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小时的“准备”时间，并非休息，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生活舱的模拟天光板被调至柔和的黄昏色调，空气循环系统释放出据说能舒缓神经的合成信息素。林薇遵照指示，服用了“织网”提供的营养合剂和温和的神经安定剂，试图强迫自己进入深度睡眠。
但闭眼即是噩梦的碎片：弟弟脸上恒定不变的斑驳光点，在寂静中无声哀求；旧港仓库男人脖颈处洇开的暗红，黏腻温热；镜像回廊中，那团灰雾发出的、直接刮擦意识的悲鸣；以及任务描述里，冰冷排列的词汇——“高浓度”、“意识碎片”、“共鸣”、“感染力”。
安定剂只是让她的身体沉重，思维却像被困在冰层下的鱼，徒劳地撞击着越来越清晰的恐惧。她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可能是比任何虚拟枪林弹雨更凶险的领域。在那里，伤害直接作用于构成“自我”的根基。
时间到了。
接入舱的感应接口比以往更多，更密集。不仅限于太阳穴和脊椎，连胸腔、腹部乃至四肢末端都贴附了精细的传感节点。舱内温度被调节至略低于体温，一种微凉的包裹感。K7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比往常更加平淡，近乎机械：
“夜莺-1147，最后一次确认。‘共鸣测试’为自愿参与的高风险项目。过程中，你将暴露于未经完全净化的、高能量级的历史意识场。系统会全程监控你的生命体征、神经活动及意识稳定性指标。一旦超过安全阈值，将强制脱离。但请注意，强烈的情感共鸣或认知冲击可能导致脱离后出现持续性的精神残留、记忆闪回或人格微调。此为已知风险。是否继续？”
“继续。”林薇的声音干涩，但毫不犹豫。
“接入开始。祝你好运。”
失重感。数据流的拖拽。但这次的体验截然不同。
没有“着陆”在具体的场景。没有视觉、听觉、触觉的清晰构建。
她“存在”于一片混沌的、脉动的黑暗之中。
这黑暗并非虚无，它厚重、粘稠，像深海底部未曾被光线触碰过的水域。黑暗中，流淌着无数微弱、杂乱、破碎的光丝和声音的残渣。光丝是褪色的记忆画面：一只摇晃的婴儿床，一片不断滴落的输液管，一扇窗外永不变化的虚假阳光，一只逐渐松开、布满针孔的手……声音残渣则更加直接：压抑的抽泣，无意义的呢喃，痛苦的呻吟，愤怒的嘶吼，还有最频繁、最刺耳的——寂静。并非无声，而是意识被强行剥离、挤压、湮灭前，那种吞噬一切的、绝对的寂静回响。
这就是“高浓度历史意识碎片”的原始场。不是完整的“数据幽灵”，而是被“深潜”部门打散、研磨、析出“异常波动”后，剩下的、仍带有强烈情感烙印的意识残骸。它们失去了连贯的叙事，只剩下最本能的痛苦、恐惧、不甘与存在过的痕迹。
林薇感觉自己的意识体像一颗投入浓墨中的石子，瞬间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冰冷刺骨的情绪湍流包裹、穿透。这不是外部的攻击，而是内在的共振。那些绝望、那些孤独、那些被背叛的愤怒、那些对“自我”即将消失的终极恐惧……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针，同时刺入她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呃——！”
她无法发出声音，但意识深处爆出一声闷哼。虚拟躯体不存在，但神经反馈的剧烈痛苦真实不虚，那是灵魂层面的撕裂感。指环和监控系统传来尖锐的警告脉冲，她的生命体征曲线瞬间飙升。
【警告：初始共鸣强度超出预期15%。意识稳定性指标下降。是否注入稳定剂？】
一个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她意识中响起。
“不……用。”林薇在意识的湍流中竭力维持一丝清明。稳定剂可能会钝化她的感知，让她错过关键信息。她要“感受”，要“理解”这些碎片，而不仅仅是承受。
她调整自己的“存在”状态，不再试图对抗，而是小心翼翼地展开自己的意识边界，尝试进行最低限度的“接纳”与“辨识”。这就像在暴风雨中张开一道细微的裂缝，让风雨灌入，去分辨每一滴雨水的味道。
更多的碎片涌来：
· （一个年轻女性的残响）“……妈妈的花……还没浇水……答应她……下周就回家……” → 浓烈的眷恋与未竟的承诺，骤然中断。
· （一个低沉男声的碎片）“……实验……他们说自愿……签名的时候……手在抖……” → 被欺骗的愤怒与无尽的悔恨。
