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粘稠的、带有重量的。
林薇蜷缩在档案架后的空隙里,呼吸压得极低,耳中是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和门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锁舌闭合的“咔哒”声如同断头台的铡刀落下,将这间堆满罪恶秘密的房间与她彻底隔绝。
寒意从冰冷的金属档案架渗透进她的骨髓,但更冷的是刚刚烙印在脑海中的文字:“实验体损耗率100%”、“关联人按‘项目意外’处理”、“特殊培养组”、“阿尔法协议”……还有那条关于“实验体X(疑似存活?)”的备注。
沈惊鸿的脸,他手腕上那深邃的几何烙印,他眼中挥之不去的、仿佛来自深渊的疲惫与锐利,此刻都与这些冰冷的文字严丝合缝地重叠起来。他是那百分之一百的损耗率中,以某种未知、残酷方式“幸存”下来的异数。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归墟”那套精密、非人体系的尖锐嘲讽和活体证据。
她必须出去。必须把这些证据带出去。不仅仅是为了她和弟弟,也为了那些被标记为“损耗”的无名者,为了手腕上可能曾有过叶脉胎记、如今却不知在何处的小雨们。
她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在黑暗中摸索。屏蔽器还在手腕上,沈惊鸿给的破解器和手枪在贴身隐藏的战术背心里。但这里显然进行了电磁屏蔽,常规信号无法穿透。她需要找到物理出口,或者制造一个。
通风管道。沈惊鸿传递的平面图显示,B室有一个“旧通风管道检修口”。她根据记忆和图上的方位,在墙壁上小心摸索。指尖触到一块与周围材质略有不同、边缘有细微缝隙的金属盖板。找到了!
盖板用四颗螺丝固定。她从工具中取出微型螺丝刀,开始在绝对黑暗中凭感觉操作。螺丝很紧,且似乎有防拆设计。她不敢用力过猛发出声响,只能一点一点试探。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额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与无形的追兵赛跑。安保人员随时可能返回进行最终检查,或者监控中心发现异常。
终于,四颗螺丝都被旋松。她小心翼翼地将盖板取下,后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垂直向上的方形管道,宽度仅够一人蜷缩通过,内壁粗糙,有简易的攀爬凸起。管道深处传来微弱的气流声和远处设备低沉的嗡鸣。
没有退路。她将盖板虚掩回原处(以防万一有人快速查看),深吸一口气,钻进了管道。
管道内弥漫着陈年灰尘和铁锈的味道。她打开指环的微光照明,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向上爬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管道出现一个横向分支。根据脑海中的建筑结构图,她选择了向左的分支,那应该通往第七区边缘的废弃设备区,那里监控相对稀疏。
爬行极其耗费体力,尤其是对她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而言。狭窄的空间压迫着胸腔,灰尘呛入喉咙。她只能咬牙坚持,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前进”这个唯一的念头上。
不知道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和更大的空间感。她接近了一个较大的通风井交汇处,下方似乎是一个堆满废弃机柜和线缆的房间。就在她准备向下探索出口时——
下方传来了极轻微的、几乎融入环境噪音的动静。不是机器,是人的动静!刻意压低的呼吸声,衣物摩擦声,还有……某种金属部件极其轻微碰撞的脆响。
林薇瞬间僵住,屏住呼吸,关闭微光,将自己紧紧贴在通风管道壁的阴影里。
有别人在这里!在这个理论上应该无人使用的废弃区!
是谁?第七区的安保?还是……“深潜”的“猎犬”?
下方的人似乎也在警惕地聆听。几秒钟令人窒息的寂静后,一个压得极低、但异常清晰的男声响起,用的是某种经过处理的、略带电子质感的声音,但语气中的冷峻和精准却让林薇心头一震——是沈惊鸿的风格,但不是他本人。
“坐标确认,通风主井第三节点。目标信号最后消失于此区域。‘猎犬’嗅觉很灵,比预计快了三分钟。”
他在对什么人说话?通过加密通讯?
短暂的沉默,似乎在接收信息。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速加快:“明白。启动‘B计划’,释放‘烟雾’。掩护组就位,准备接应‘渡鸦’。重复,准备接应‘渡鸦’。这里很快就会变成蜂巢。”
渡鸦!他们在接应沈惊鸿!沈惊鸿就在附近,而且正被“猎犬”追击!
下方传来更迅捷的移动声,似乎不止一个人。然后,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气球破裂的“噗”声响起,紧接着,林薇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和烧焦塑料混合的奇怪气味。是电子干扰烟雾或某种信号遮蔽剂?
