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像一层陈年的、发馊的膜,糊在鼻腔和喉咙深处。林薇靠着走廊墙壁站着,脊背硌着墙上那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污渍,一动不动。抢救室门上那盏“手术中”的灯,红得刺眼,一下一下,在她空洞的眼底烙着烫人的印记。
已经三十七个小时了。弟弟林子安被推进去的时候,那张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脸苍白得吓人,嘴唇抿得死紧,只有被单下瘦得脱形的身体在无意识地、细微地抽搐。医生说,急性免疫崩溃,并发多器官衰竭。“衰竭”这两个字,砸得她当时眼前黑了几秒,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心脏在胸腔里像破风箱一样疯狂地、徒劳地拉扯。
钱。还是钱。
她所有的积蓄,连同从黑市掮客那里预支的高利贷,像投进无底洞的石子,连个回声都听不见。账户余额的数字已经跌破了四位数,还在随着每一秒监护仪滴答作响无情缩减。她把脸埋进掌心,指尖冰凉,触到的皮肤却滚烫。不能倒。林子安还在里面。他是她在这个冰冷黏腻的世界里,最后一块还能感觉到温度的碎片。
个人终端在手腕上震了一下,微弱得像垂死者的脉搏。她猛地睁开眼,视网膜上自动投射出加密消息的幽光。一个坐标,附着一行字:“最后的机会。南城旧港,C-7仓库。午夜。过期不候。”
发信人是“老猫”,黑市掮客里路子最野、要价最狠,但也偶尔能弄到些医院渠道之外“特效药”的家伙。那些药来路不明,副作用诡谲,可之前确实让子安的情况短暂稳定过一段时间。这是饵,也是绞索。她知道。
但她没有选择。
南城旧港早就废弃了,巨大的吊臂锈蚀成扭曲的骨架,沉默地刺向永远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的天空。C-7仓库像一头匍匐在黑暗里的巨兽,铁皮墙壁坑坑洼洼,海风穿过破洞,发出呜咽般的哨响。空气里有浓重的铁锈味、海腥味,还有某种更隐蔽的、甜腻到让人不安的化学制剂气味。
仓库里没有灯,只有从高窗漏进来的、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堆积如山的废弃集装箱和蒙着厚重油布的机械轮廓。寂静被无限放大,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血液冲刷着耳膜。
“老猫?”她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中打了个转,迅速被黑暗吞噬。
阴影里传来窸窣声。一个矮胖的身影挪了出来,不是老猫。是个陌生男人,穿着皱巴巴的工装,脸上横着一道疤,在晦暗光线下像条蜈蚣。他手里没拿药,却拎着一根粗短的合金棍,棍头不太自然地反着光。
“东西呢?”林薇后退半步,肌肉绷紧。
男人咧嘴笑了,露出被尼古丁熏黄的牙:“钱呢?先看看钱。”
“我要先看货。”林薇稳住声音,手缓缓移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老式高压电击器,电压调到了非致命的最高档,足够让人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她没想伤人,只想拿到药。
“货?”男人嗤笑一声,掂了掂手里的棍子,“妞儿,老猫没跟你说清楚?这单生意,变了。”他眼神里透出不加掩饰的贪婪和某种下流的打量,“你那点钱,不够买药了。不过嘛……你人倒是挺值钱。黑诊所那边,新鲜、健康的器官,特别是你这种年轻女人的,行情不错。”
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不是交易,是陷阱。老猫把她卖了。
“别过来!”她厉声喝道,猛地抽出电击器,蓝白色的电弧在黑暗中噼啪炸响,照亮她惨白的脸和男人骤然凶狞的表情。
“妈的,还带着家伙!”男人骂了一句,却并不太意外,挥舞着合金棍扑了上来。棍风呼啸,力道沉猛,显然是个老手。
林薇侧身躲开,电击器捅向对方肋下。男人反应极快,扭身用胳膊格开,合金棍顺势横扫。她矮身堪堪避过,棍头擦着头皮掠过,带起的风让她头皮发麻。心跳得像要炸开,肾上腺素狂飙,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不能硬拼,力量差距太大。
仓库里堆满障碍物。她利用身形相对灵活,在集装箱和废料间穿梭,试图拉开距离。男人穷追不舍,咒骂着,合金棍砸在铁皮上发出巨大的哐当声。几次险象环生,电击器差点脱手。
终于,她被逼到了一个角落,背后是冰冷的钢板墙壁,无路可退。男人喘着粗气,堵在唯一的缺口前,脸上横肉抖动:“跑啊?再跑啊?”