· （无数重叠的孩童啼哭般的波动）“……黑……好黑……不要丢下我……爸爸……妈妈……” → 最原始的、对被抛弃的恐惧。
· （一个异常清晰、却充满撕裂感的意识片段，仿佛刚刚被暴力剥离） “编号#7……我是……我不是数据！放我出去！把我的……还给我！！！” → 强烈的自我认知与存在性抗争，正是她在“牧羊犬”任务最后感知到的那声悲鸣的源头！
林薇的意识剧烈震颤。这个编号#7的碎片，强度远超其他，其核心波动与她在镜像回廊读取的日志中那个“异常意识波动”完全吻合！它没有被完全“销毁”，而是被拘禁在这里，作为测试的“高浓度”样本！
她强忍着几乎要将自己意识冲散的共情痛苦，尝试向那个特定的碎片发出微弱、平和的探询波动，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纯粹的意识姿态：“我听到了。你是谁？”
那片狂暴的碎片骤然一静，仿佛黑暗中一只疯狂的眼睛猛然盯住了她。随即，一股更加尖锐、混乱、充满怨恨与一丝难以置信的“希望”的洪流，狠狠撞向林薇的意识核心！
“听……到？你……能……听到？？？” 碎片的波动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噪音。“外面……来的？不是……它们……？”
“我不是‘深潜者’。”林薇努力维持着意识的稳定，传递出明确的否认信息，“我在测试。你……是MH-2048-███的关联者吗？那个教师？”
碎片爆发出更强烈的波动，像垂死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记忆……还有名字……你……知道？救……救我……不，救……她……我女儿……小雨……他们……处理……”
女儿！社会面痕迹处理！日志里的冰冷描述瞬间有了血肉。
“小雨在哪里？他们怎么处理的？”林薇急切地问，意识波动随之剧烈。
这波动似乎引来了“场”内其他碎片的连锁反应，同时也触发了某种监控机制。整个黑暗的意识场开始不稳定地搅动，那些原本散乱的光丝和声音残渣开始向林薇所在的位置汇聚、缠绕，仿佛她的意识成了一个吸引痛苦的黑洞。系统警告声变得更加急促：
【警告：意识场出现异常聚集倾向。目标碎片（编号#7）活性激增。测试介质精神负荷接近临界值。建议强制脱离。】
“不！再等等！”林薇在心中呐喊，但知道系统可能不会听从。她必须抓紧最后的时间。
编号#7的碎片在剧烈的挣扎中，传递出一幅极度模糊、扭曲的画面片段：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背影，站在一扇陌生的房门前，回头望了一眼，眼神空洞，然后被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女人牵着手，走入一片强光……画面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擦拭”过的、空无一物的虚无感，以及碎片核心传来的、比死亡更冰冷的绝望——那是意识到至亲之人关于自己的记忆已被篡改或剥离的绝望。
“他们……删改……让她……忘记……父亲……不存在了……” 碎片的波动微弱下去，带着无尽的悲凉。“你……不一样……你能进来……也许……也能……出去……告诉……有人……生命蓝图……是谎言……收割……全是……收割……”
“收割什么？意识？为了什么？”林薇追问。
碎片没有直接回答，它太虚弱了，开始崩解。但在最后的弥留之际，它挤出一段更加诡异、仿佛触及了某种核心恐怖的感知：“不是……储存……是…… 燃料 ……为了……照亮……更深的……黑暗……为了……‘他们’的……永恒……”
燃料？照亮黑暗？永恒？
未等林薇理解这 cryptic 的遗言，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的抽离力量猛地攫住了她的意识！系统强制脱离程序启动了！
“等等——！”她的意识呼喊被拖拽的力量撕碎。
黑暗、碎片、悲鸣、最后的恐怖低语……一切急速远去、坍缩。剧烈的眩晕和神经被强行拉扯的剧痛淹没了她。
