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片里的数据如同一团冰冷的火焰,在林薇的指环隔离区中燃烧。十七份质检波动曲线,其中三条带着刺眼的“谐振峰”;一份评估日志,用专业而冰冷的术语掩盖着三次明显的“人工修饰”。沈惊鸿的分析简洁而致命,直指“摇篮”西翼隔离区在追求效率和“纯净”过程中的系统性风险与人为粉饰。
这些数据本身无法直接摧毁“摇篮”,但正如沈惊鸿所说,它们可以成为撬动恐惧和质疑的杠杆。关键在于,如何将这些信息“递送”出去,并引发链式反应。
林薇首先需要消化和理解这些数据,将其转化为更具“杀伤力”的形式。她不能直接拿着原始数据去举报,那会立刻暴露自己。她需要包装,需要借力。
她利用沈惊鸿给的信号屏蔽器在生活舱内制造了一个短暂的绝对私密空间,仔细研究那些曲线和日志。她强迫自己学习那些晦涩的专业术语和参数含义,找出最直观、最不容辩驳的异常点。例如,某个胚体的“神经同步率”在三次质检中呈现完全违背生理规律的跳跃;另一个胚体的“情感模板稳定性”曲线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出现一个尖锐的负向峰值,却被日志备注为“外部电磁干扰”。
她将这些关键异常点摘录、翻译成相对通俗、但任何相关领域专家一看就能意识到问题的描述,并用匿名的方式,重新排版、加密,准备了几份不同侧重点的“简报”。
接下来是选择投放目标。沈惊鸿提到了两类人:“真正在乎系统稳定性的中层管理者”,以及“‘胚体’来源的关联人”。
第一类人相对容易定位。通过“织网”内部网络有限的权限,她筛选出“归墟生命科技”内部几个可能与“摇篮”项目有交集、且传闻中作风严谨、重视风险控制的中层部门主管或高级研究员的名字。她甚至在一个不起眼的内部论坛角落里,找到了其中一位主管(负责虚拟意识安全协议)曾经发表过的、对“过度追求映射效率可能忽视基础稳定性”的隐晦担忧的旧帖子。
第二类人——“关联人”——则困难得多。这些信息属于最高机密。但她手中有一份名单的碎片:渡鸦留下的“货源”名单,以及她自己对弟弟情况的了如指掌。她假设,其他“胚体”很可能也有类似林薇这样的“关联人”,他们或许被蒙在鼓里,或许像她一样隐约察觉到不对,但缺乏信息和力量。
她无法直接找到这些人。但她可以创造一个让他们“偶然”发现信息的机会。
她的计划分三步走:
第一步,内部施压。 她将一份侧重于“系统稳定性风险”和“质检流程漏洞”的简报,通过一个极其迂回、多重跳板的匿名路径,发送到了那位曾表达过担忧的虚拟意识安全协议主管的内部邮箱。发送时间选择在深夜,附件加密,标题是“来自内部技术人员的良心预警——关于‘摇篮’西翼批次稳定性隐患的初步数据分析”。她模拟了一个底层技术人员在发现重大问题、又担心打击报复的心理,语气忧虑但克制,提供了足够引发调查的线索,却抹去了所有可能追溯到她或沈惊鸿的痕迹。
第二步,制造公开“泄漏”。 她需要让这些信息,以一种看似意外的方式,出现在“归墟”内部某些半公开的、但有一定关注度的技术交流或质量评审的预备资料中。这需要利用系统漏洞和时机。
机会很快来了。K7通知她,由于“彼岸花”和“雏鸟初啼”任务中的“异常情况”以及评估结果,她需要参加一个为期半天的“高风险任务适应性强化培训”,培训地点在“织网”内部一个与“归墟”部分研发网络有数据接口的虚拟训练场。培训内容涉及在复杂数据环境下保护自身意识稳定和识别潜在威胁。
培训过程中,参训者会接入一个模拟的、高度逼真的“归墟内部研发网络压力测试环境”。这个环境为了模拟真实性,会实时接入一部分“归墟”非核心但真实的后台日志流和测试数据摘要(当然是经过脱敏和延迟处理的)。
林薇的目标,就是在这个环境中,利用一个短暂的、预设的模拟“敌方渗透”环节(该环节会暂时降低部分内部数据过滤协议的强度),将她准备好的另一份简报——这份侧重于“人为修饰质检数据掩盖风险”的关键信息片段——伪装成一段被“敌方”恶意注入、试图扰乱视听的“污染数据”,混入那片真实的数据流中。
这需要极其精确的时机把握和对环境协议的深刻理解。沈惊鸿在芯片里附带的简略说明,给了她关键的操作节点提示。她必须在模拟攻击开始后的第23秒,系统防御重心转移、日志流校验出现毫秒级盲区的瞬间,将伪装好的数据包“注入”。
培训当天,林薇全神贯注。当模拟攻击的红色警报响起,虚拟环境中数据流紊乱时,她心中默数,在第23秒,启动了预先编程好的微型注入程序(利用沈惊鸿给的破解器部分功能临时编写)。
数据包如同一条细小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奔涌的数据洪流。它会被系统后续的清理程序大概率清除,但在被清除前,有极小的概率被某些正在监控这个培训环境、或者有权访问这部分脱敏日志的“归墟”内部审计或质量监督人员看到。哪怕只有一个人看到,只要他足够敏感,就够了。
第三步,外部涟漪。 对于“关联人”,林薇选择了一个更间接、更冒险,但也可能引发更广泛共鸣的方式。她编写了一段极其简短的、加密的警示信息,不包含具体数据,只有一些暗示性的关键词和令人不安的质问,例如:“你确定亲人的‘治疗’只是治疗吗?”“‘摇篮’适配,真的是新生,还是另一种死亡?”“检查最近的‘生命蓝图’项目神经反馈报告,关注异常波动峰值。”
