那把扇子,看着那道裂口,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一种戴羽新从未见过的愤怒。
“你……”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下一秒,她猛地伸手,一把抢回扇子。
动作太急,扇骨刮到了戴羽新的手指,划出一道白痕,然后迅速泛红。
但肖巧巧没看见。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把扇子上。
她把它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只受伤的鸟。手指颤抖着,轻轻抚过那道裂口。绢面已经彻底撕裂了,从中间断开,荷花被分成两半,那两行字也断了。
“清风徐来”在左边,“水波不兴”在右边。
中间是一道无法弥合的伤口。
肖巧巧抬起头,看向戴羽新。
她的眼睛红了,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一种燃烧的、灼热的红。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为什么?”她问,声音嘶哑。
戴羽新看着她,看着她的愤怒,看着她的伤心。他心里涌起一种扭曲的快感——看,你也会为了一样东西这么激动。你也会因为被破坏而这么痛苦。
原来你也有珍惜的东西。
原来你也会因为失去而愤怒。
“不小心。”他说,语气轻描淡写。
“不小心?”肖巧巧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你明明就是故意的!”
“真不是。”戴羽新耸耸肩,“这扇子太旧了,一碰就坏。”
肖巧巧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她不再说话,转过身,把扇子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她从笔袋里拿出透明胶带,又从同桌那里借来一把小剪刀。然后她低下头,开始修补那把扇子。
动作很轻,很慢,很专注。
她先把裂开的两片绢面对齐,一点一点,让荷花的轮廓勉强接上。然后用剪刀剪下细细的胶带,贴在绢面的背面——正面不能贴,会破坏画面。
胶带很窄,她要贴很多条,才能覆盖整个裂口。
戴羽新坐在后面,看着她。
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因为用力而微微耸起。马尾辫垂在脑后,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手上,照在那把破损的扇子上。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打闹,有人在说笑,有人在讨论刚才的历史题。
但肖巧巧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那把扇子。
整整一节课,她都在修补。
戴羽新没有打扰她。他只是看着。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贴胶带,看着她偶尔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抚平翘起的丝线,看着她因为贴歪了一点点而皱起眉头,然后用指甲小心地揭开胶带,重新贴。
那么认真。
那么珍重。
就像在修补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
就像在修补一段无法挽回的时光。
下课铃再次响起时,肖巧巧终于抬起了头。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拿起扇子,轻轻展开。
淡蓝色的绢面上,那道裂口被一层层透明的胶带覆盖着。从正面看,荷花还是断开的,胶带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道丑陋的疤痕。但从背面看,裂口被牢牢粘住了,扇子又能正常开合了。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把扇子举到戴羽新面前。
“修好了。”她说。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戴羽新看着那把扇子。看着那道胶带贴成的疤痕,看着肖巧巧平静的脸。
他突然想起自己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想起那道被胶带粘起来的裂口,想起保尔和冬妮娅被塑料薄膜隔开的告别。
原来,他们都在用同样的方式,修补被破坏的东西。
用胶带。用耐心。用一种近乎固执的珍重。
“挺厉害的。”戴羽新说。
肖巧巧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很深,很深。
然后,在戴羽新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突然把扇子往回收。
但戴羽新的动作更快。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把扇子——抓住那道疤痕,抓住她珍视的证据,抓住这个能让她痛苦的东西。
他想再撕一次。
想看看她会不会再修一次。
想看看她的珍重,到底有多深。
但他的手指只碰到了扇骨的边缘。
肖巧巧已经把扇子紧紧握在手里,收回了胸前。
她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还没来得及掩饰的破坏欲。
然后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愤怒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很冷的笑。
“这次,”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不会再给你了。”
她把扇子合上,放进抽屉最深处。然后转过身,不再看他。
戴羽新的手还僵在半空。
他看着她挺直的背,看着她微微低下的头,看着她脖颈上那些被汗水黏住的碎发。
他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把扇子还在。被她修好了,被她藏起来了。
但她看他的眼神,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的愤怒里,还有温度。还有情绪。还有那种“你为什么这样”的质问。
而现在,只有平静。只有冷淡。只有一种“我知道了,所以不会再有下次”的决绝。
戴羽新慢慢收回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道被扇骨划出的白痕。现在已经不疼了,只是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像一道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伤口。
但他知道,有些伤口,不在皮肤上。
有些裂痕,胶带粘不住。
有些东西,一旦破坏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那把扇子上的荷花。
就像她看他的眼神。
就像这个闷热的、黏稠的、扇子也扇不凉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