他举起了合金棍,对准她的头,狠狠砸下。那一瞬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林薇不是格斗专家,但常年挣扎在底层,躲避危险几乎成了肌肉记忆。她没试图去挡那雷霆一击,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向侧面扑倒,同时将手里唯一能当武器的东西——那支已经激活、电弧乱窜的电击器,不管不顾地朝男人最可能移动的方向,也是他身体重心所在的下盘,捅了过去。
“滋啦——噗!”
两种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前者是电弧灼穿空气与衣物的爆响,后者却沉闷、粘腻,像是钝器砸进湿透的沙袋。
男人发出半声短促的、怪异的“嗬”声,高举的合金棍脱手飞出,哐当砸在几米外的铁皮上。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迅速被一片死灰覆盖。那道狰狞的疤脸扭曲着,身体晃了晃,像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林薇摔在地上,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她抬起头,电击器还握在手里,前端已经焦黑一片。男人仰面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月光恰好移过来,落在他脸上。他张着嘴,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生锈的屋顶横梁,瞳孔涣散。脖颈处,一片深色的、迅速扩大的湿痕,正汩汩往外冒着什么。
不是电击器造成的。电击器不该流这么多……液体。
林薇的视线僵硬地向下移动。男人倒下的地方,散落着几截断裂的、锈蚀的金属管,边缘参差不齐,像野兽的獠牙。其中一截较为粗长的,尖锐的断口处,正缓慢地滴落着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她的大脑空白了几秒。然后,冰冷的、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现实,像万吨冰水,轰然灌顶。
她杀人了。
不,是意外。是自卫。是他要杀她!可是……那截管子……是她扑倒时带倒的吗?还是他倒下时撞上的?她记不清了。那一瞬间太混乱,只有求生的本能驱动着身体。
胃部猛地一阵痉挛,她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火烧火燎的苦涩。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探向男人的颈动脉。皮肤还是温的,但没有任何跳动。一片死寂。
死了。真的死了。
恐慌像无数冰冷的触手,攫住她的心脏,扼住她的喉咙。她猛地缩回手,在工装裤上疯狂擦拭,仿佛能擦掉那根本不存在的触感和即将蔓延开的罪责。报警?不,现场有电击器,有打斗痕迹,她非法购买违禁药物,还带着武器……她说得清吗?这片区域连监控都是坏的。老猫?那个把她卖了的杂碎,只会落井下石。
子安……子安还在医院等着……
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几乎将她击垮。她瘫坐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背靠着锈蚀的集装箱,望着几步外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月光把他的脸照得一片惨青。这个世界彻底疯了。她只是想救弟弟,为什么一步步走到了这里?站在一具尸体旁边,双手沾满看不见的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仓库外传来隐约的、有规律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正在靠近。不是巡逻的,废弃港区根本没有像样的巡逻。这脚步声太过从容,目标明确。
林薇像受惊的动物般弹起来,心脏狂跳。她来不及处理尸体,甚至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拖起那具沉重的躯体,用尽吃奶的力气,把他塞进旁边一个半开的、空荡荡的集装箱深处。胡乱扯下一块巨大的、沾满油污的帆布,盖在上面。血迹不多,主要在脖颈和那截管子上,她用帆布边缘蹭了蹭地面,又踢了些灰尘和铁锈掩盖。刚做完这些,脚步声已到了仓库门口。
她闪身躲到一堆废弃轮胎后面,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没有发出多少声音。一个人影走了进来,步履平稳。借着月光,林薇看到那是一个穿着深色定制西装的男人,身形挺拔,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手里拿着一块发着微光的平板,似乎正在核对什么。他走到仓库中间,停下,目光扫过林薇刚才和男人打斗的区域,又缓缓移向那个藏着尸体的集装箱。
林薇的血液几乎冻住。
西装男人却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对着空气般开口道:“编号734,林薇。出来吧。”
他知道她的名字。他知道她在这里。
林薇手脚冰凉,从轮胎后走了出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焦黑的电击器,尽管她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这玩意儿可能连玩具都不如。
