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级的春天是在一场倒春寒后突然醒来的。
寒流持续了整整一周,教室玻璃上总凝着白蒙蒙的雾气。孩子们裹着厚外套,缩着脖子进出,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停留很久。然后就在某个星期三的早晨,阳光毫无预兆地刺破云层,温度计的水银柱像被谁猛地向上推了一把——木棉花开了。
第一朵花砸在教室后窗台上时,三年二班正在上早读课。
“砰”的一声闷响,像谁轻轻拍了拍窗。戴羽新抬起头,看见那团火焰般的红躺在水泥台面上,花瓣厚实饱满,边缘微微卷曲。几乎同时,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前排几个女生交换眼神,后排男生们用课本遮着脸窃窃私语。
戴羽新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昨天放学时,一种新的游戏已经像流感一样在班级里蔓延开来。起初只是几个男生在厕所隔间里的秘密,后来蔓延到操场角落,最后在放学前十分钟,变成了全班心照不宣的规则。
游戏很简单:找一张作业本纸,撕成巴掌大小,写上一个男生的名字和一个女生的名字,中间用“爱”字连接。写好后折成小块,交给“裁判”——坐在最后一排的体育委员周伟。第二天早读课,周伟会随机抽取三张,在讲台上大声念出来。
“被念到的不能生气。”周伟昨天宣布规则时,脸上有种故作严肃的滑稽,“这是游戏。”
“如果写自己呢?”有人问。
周伟想了想:“那就算你勇敢。”
哄笑声中,戴羽新低头整理书包。他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压力,像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的后背,要他加入这场集体狂欢。不加入的人会显得古怪,不合群,像操场上那棵不开花的树。
整个早读课,他都能听见纸张折叠的窸窣声。
坐在右前方的李伟已经写了三张——戴羽新从课桌缝隙里看见他撕了数学作业本最后那页空白纸。左后方的陈浩更夸张,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便签纸,粉红色的,印着卡通图案。
“你要写吗?”同桌用胳膊肘碰碰他。
戴羽新摇头,又点头。他从语文作业本最后撕下一小条纸,边缘参差不齐。然后拿出那支蓝色圆珠笔——笔杆透明,墨油还剩三分之一。
写谁?
游戏规则说可以写任何人。可以写周伟爱林小雨,可以写陈浩爱张婷,可以写任何一个男生爱任何一个女生。但如果你写自己——
戴羽新的目光飘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肖巧巧正在背课文,嘴唇轻轻翕动,马尾辫随着节奏微微晃动。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她脸颊绒毛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她今天用的发圈是浅蓝色的,上面有白色小圆点,像晴空里偶尔飘过的云。
戴羽新认识这个发圈。一年级她当语文课代表时就用过,二年级春季运动会她也戴过,现在三年级春天,它又出现了。三年,同一个发圈。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某个地方柔软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
他该写“黄文轩爱肖巧巧”吗?年级第一爱语文课代表,听起来合理,像数学公式一样严谨。或者写“周伟爱肖巧巧”?体育委员和优等生,有种反差的美感。又或者写任何一个男生——只要不是他自己。
但笔尖落下时,写出的却是:
**戴羽新**
字迹很工整,比平时作业时还要认真。横平竖直,每一笔都用了力气,墨水深深渗进纸张纤维。写自己名字的感觉很奇怪,像在签署某种重要文件,又像在承认某个一直逃避的事实。
停顿。
他抬头看了眼肖巧巧。她正好转过脸和同桌说话,左眼下那颗淡褐色的痣在光线下清晰可见。戴羽新突然想起更早的一些画面:幼儿园午睡室的光斑,梦里那个完整的笑容,一年级当选班长时胸口的悸动。
笔尖继续移动:
**爱**
这个字他写得格外小心,仿佛怕写坏了就会亵渎什么。最后一笔收尾时,他无意识地顿了顿,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像句号,又像开始。
**肖巧巧**
三个字写完,他盯着那张纸条,突然觉得它拥有了重量。不再是轻飘飘的纸片,而是某种有温度、会呼吸的东西。那些蓝色墨迹在晨光下微微反光,每个笔画都像在无声地呐喊。
就在这时,周伟开始收纸条了。
他从最后一排开始,挨个课桌走过来。装纸条的是一个空的粉笔盒,白色,边缘有些掉漆。每收一张,他就冲写纸条的人挤挤眼睛,露出那种“我懂你”的笑容。
距离越来越近。
戴羽新攥着纸条的手开始出汗。纸张边缘被捏得发软,汗渍正一点点向中心蔓延。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有什么在胸腔里撞门。
如果交出去,周伟会看见。明天早读课,可能会被抽中念出来。全班都会听见“戴羽新爱肖巧巧”。肖巧巧会听见。她会怎么想?会笑吗?会生气吗?会觉得恶心吗?
