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26 05:48:00

满月过后,日子一天天过去。

李青山满两个半月了。

这两个半月来,他的生活很简单——吃、睡、拉、哭。

但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说不清楚,道不明白。

就是...感觉。

这天中午,李青山躺在炕上,刚吃完奶,昏昏欲睡。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金黄。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母亲刘氏在院子里做活的轻微声响。

李青山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高高的东西?

直直的,耸入云霄,比村里最高的老槐树还要高上百倍。上面全是窗户,密密麻麻的,像蜂窝一样。

李青山猛地睁开眼睛。

这是...什么?

他努力想要回想那个画面,但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一个高耸入云的东西,浑身闪着光。

他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

但他不明白,那是什么。

于是他又闭上眼睛,想睡觉。

可刚闭上,脑海又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铁壳子?

四个轮子在地上滚动,跑得飞快。里面坐着人,不像马车那样要马拉,而是自己跑。

李青山又睁开眼睛,有些懵。

这又是什么?

他努力想要回忆,但脑子一片混沌。那些画面像是蒙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只是...很奇怪。

那些东西,他从来没见过。

村里没有这些东西。

那为什么会在脑子里出现?

刘氏端着一盆热水进屋,准备给孩子擦擦身子。

她来到炕边,看到儿子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屋顶。

"青山?"刘氏有些奇怪,"你咋了?"

李青山转过头,看着母亲。

他想告诉母亲,刚才脑子里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

"啊...啊..."

刘氏笑了:"哦,饿了是吧?娘给你擦完身子就喂奶。"

李青山只好闭嘴。

他现在还不会说话,只能咿咿呀呀。

那些奇怪的画面,他也说不清楚。

算了,不想了。

他又闭上眼睛,这次终于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青山时不时会看到一些奇怪的碎片。

有时候是晚上,躺在炕上,迷迷糊糊要睡的时候。

有时候是白天,吃饱了发呆的时候。

那些画面五花八门——

有发光的方块,上面显示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有巨大的鸟,在云层中飞翔,发出隆隆的声响。

有铁轨,两条铁做的轨道,上面跑着一个长长的铁盒子。

还有人,穿着奇怪的衣裳,短袖子、裤子,头上戴着奇怪的帽子。

李青山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这些东西不属于这个时代。

不属于这个陕西农村。

不属于这个只有土坯房、牛车、油灯的世界。

可它们为什么会在自己脑子里出现?

他不懂。

他只是个两个多月的婴儿,脑子还没发育好,想不明白这些复杂的事情。

于是他只能把这些画面,当成梦境,忽略掉。

但这天,李守仁抱着孙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冬日的阳光稀薄而温暖,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只有几根枯枝指向天空。

"青山啊,"李守仁用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襁褓,"你看这枣树,到秋天就能结枣了。到时候你长牙了,给你吃枣。"

李青山睁着眼睛,看着爷爷。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爷爷的肩膀,看向院墙。

院墙不高,土坯垒的,上面长着几株野草。

李青山看着那院墙,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一堵墙,但不是土坯的,是青色的砖,整整齐齐的,很高很高。墙上有门,门是红色的,上面有铜钉。

墙里面,有房子,有树,有...

"咿...咿..."

李青山突然叫了起来。

"咋了?"李守仁低头看孙子,"你看见啥了?"

李青山指着院墙,咿咿呀呀地说着,但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李守仁看了看院墙,又看了看孙子,有些莫名其妙。

"院墙?你看见院墙了?"李守仁笑了,"对,那是院墙。咱家的院墙。"

不,不是这个。

李青山想解释,但说不出来。

他看到的那堵墙,跟这个土坯院墙完全不同。

那堵墙更整齐,更漂亮,更...

但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却说不上来名字。

"算了算了,"李守仁说,"你还小呢,慢慢长大,啥都能看见。"

李青山只好作罢。

但他心里明白,自己看到的不是院墙。

而是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是什么?

他不知道。

这天下午,刘氏抱着青山在炕上,给孩子喂奶。

李青山吃着吃着,忽然停下了。

他的目光落在母亲的衣服上。

那是一件粗布衣裳,灰扑扑的,打着补丁。刘氏虽然勤快,经常洗衣服,但还是掩盖不住衣服的陈旧。

李青山看着母亲的衣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另一种衣服。

五颜六色的,材质很光滑,不像粗布那么粗糙。样式也很奇怪,短袖子、裤子,还有各种花纹。

那些衣服,比母亲的这件好看多了。

"青山,你咋了?"刘氏发现儿子不吃奶了,光发呆,"不好吃?"

李青山回过神来,继续吃奶。

但他心里想的是——刚才脑子里看到的那些衣服,是什么人穿的?

为什么那么漂亮?

为什么母亲没有这样的衣服?