男人打量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件物品。他的目光在她紧握电击器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她苍白紧绷的脸,最后落在地面那几处被她匆忙掩盖、却依然留下些许痕迹的暗色污渍上。
“清理得不够专业。”他淡淡评价,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反应尚可,懂得隐藏,没有尖叫逃跑。”他举起手中的平板,屏幕朝向林薇。上面赫然是她和弟弟林子安的基本信息,医院的治疗记录,她的债务情况,甚至包括几分钟前,这个仓库某个隐秘角度拍下的、她和那个疤脸男人冲突最后时刻的模糊影像。影像戛然而止在她扑倒、电弧亮起的一瞬,没有后面的画面,但足以说明一切。
“你们……”林薇的声音干涩沙哑。
“我们观察你有一段时间了。”西装男人打断她,收起平板,“你弟弟的病需要钱,很多钱。常规途径,你负担不起。黑市借贷,饮鸩止渴。而今晚,”他瞥了一眼那个集装箱,“你证明了自己在极端压力下,具备某种……原始的解决能力。虽然粗糙,但有效。”
“那是个意外!”林薇冲口而出。
“意外?”男人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又或许没有,“结果最重要。现在,你面前有两条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我离开。五分钟后,你会听到警笛声。非法交易、持有违禁武器、过失致死……以及,你弟弟林子安,会在你被捕后四十八小时内,因治疗中断和必要的‘医疗事故’,死于你们现在住的那家公立医院。当然,官方报告会很完美。”
林薇的身体晃了晃。
“二,”男人放下第一根手指,只剩一根食指竖着,“你跟我走。签署一份合同,为我们工作。薪酬丰厚,足以支付你弟弟最好的——我说的是真正最好的,不是你之前接触的那些垃圾——医疗资源,让他得到有效治疗,甚至可能痊愈。当然,合同期内,你需要完全服从安排,完成指定任务。”
“什么工作?”林薇听到自己空洞的声音在问。
“一些特殊的‘资产回收’与‘纠纷调解’。”男人措辞谨慎而冰冷,“主要在‘那边’进行。偶尔,如果情况需要,也会涉及‘这边’的实体操作。就像今晚这样,不过会更加……专业和高效。”
“那边”?“这边”?林薇恍惚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现实世界,和那个由巨型科技公司“归墟”运营的、几乎覆盖全球的沉浸式虚拟世界“幻陆”。据说那里有新的规则,新的阶层,甚至新的……生存方式。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足够绝望,也足够在乎。”男人的回答冷酷而直接,“在乎,才有驱动力。绝望,才会抓住任何看起来像救命稻草的东西,不会轻易放手。而且,你刚才的表现,证明你骨子里有点我们需要的‘东西’,尽管它还在沉睡。”
林薇看着那根竖起的手指,又看向那个藏着尸体的集装箱。弟弟惨白的脸、抢救室的红灯、账户里飞速减少的数字、男人倒下的身体、脖颈汩汩冒出的暗红……所有这些画面在她脑中疯狂旋转、碎裂、重组。
她没有选择。从来都没有。
“我……选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西装男人点了点头,似乎毫不意外。他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枚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的银色芯片。“这是临时通行证和定位器。含在舌下,跟我走。别试图摘掉或损坏,后果你承担不起。”
林薇接过芯片,冰冷的触感。她看了一眼,依言放入口中。芯片遇唾液即黏附在舌根下方,几乎没有异物感。
男人转身向外走去。林薇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帆布覆盖的集装箱,黑暗中,它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她迈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跟上了那个西装笔挺的背影,走入港区更深、更浓的黑暗之中。
仓库外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悬浮车。男人拉开车门,示意她进去。车内饰简洁到近乎严苛,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车窗玻璃从内部看是透明的,但林薇知道,从外面看,它一定是完全遮光的。
悬浮车无声启动,平稳加速,很快将破败的南城旧港抛在身后,驶入城市霓虹流淌的血管。斑斓的光影透过车窗,快速掠过林薇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她靠在冰冷的座椅上,目光没有焦点。
手腕上的个人终端轻轻一震。她抬起手,视网膜投影自动展开。是医院的自动通知,格式化的文字:“患者林子安,已转入特护医疗单元(‘归墟’生命科技协管)。治疗方案升级中。当前生命体征趋于稳定。相关费用由‘织网’公司代理支付。”
“织网”公司。她没听说过。大概是那个西装男人背后的组织。
特护单元。归墟生命科技。费用支付。
弟弟暂时安全了。至少,钱的问题,暂时解决了。
代价是什么?