几乎同时,远处——似乎隔着好几层墙壁和楼层——传来了沉闷的、被厚重结构过滤后的爆炸声!不是很剧烈,但足以引起骚动。紧接着,第七区内部尖锐的火灾警报和入侵警报凄厉地响彻整个建筑!
下方那个男声短促地下令:“走!”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废弃设备的迷宫深处。
林薇的心脏狂跳。沈惊鸿的人!他们在制造混乱,为沈惊鸿脱身创造机会!爆炸和警报会吸引大部分安保力量,包括可能正在搜寻她的人。
机会!这是千载难逢的混乱窗口!
她不再犹豫,迅速从通风口爬下,落入下方满是灰尘的废弃设备间。警报声在走廊回荡,红色的应急灯开始闪烁。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通往医疗翼辅助通道的方向冲去。必须趁乱回到医疗单元,假装从未离开!
走廊里开始出现奔跑的安保人员和惊慌的技术员。“哪里爆炸?”“不明入侵!所有区域进入封锁排查!”呼喊声此起彼伏。
林薇低着头,借着混乱和人流,快速移动。她熟悉监控盲点和人员流动规律,此刻的混乱更是完美的掩护。她甚至看到一队全副武装、穿着不同于普通安保的黑色作战服的人员(“猎犬”?)急速穿过主走廊,朝着爆炸声传来的方向扑去。
她绕开主路,从清洁通道返回。接近医疗翼时,她再次启动屏蔽器,干扰了医疗单元门口的移动传感器,制造了一个短暂的“无人通过”假象,迅速闪身进入,反锁了门。
医疗舱内一切如旧。她以最快速度换回病号服,躺回床上,重新接上那些被允许拔掉的传感器,调整呼吸,让心率从剧烈奔跑中缓缓平复,脸上恢复病态的疲惫和茫然。
几乎就在她刚刚躺稳的下一秒,医疗单元的门被猛地推开!K7带着两名面色冷峻、明显不是医护人员的黑衣调查员闯了进来。K7的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林薇和整个房间。
“医疗翼及相邻区域报告异常移动信号,短暂消失。”一名调查员盯着手中的探测设备,语气怀疑。
林薇虚弱地睁开眼,眼神涣散:“什么……声音?好吵……警报?”
K7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床边,一把抓住林薇的手腕,掀开袖子,看向那个屏蔽护腕——它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病人标识腕带。她又仔细检查了林薇的指甲缝、鞋底,甚至快速扫描了她的生命体征数据。
数据平稳,显示她“一直”处于低活动状态。身上只有医疗舱内常见的细微灰尘,没有爬过通风管道的明显污迹(她在回来前简单清理过)。
“刚才有没有离开过病床?哪怕一瞬间?”K7盯着她的眼睛。
林薇缓慢地摇头,眉头因“不适”而微蹙:“没有……一直很晕……那些警报声……让我头疼……”
K7又看了一眼探测设备,上面的异常信号标记已经因干扰烟雾和全局警报的电磁混乱而变得模糊不清,无法精确定位。她沉默了几秒,对调查员说:“医疗单元内部监控呢?”
“查看过了,无间断,无异常。病人体征监测数据流连续,无中断迹象。”另一名调查员汇报。
看起来,一切证据都显示林薇从未离开。异常信号似乎只是系统混乱或外部干扰造成的误报。
K7松开了林薇的手腕,但眼神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第七区发生安全事件,全楼封锁排查。在解除封锁前,任何人不得离开所在区域。”她是对着医疗人员说的,但目光最后落在林薇身上,“加强监测。任何细微变化,立即报告。”
“是。”医疗人员应道。
K7带着调查员匆匆离开,显然是去处理更严重的“入侵”和“爆炸”事件。
门重新关上。医疗舱内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逐渐平息下去的警报余音。
林薇躺在病床上,闭上眼睛,感受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心脏仍在胸腔里的狂跳。
她成功了。拿到了关键证据,成功脱身,暂时洗清了嫌疑。
但沈惊鸿呢?
那场爆炸,那些接应他的人,还有紧追不舍的“猎犬”……他成功脱身了吗?还是……
她不敢深想。只能将刚刚获取的、沉甸甸的真相紧紧压在心底,像守护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也像握住了一把可能斩断枷锁的利刃。
窗外(虽然只是虚拟显示),城市永恒的人造霓虹依旧流淌。但林薇知道,今夜,在“归墟”庞大躯体的某个阴暗角落,一定有枪火闪过,有阴影在亡命追逐。
而她和沈惊鸿,一个困于病床却手握秘密,一个亡命天涯却牵动全局,如同两颗在黑暗棋盘上艰难移动的棋子,正以自己的方式,撼动着这个庞然巨物最根基的阴影。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