她将这些信息碎片,利用一次外出机会,通过城市废墟中几个尚未被完全监控的、老旧公共信息发布栏的底层漏洞(这些地方偶尔会有底层技术工人或黑客留信息),进行了匿名张贴。张贴地点刻意选择在靠近不同公立医院、大型社区公告板等“关联人”可能出没的区域。信息被伪装成某种神经疾病互助组织的暗号或偏激的反科技言论,不易被普通路人理解,但若真有像她一样心存疑虑、又在寻找线索的“关联人”,可能会被触动,进而开始自己的调查。
三步完成,如同将三颗形状各异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林薇无法预测哪一颗会激起涟漪,涟漪又会扩散多远。她只能等待,并做好应对任何后续反应的准备。
与此同时,她必须维持“织网”这边的正常表象。培训结束后,她表现如常,接取了一个报酬一般、风险较低的任务,是关于清理某个边缘虚拟社区的数据冗余。任务过程平淡无奇。
然而,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首先是“归墟”内部。那位收到匿名邮件的虚拟意识安全协议主管,在两天后的一个跨部门协同会议上,以一种“顺便提及”的方式,对“摇篮”项目当前批次的“质检数据完备性”和“异常波动处置流程标准化”提出了几个尖锐的技术性质疑。虽然被项目负责人以“数据需要进一步复核”、“个别波动属于正常生理反应范围”等理由挡回,但疑问的种子已经播下。会议上微妙的气氛变化,被一些嗅觉敏锐的中层管理者捕捉到。
其次,在培训环境的数据泄漏虽然未被官方证实,但“摇篮”项目组内部,负责质检的某个小组接到了来自上级审计部门的一次“非例行数据抽查”通知,抽查重点恰好指向西翼隔离区最近三个月的评估日志和原始传感数据对比。陈邈所在的第七区质检部,也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一些过去被草率标记为“设备噪声”或“环境干扰”的边缘数据,被要求重新提交说明。
最后,也是影响最难以估量的,是那些张贴在城市角落的警示碎片。林薇无法知道是否有“关联人”看到并产生了行动。但她从“织网”内部一个监控城市不稳定信息的边缘渠道,隐约听到了一点风声:最近两天,有两起原本普通的医疗纠纷咨询,突然转向追问“归墟生命蓝图项目中神经反馈数据的原始访问权限”和“意识映射过程中的家属知情同意书细则”,虽然很快被“归墟”的法务和公关部门压了下去,但毕竟出现了不寻常的浪花。
这些反馈的碎片,通过沈惊鸿偶尔传来的、极其隐晦的提示(有时是公共网络上一个特定时间出现的乱码广告,有时是某个废弃数据节点里留下的特殊符号),零零星星地汇入林薇的感知。她知道,自己投出的石子,确实开始泛起微澜。
但这也带来了新的风险。系统的反制比预想中更快,也更隐蔽。
K7对她的“关注”明显升级。她接到了新的“特种共鸣任务”,这一次的目标地点,直接指向了“数据苗圃”更深处、靠近“摇篮”映射区边缘的一个“高活性异常意识聚合点”。任务描述暗示,那里可能有一个因为“适配失败”而崩解、但残留着极高“污染性”和“信息价值”的意识碎片集群。
报酬高达400点。风险描述是:“极高。可能导致永久性精神损伤或意识畸变。强制要求装备最新型‘意识锚定稳定器’。”
这分明是一个测试,或者说,是一个陷阱。测试她能否承受更高强度的意识污染,同时也在测试她的忠诚和“特质”的极限。所谓的“意识锚定稳定器”,很可能同时具备深度监测甚至控制功能。
林薇看着任务描述,知道如果拒绝,将坐实怀疑;如果接受,可能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沈惊鸿的信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紧急方式传来——不是通过任何媒介,而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一段短暂、模糊、仿佛跨越了遥远距离和重重屏障的意念片段,带着剧烈的干扰和沈惊鸿本人明显的疲惫与痛楚:
“别接……任务……是‘深潜’的‘收割陷阱’……他们要用高浓度污染……催化你的‘介质特性’……直接抽取样本……我这边……被‘猎犬’咬住了……‘红杉’的根……比想象深……保护好……芯片……还有……自己……”
意念中断,留下一片冰冷的寂静和巨大的不安。
沈惊鸿遇到了危险!他被“深潜”部门的“猎犬”(追捕者)盯上了!而他警告,这个高报酬任务,是针对她的“收割陷阱”!
前有狼,后有虎。弟弟的倒计时在滴答作响,“摇篮”内部的裂痕刚刚开始扩散,“织网”和“深潜”的罗网却在急速收紧。
林薇站在生活舱苍白的光线下,看着那个闪烁着诱人又致命光芒的任务接受按钮,又感受着脑海中沈惊鸿意念残留的危机感。
她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不能退,也不能盲目进。需要一场精妙的“表演”,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欺诈,既要避免被“收割”,又要让“织网”觉得她仍有利用价值,同时……或许还能为沈惊鸿分担一点压力。
夜莺,不仅要会鸣叫,会点燃,到了最危险的时刻,还必须学会……伪装受伤,诱敌深入。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