他不懂。

他只是个婴儿,脑子里装不下太多疑问。

于是他继续吃奶,吃饱了就睡觉。

那些奇怪的画面,暂时被他抛在脑后。

虽然李青山自己不太明白那些画面是什么,但家里人开始觉得,这个孩子有点不一样。

这天,李守礼——李守仁的堂弟——来串门。

他抱着青山,逗了逗,发现这孩子不哭也不闹,就睁着眼睛看人,眼神很静。

"哎哟,"李守礼说,"这孩子眼睛真亮。而且...咋说呢,感觉不像个婴儿。"

"啥不像个婴儿?"王氏在旁边问。

"就是..."李守礼想了想,"眼神太静了。你看别的娃,要么哭要么闹,要么迷迷糊糊的。这娃倒好,睁着眼睛看人,跟个小大人似的。"

王氏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她也有同感。

青山这孩子,从出生开始,眼神就不太像婴儿。太亮,太静,太...清醒了。

但她没往外说,只是笑着说:"那是青山聪明。"

"聪明是聪明,"李守礼说,"就是...有点怪怪的。"

这话被刚进门的张氏听见了。

张氏撇了撇嘴,没说话。

但回到西屋,就跟丈夫嘀咕:"大伯家的那个青山,我看有点妖。"

"啥妖?"李长海问。

"就是..."张氏想了想,"不像个正常的娃。眼睛太亮了,看人那种眼神,跟个小大人似的。我看着心里发毛。"

李长海皱了皱眉:"别瞎说。那是爹的长孙,你少乱嚼舌根。"

"我又没说啥。"张氏不高兴了,"我就是说说。你看吧,那娃肯定不一般。"

"不一般啥?"李长海瞪了她一眼,"不就是眼睛亮点吗?那说明聪明!将来有出息!"

"出息个屁。"张氏嘀咕,"我看就是妖。"

南屋那边,陈氏也听到了李守礼的话。

她跟丈夫说:"大哥家的那个青山,有点邪门。"

"邪门啥?"李长江问。

"你看他那个眼神,"陈氏说,"跟别的娃不一样。太静了,太亮了,好像啥都明白似的。"

"那不是好事吗?"李长江说。

"啥好事啊。"陈氏撇撇嘴,"我就觉得怪怪的。反正我看着不太舒服。"

二房三房的人,都觉得李青山有点不一般。

说不清楚哪里不一般,就是...感觉。

而这种感觉,让他们心里有些发毛。

这天晚上,李守仁抱着孙子在炕上玩。

"青山,来,叫爷爷。爷——爷——"

李青山张了张嘴:"啊...爷..."

"哎!"李守仁高兴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会叫了!我孙子会叫爷爷了!"

王氏也凑过来:"来,叫奶奶。奶——奶——"

"啊...奶..."

"哎!"王氏乐得合不拢嘴。

李守仁抱着孙子,在炕上转来转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我的乖孙孙啊,将来肯定有出息..."

李青山被爷爷抱着,脑袋一晃一晃的。

他其实不知道"爷爷"是什么意思。

但看爷爷那么高兴,他也就跟着叫。

反正就是发出点声音,爷爷就高兴了。

那多叫几声好了。

"爷...爷..."

"哎!"李守仁每次都答应,乐得跟什么似的。

王氏在旁边看着,笑着说:"瞧把你高兴的,孙子叫一声你就乐成这样。"

"你懂啥。"李守仁说,"这是长孙,是咱李家的希望。将来他长大成人,考了功名,做了官,咱李家就兴旺了。"

"你就想吧。"王氏笑着说,"青山才两个多月大,等他长大,还早着呢。"

"早啥早。"李守仁说,"日子过得快着呢。一眨眼,他就该走路了。再一眨眼,他就该说话了。再一眨眼,他就该读书了。"

"到时候,我就送他去私塾,让他跟着先生好好读书。"

"读着读着,他就长大了。"

"长大了,就该考功名了。"

"考着考着,他就成秀才了。"

"成了秀才,就该考举人了。"

"考着考着,他就成举人了。"

"成了举人,就该考进士了。"

"考着考着,他就成进士了。"

"成了进士,就能做官了。"

"做了官,就能光宗耀祖了。"

李守仁说着说着,脸上笑开了花。

仿佛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一样。

李青山躺在爷爷怀里,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

他听不太懂。

考功名?做官?光宗耀祖?

这些都是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爷爷对他寄予了很大的希望。

那种希望,很重,很沉。

他现在还背负不起。

但他总有一天,要背负起来。

因为他是李家的长孙。

是爷爷的希望。

这天夜里,李青山又醒了。

不是饿了,也不是尿了,就是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父母的呼吸声。

他看着看着,脑子又开始闪画面了。

这次是一本书。

不是线装书,不是毛笔字。

而是一本奇怪的书,书页很白,很光滑。上面的字不是竖着排的,是横着排的。而且那些字,不是繁体,是简体。

李青山看着那本书,觉得很熟悉。

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书封上写着几个字,他认得——

《明末农民战争史》

这是什么?

他不明白。

但他能感觉到,这本书跟他有关。

跟这个世界有关。

跟这个时代有关。

可具体什么关系,他说不清楚。

他只是个两个多月的婴儿,脑子还没发育好,想不明白这么复杂的事情。

于是他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梦里,他又看到了那些奇怪的画面。

高楼、铁车、飞机、电脑...

那些东西,光怪陆离,离奇得很。

可为什么会在自己脑子里出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很重要的东西。

忘记了。

是什么?

他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