她慢慢蜷起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又慢慢恢复。感觉不到疼。舌根下的芯片像一块小小的冰,持续散发着寒意。
悬浮车穿过繁华的市中心,继续向城市边缘驶去。周围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稀疏,风格也开始混杂,有些甚至显得怪诞,像是不同时代的碎片被强行粘合在一起。最后,车子驶入一片看起来像是废弃工业园区的区域,在一栋没有任何窗户、通体覆盖着哑光黑色板材的大楼前停下。
大楼入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西装男人下车,走到门前,一道微不可察的蓝光扫过他的虹膜。金属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通道。
“欢迎来到‘枢纽’。”男人侧身,示意她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光线和声音。通道里亮着幽蓝的、不带温度的指引灯光,空气里有一种干净的、类似臭氧的味道,却更压抑。他们穿过几条相似的通道,搭乘一部无声下降的电梯,最后停在一扇灰色的金属门前。
门打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对面是一面巨大的、占据整堵墙的单向玻璃。玻璃后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林薇能感觉到,有目光从后面投来,落在她身上,评估,计量。
房间里已经有一个女人在等着。她穿着合身的深灰色制服,短发利落,面容姣好却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林薇?”制服女人开口,声音平稳,没有起伏,“我是你的引导员,编号K7。接下来七十二小时,你将接受基础评估与规则灌输。这期间,你无法与外界联系。有任何问题?”
林薇摇了摇头。
“很好。”K7指向桌子,“坐下。我们先从合同开始。”
桌上放着一份厚重的纸质文件,旁边是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笔。林薇坐下,翻开封皮。条款密密麻麻,充斥着晦涩的法律和技术术语。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很多内容依然看得云里雾里。核心意思却很清楚:她将自己未来五年的“劳动服务”(合同里始终避免使用更具体的字眼)完全转让给“织网”公司,公司则负责她弟弟林子安的全部医疗及生活保障,并预支一笔对她来说天文数字的“签约金”。违约条款极其严苛,不仅涉及巨额赔偿,更直接关联林子安的治疗进程。
她拿起笔,指尖冰凉。笔尖落在签名处时,她停顿了一秒。这一笔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弟弟躺在病床上、靠着呼吸机的样子在眼前闪过。
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有些抖,但清晰可辨。
K7收起合同,动作利落。“接下来,是规则。”她走到墙边,按了一下。单向玻璃旁边的墙壁亮起,变成一整面屏幕。
屏幕上开始播放影像。不再是模糊的监控片段,而是清晰、稳定、多角度的记录。内容触目惊心:在类似刚才旧港仓库的废弃环境,在奢华却冰冷的虚拟场景,在看似普通的城市角落……一个个男女,穿着不同的服饰,使用着各种武器或干脆徒手,进行着高效、冷酷、目的明确的行动。目标有的是人,有的是某种物品,有的是数据节点。过程简短,结果确定。屏幕一角始终跳动着一些数字和百分比,似乎是某种评分或结算。
“公司业务,主要在‘幻陆’世界开展。”K7的声音像是旁白,不带任何感情,“你们的工作,是执行‘客户’委托,处理特定‘目标’。根据任务难度、完成效率、目标价值、‘清洁’程度等指标,结算‘点数’。”
屏幕画面切换,出现一个简洁的界面,像是个人账户。上面有“总点数”、“可用点数”、“任务记录”等栏目。
“‘点数’是公司内部流通货币。1点,可以兑换‘幻陆’标准时间10小时,或现实世界等价信用点1000单位。也可以兑换特殊物资、情报、或现实世界中的某些‘服务’。”K7看了林薇一眼,“比如,你弟弟需要的、超出常规医疗范畴的基因稳定剂,每支需要150点。他目前每月需要两支。”