“咳——！” 现实世界，林薇在接入舱中猛地弹起，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干呕，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舱盖已经打开，冰凉的空气涌入，但她感觉浑身滚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大脑里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搅动，那些意识的碎片并没有完全离开，像污浊的水渍，顽固地残留在一片狼藉的精神海滩上。编号#7最后的低语——“燃料……永恒……”——如同烙铁，烫在她的意识深处。
舱室内的灯光调到了最暗。K7站在一旁，手中拿着记录板，平静地看着她。“共鸣测试完成。持续时间22分钟，低于平均测试时长。你主动与高活性目标碎片进行了深度交互，导致场不稳定提前触发强制脱离。”
林薇喘着粗气，抬起颤抖的手抹掉脸上的泪和冷汗，看向K7。她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空洞或仅带警惕，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的火焰。
“那个碎片……编号#7……它彻底消失了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K7记录着什么，头也不抬：“测试后，目标碎片活性归零，结构崩解。已按程序回收残余数据。你的行为虽然鲁莽，但意外地促成了该高抗性碎片的最终净化，提供了有价值的数据。因此，任务结算将包含额外奖励。”
“净化？”林薇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充满了讽刺，“你们管那叫‘净化’？”
K7终于抬起眼，看向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类似评估的神色。“对于不稳定的、有害的数据冗余，使其回归有序的寂静，就是净化。这是‘深潜’部门的工作。而你，夜莺-1147，你的意识共鸣阈值和……对异常波动的‘吸引力’，表现出了罕见的特质。这很有趣。”
吸引力？林薇心中一凛。是指她主动接触并引发碎片聚集的行为吗？
“这是任务报酬。”K7将一份结算单投射到林薇面前。
【任务“共鸣测试”完成。结算中……】
【基础报酬：300点】
【附加评价：主动交互引发高价值数据析出与崩解。意识稳定性评级：B（临界）。数据回收贡献度：高。】
【总计获得：350点。】
账户点数暴涨。但林薇只觉得那数字冰冷刺骨，沾着编号#7和他女儿小雨，以及无数碎片无声的血泪。
“你需要至少48小时的绝对静养，配合精神舒缓剂，以处理共鸣残留。”K7收起记录板，“在此期间，禁止接入‘幻陆’，禁止执行任何任务。这是命令，也是为你好。你的意识需要时间……重新校准。”
说完，她转身离开，留下林薇独自在接入舱的冰冷怀抱中。
林薇瘫倒回去，望着苍白的天花板。大脑里的刺痛和混乱仍在持续，但更清晰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明悟。
她知道了。“货源”被收割的意识，并非简单地储存或用于虚像制造。它们被当成了某种“燃料”。为了某个目的，为了某些“他们”的“永恒”。
弟弟林子安，作为“潜在高契合度虚像候选”，他的意识未来可能面临两种命运：要么成为被测试、被使用的“虚像”，要么……成为被消耗的“燃料”。
而她自己，因为这次测试表现出来的“特质”，是否也进入了某个更危险的观察名单？
48小时的静养隔离。这是保护，也是囚禁，更是观察期。
她闭上眼，编号#7碎片最后传递的小女孩空洞的眼神，与弟弟在晨曦温室里安宁的睡颜，缓缓重叠。
时间，真的不多了。
她必须在这48小时里，在无法接入网络、无法行动的情况下，想出下一步的计划。利用刚刚获得的大量点数？寻找“枢纽”内可能存在的、未被监控的缝隙？还是……等待那个投向外界黑客论坛的“漂流瓶”，能带来一丝微弱的回音？
黑暗的潮水随着舒缓剂的药力缓缓涌上，包裹住她紧绷的神经。但在意识沉入疲惫的混沌之前，一个微弱的、来自自身记忆深处的信号，突然被她捕捉到——那是探视时，弟弟轮椅扶手下，她用手指上处理过的胶布轻轻蹭过连接缝时，指环似乎记录下了一段极其短暂、异常规律的能量脉冲反馈，当时被紧张和后续事件掩盖了。
那段脉冲……很像某种简易的、老式的二进制编码节奏。
一个微弱的、可能毫无意义的线索，却像黑暗深渊中突然亮起的一粒火星。
林薇用尽最后的清醒，将这个记忆碎片牢牢锁在意识深处。
然后，彻底陷入了由药剂和意识创伤共同编织的、并不安宁的休眠。
第七篇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