不。
他想起一年级那个午后,他问奶奶妈妈有没有当过班长时,客厅里那种粘稠的沉默。有些问题不该问,有些话不该说。有些名字,一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就会像暴露在阳光下的冰块,迅速融化,消失,只留下一滩难堪的水渍。
周伟离他还有三排。
戴羽新猛地抓起圆珠笔,在“戴羽新”三个字上疯狂涂抹。不是简单的划掉,而是用力地、反复地涂画,蓝色墨水一层层覆盖上去,直到那处纸张几乎被洇破,字迹彻底消失,变成一团模糊的污迹。
然后,他在污迹上方,工工整整地写下:
**黄文轩**
年级第一。数学竞赛市一等奖。作文贴在走廊展览栏最显眼的位置。每次老师需要学生示范朗读时,第一个叫的总是他。肖巧巧和他都是语文课代表,他们经常一起抱着作业本去办公室,一起在黑板上抄写生词,一起主持周三的课外阅读分享。
戴羽新见过他们并肩站在讲台边的样子。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黑板上,边缘模糊地交融。肖巧巧说话时,黄文轩会微微侧头,认真倾听,然后点头。那种默契像一层透明的玻璃,把其他人隔在外面。
写完最后一个字,周伟正好走到他桌前。
“写好了?”周伟伸出手。
戴羽新把纸条递过去。手指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周伟掌心温热,而自己的指尖冰凉。
纸条落入粉笔盒,混入几十张同样的纸条中,再也分辨不出来。
早读课的下课铃响了。
周伟抱着粉笔盒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现在抽取今天的三张!”
教室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抬起头,眼神里混合着期待、紧张和幸灾乐祸。戴羽新看见肖巧巧也转过身来,手肘撑在椅背上,表情平静,但眼睛亮晶晶的。
周伟把手伸进粉笔盒,搅了搅,抽出一张。
展开。
“第一张——”他故意拖长声音,“黄文轩——爱——肖巧巧!”
哄笑声像潮水般涌起。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黄文轩坐在第一排正中,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他猛地站起来:“谁写的?!”
“匿名!”周伟嬉皮笑脸,“规则就是匿名!”
肖巧巧也在笑。她用手背掩着嘴,眼睛弯成月牙,肩膀轻轻抖动。脸颊泛起淡淡的粉色,像被春天的风吹过的桃花瓣。
戴羽新坐在座位上,手指在课桌下紧紧攥着另一张纸条——被他涂改前的那张,写着他自己名字的那张。他趁周伟收纸条时,迅速从作业本上又撕了一小条,重抄了一遍。此刻,这张纸条正躺在他的裤子口袋里,已经被汗浸得发软。
接下来两张纸条被念出时,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放学铃响得格外刺耳。
值日表贴在黑板右侧。今天是第三组,名单上清清楚楚写着:黄文轩、肖巧巧、李伟、张婷。
戴羽新故意磨蹭。他慢吞吞地整理书包,把课本一本本放进去,检查铅笔盒里的笔有没有盖好笔帽,橡皮有没有在。等到教室里只剩下值日生时,他才背起书包,走到后门。
回头。
从门玻璃看进去,肖巧巧正在擦黑板。她擦得很仔细,从左上角开始,一下,一下,粉笔灰像雪花般飘落。黄文轩在扫地,他从教室后面往前扫,扫到讲台时,抬头说了句什么。
肖巧巧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掩着嘴的笑,而是转过头,面对着黄文轩,完整地笑出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那颗痣在嘴角上扬时显得格外生动。黄文轩也笑了,挠了挠头,继续扫地。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琥珀色。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像某种古老的仪式中升腾的香灰。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扫过的干净地面上轻轻晃动,偶尔交叠。
戴羽新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楼梯拐角时,他停住了。这里没有窗,光线昏暗,声控灯坏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
纸张已经完全被汗浸透,边缘起毛,字迹晕开,但依然清晰可辨:
**戴羽新爱肖巧巧**
七个字。三年。从幼儿园到三年级,从五岁到八岁,从云南到湛江,从陌生到熟悉,从冬天到春天。
他盯着这行字,突然感到一种尖锐的、无处可去的疼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挤压着心脏,挤压着肺,挤压着所有能呼吸的空间。如果这张纸条存在,如果这七个字存在,那么总有一天会被人看见。被同学看见,被老师看见,被奶奶看见,被肖巧巧看见。
而肖巧巧刚才对着黄文轩笑了。
那种笑,他从未得到过。
戴羽新把纸条揉成一团,很小,很紧,像一颗蓝色的心脏。然后他做了一个后来很多年都无法解释的动作——把纸团塞进嘴里,开始咀嚼。
最初是圆珠笔墨水的苦味,化学的,尖锐的。然后是纸张本身的木质纤维感,粗糙,干燥,需要用力才能嚼烂。唾液混进去,纸张开始变软,变成一团粘稠的、带着墨味的浆糊。
吞咽。
纸团卡在了喉咙口。
不是完全堵塞,而是粘在食道壁上,随着吞咽动作上下移动,但就是下不去。他用力咽口水,一次,两次,三次。异物感越来越明显,喉咙开始发紧,发痒,他想咳嗽,但咳不出来。
走出校门时,奶奶已经在老榕树下等他。
“今天这么晚?”奶奶接过他的书包。
戴羽新想说话,但声音出来时是嘶哑的:“扫地。”
“喉咙怎么了?”