林薇的呼吸窒了一下。每月300点。刚才那些影像里的人物,看起来……
“新人初始任务,基础点数通常在5到20点之间。”K7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随着评级提升,任务难度和报酬会相应增加。公司提供必要的训练、装备支持、情报辅助。但执行风险,需自行承担。任务失败,或泄露公司机密,惩罚包括但不限于点数扣罚、评级降低、契约期限延长,以及……”她顿了顿,“关联人保障条款的重新评估。”
关联人。林子安。
“我明白了。”林薇听到自己说。
“这是你的身份标识。”K7递过来一枚黑色的、非金属材质的指环,式样简单,内侧有细微的纹路。“在‘枢纽’内,它是你的门禁、信息终端。在‘幻陆’中,它是你的接入锚点、部分装备的调用接口。不离身,不损毁。”
林薇接过,套在右手食指上。指环自动收缩,贴合皮肤,不松不紧。
“最后,”K7指向房间另一侧的小门,“里面有基础装备和接入舱。七十二小时评估期,从现在开始。你需要尽快熟悉‘幻陆’基础操作,并通过三项适应性测试。祝你好运。”
林薇站起身,走向那扇小门。门后是一个更狭窄的空间,正中放着一个类似医疗舱的封闭式设备,舱门开启着,内部是符合人体工学的躺位和密密麻麻的感应接口。旁边立着一个柜子,里面挂着一套纯黑色的、材质奇特的紧身连体服。
“穿戴接入服,进入接入舱。首次接入,可能会有不适,属于正常现象。”K7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记住,在‘幻陆’,感官拟真度极高。疼痛、恐惧、愉悦……一切感受都与现实无异。死亡,同样。虽然那里‘死亡’并非真正终结,但感觉是真实的,并且会有相应的‘点数’惩罚和强制离线冷却期。不要轻易尝试。”
林薇脱掉身上沾着旧港灰尘和隐约血腥气的衣服,换上冰凉的接入服。布料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似乎微微收缩,完全贴合。她躺进接入舱,感应接口自动探出,轻柔地贴附在她的太阳穴、颈后、手腕、脚踝等部位。一阵轻微的嗡鸣声响起,舱门缓缓合拢。
视野陷入黑暗。
紧接着,并非眼前“看见”,而是直接在大脑深处“浮现”出无数流淌的、彩色的数据流。它们汇聚、旋转,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意识被牵引、拉长,坠入旋涡中心。
失重感。
然后是……着陆。
光线、声音、气味、触感……瞬间涌入。
她“站”在了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天空是一种奇异的、带着金属光泽的暗紫色,巨大的、风格各异的全息广告牌悬浮在半空,无声地闪烁着炫目的光影。建筑高耸入云,表面流动着变幻的数据纹理。街道上行人匆匆,衣着光怪陆离,有的甚至呈现出明显的非人特征。空气中弥漫着信息素、虚拟香料和底层数据流特有的、微微发甜的臭氧味。
脚下地面的触感坚实,带着微凉。风吹过皮肤,能感觉到气流的方向和温度。一切都如此真实,真实得可怕。
一个半透明的界面在她视野边缘自动展开。
【身份认证:织网—见习员—林薇(临时编号T-1147)】
【接入区域:幻陆—第七新都—外围缓冲区】
【当前任务:适应性测试(1/3)—环境熟悉与基础操作。请前往指定坐标。倒计时:59分47秒】
一个闪烁的绿色箭头出现在她前方街道上空,指示着方向。
林薇抬起头,望向箭头指向的、那片被巨大虚拟建筑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诡异天空。舌尖下,芯片的位置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指环紧贴着皮肤。
她迈开脚步,汇入这片陌生而嘈杂的数据洪流之中。
身后,那条来时的街道,那些光怪陆离的广告牌,那些行色匆匆的虚拟居民,仿佛她刚刚离开的那个仓库,那具被帆布覆盖的尸体,那个西装笔挺的男人,以及医院里命悬一线的弟弟……都迅速褪色、虚化,被这片无比“真实”的幻境吞噬、覆盖。
只有指环冰冷的触感,和舌下芯片的细微存在,提醒着她——交易,已经开始。
点数。时间。生存。
弟弟的生命,在她每一步踏出的虚拟街道上,被重新标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