“没事。”他摇头,又点头。
回家路上,他走得很快,奶奶几乎跟不上。喉咙里的纸团像一颗小小的刺,每一次吞咽都提醒着它的存在。他开始后悔,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纸团已经下到食道中段,吐不出来了。
到家第一件事,他冲进厨房,从水壶里倒了一大杯凉开水。
仰头灌下去时,水流冲刷过食道,他能感觉到纸团被冲得松动了一些,向下滑了一小段,但还没到胃里。
又倒了一杯。
这次他喝得很慢,让水充分浸润。吞咽时,他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注意力,感受那个小小的、该死的纸团终于彻底松动,顺着水流滑了下去。
“咕噜。”
很轻的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喉咙空了。异物感消失了。但食道壁被粗糙纸张刮过的灼痛感还在,像一道看不见的伤口,每次吞咽都会隐隐作痛。
那天晚上,戴羽新没有打开云南白药铁盒。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喉咙还在痛,痛得很真实,很具体。这种痛让他确信,白天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那个纸团现在在哪里?在胃里,被胃酸腐蚀?还是已经进入肠道,正在变成粪便的一部分?那些蓝色墨水呢?那些写着“戴羽新爱肖巧巧”的蓝色墨水,会不会被血液吸收,流遍全身?
他抬起手,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掌。月光下,掌纹模糊不清。如果那些墨水真的进入血液,那么现在,他身体的每个角落,都藏着那七个字。
**戴羽新爱肖巧巧**
从那天起,戴羽新再也没有和肖巧巧同班过。
四年级分班,她在五班,他在二班。五年级重新分,她在三班,他在四班。六年级毕业班,她在楼上的六一班,他在楼下的六四班。
但他学会了在人群中一眼找到她。
早操时,她的位置在斜前方两排。她做伸展运动时手臂举得很高,马尾辫随着动作划出干净的弧线。每周一升旗仪式,她是护旗手之一,白衬衫束在深蓝色裙子里,红领巾系得端正,敬礼时手指并拢,指尖抵在太阳穴旁。午休后去水房打水,偶尔会遇见,她总是微笑着点点头,说声“嗨”,然后擦肩而过——她的声音比三年级时清脆了些,但依然有那种玻璃珠般的质感。
他记得她很多细节:春天常穿的那件浅绿色外套,袖口有一点磨白;夏天那条碎花连衣裙,裙摆上有三朵向日葵;秋天那件米白色针织衫,领口织错了三针,形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冬天那件红色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人造毛,风一吹就轻轻颤动。
还有那些发圈:星星的,花朵的,格子的,纯色的。浅蓝的,粉红的,鹅黄的,淡紫的。左眼下那颗痣的位置,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但他再也没有写过她的名字。
不是不想,是不能。那个卡在喉咙的纸团,那些需要两杯水才能冲下去的灼痛,成了某种生理性的禁令。每次他想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肖巧巧”,手指就会突然僵住,喉咙会条件反射地发紧,仿佛那个纸团又回来了。
于是那些名字去了更隐秘的地方。
数学草稿纸的角落,他用铅笔写过无数个“XQQ”,又用橡皮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纸张被反复摩擦后泛起的毛边。电脑课练习打字,他在新建文档里打满“肖巧巧肖巧巧肖巧巧”,然后选中全部,按下删除键,看着光标把那些字一个个吞掉。家里卫生间的镜子起雾时,他也用手指划过那三个字,看着水汽重新汇聚,字迹模糊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但所有这些,都没有变成实体的纸,没有留下墨迹,没有被人看见。
它们像那个被吞咽的纸团一样,只存在于他的身体里,他的记忆里,他那个从未打开却越来越沉重的铁盒里。
2012年春天的那个午后,戴羽新学会了一件事:有些爱注定只能以沉默的方式生长。不能说,不能写,不能留下任何证据。只能吞咽,消化,让它们变成血液的一部分,在身体的暗处循环,供养着一场永不开花的秘密。
而他会带着这个秘密,走过四年级、五年级、六年级,走过整个小学时代。
在每一个能看见她的时刻,吞咽下所有未能说出口的话。
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