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盯着通风口铁网外的黑暗，喉头发紧。
“苏清河不是疯子。”
沙哑的电子音还在管道里嗡嗡回荡，像根针扎进他脑子里最深的旧伤口。十年了，所有人都说父亲是在实验室事故里烧坏了脑子，抱着堆“量子神学”的疯话消失在高压电弧中。官方报告白纸黑字：**精神失常，自毁倾向，尸骨无存。**
可现在，一个藏在暗网下水道里的黑客告诉他，那些定论是狗屁。
“说话！”苏明远压着嗓子朝管道下方吼，手指死死抠着冰凉的蓝图薄片，“你知道他在哪？”
没有回答。只有远处废品堆里金属热胀冷缩的**咔哒**声，像某种倒计时。
他心一横，手脚并用爬向声源方向的通风栅。锈蚀的螺丝早已松动，他用多功能钳卡住螺帽猛力一旋——
**哗啦！**
整个栅格连着半凝固的油泥砸下去，扬起一片灰尘。苏明远跟着跳下，落地瞬间顺势翻滚卸力。
空荡的维修间里只停着一辆锈得看不出原貌的叉车。叉车顶上，坐着个人。
黑色连帽衫裹得严实，脸上扣着副造型夸张的护目镜，镜片是不反光的深灰。他一条腿曲起踩着叉车顶，另一条腿悬空晃悠，手里抛接着个亮银色的小玩意儿——是个魔方，但每个小方块都在自行旋转位移，结构精密得不像人类造物。
“反应速度B+，战场应变A-，电子垃圾改装手艺……”那人歪了歪头，护目镜转向苏明远腰间的特斯拉线圈残骸，“凑合能看吧。你爹的实操课看来没白教。”
“老K？”苏明远绷紧身体。
“代号而已，比‘苏瘸子’好听点。”那人——老K——手指一弹，魔方悬浮在他掌心半寸处缓缓自转，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至于你爹……苏清河教授，他是我见过最接近真相，也最倒霉的物理学家。”
“真相？”
“宇宙是个漏水的破桶，孩子。”老K的声音透过变声器，沙哑里带着点金属摩擦的质感，“能量在流失，秩序在崩溃。熵增定律像条勒紧所有文明的绞索，越挣扎，死得越快。”他指尖一点悬浮的魔方，魔方瞬间分解成数百个更小的立方体，又闪电般重组。“但你爹找到了一张补桶的蓝图。”
他护目镜的镜片转向苏明远紧握的左手：“那就是‘元祖’碎片。深瞳追杀的玩意儿，也是你脑袋里那场风暴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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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剧烈的爆炸声猛地从废品站东侧传来！冲击波震得屋顶簌簌掉灰。
“深瞳的增援到了。自毁协议，清理痕迹。”老K跳下叉车，动作像只敏捷的狸猫。“想活命，跟我走。想当实验体或者骨灰，随你。”
他走向维修间后墙，手指在布满涂鸦的混凝土墙面上快速敲击。几秒后，一块看似严丝合缝的墙板无声滑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通道。浓烈的潮湿霉味和淡淡的臭氧味涌出。
苏明远只犹豫了一瞬。身后的爆炸声和隐约的磁力引擎嗡鸣就是最好的催促。他一头扎进黑暗。
通道向下倾斜，很深。老K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球体扔在地上。球体无声展开，变成个悬浮的六边形平台，散发着柔和的冷白光，刚好照亮脚下湿滑的金属阶梯。
“反重力滑板车改的，凑合用。”老K跳上光板。苏明远跟上去，光板微微一沉，稳定地向下飘去。
“深瞳为什么非要杀我？还有那个‘记忆清除’？”苏明远盯着老K的后背。
“因为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看见了不该看见的‘噪声’。”老K头也不回，“至于灭口？‘火种计划’容不下意外变量。深瞳背后的人，要的是绝对掌控。”
“火种计划？”
“用蓝图技术锁死能源霸权，把全人类变成插着管子的电池。这就是深瞳的火种。”老K冷笑，“而你爹的火种，是烧掉那把锁。”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铅灰色金属门。门上有复杂的机械密码盘和生物识别口。老K把手指按在识别口，又对着密码盘快速输入一串长数。
“别眨眼。”他说。
门无声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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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光刺得苏明远眯起眼。
门后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粗壮的混凝土立柱撑起穹顶。这里不像实验室，更像某个废弃的冷战时期防空指挥所改造的……超级垃圾场？
成堆的电子废料被分门别类码放：拆解到一半的服务器阵列，堆积如山的显卡散热鳍片，缠绕成山的各色线缆。空气里混杂着松香焊锡、臭氧、还有某种高频电流的焦糊味。几盏大功率LED灯悬挂在高处，投下冷白的光。最显眼的是中央区域，那里矗立着三排由服务器机柜粗暴堆叠而成的“塔楼”，机柜外壳被拆掉，露出里面密密麻麻闪烁着各色灯光的自制电路板和缠绕的液冷铜管。粗大的线缆像血管一样从“塔楼”延伸出来，接入房间各处的工作台和仪器。
“欢迎来到‘坟场’，熵刃的客厅兼停尸房。”老K走向最近的一个工作台，上面堆满了示波器、逻辑分析仪和几块焊得面目全非的电路板。“坐，别客气。想喝点什么？液态氮还是98%的浓硫酸？”
苏明远没理他的烂笑话，目光被工作台旁一个巨大的透明圆柱体吸引。柱体里灌满淡蓝色液体，浸泡着数十个核桃大小、布满银色电极的球状物。一些细如发丝的光纤从球体伸出，连接着外部的处理单元。
“事件服务器阵列。”老K注意到他的目光，“小白鼠的脑组织培养体，生物计算单元。比硅基芯片更擅长处理混沌数据，比如……你脑袋里刚炸开锅的那种量子噪声。”
他扔给苏明远一个布满电极的黑色头环：“戴上。看看深瞳的‘记忆清除’给你开了多大的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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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环箍上太阳穴，冰凉粘腻的电极贴片紧贴皮肤。老K在布满按钮和旋钮的控制台上噼里啪啦一顿操作。旁边一台老旧的CRT显示器亮起，跳动着杂乱的波形。
“放松，就当做个噩梦。”老K敲下回车。
嗡——
一股微弱的电流从头环窜入。苏明远眼前猛地一花！不是之前的几何图形风暴，而是无数破碎、扭曲的画面碎片高速闪过：父亲实验室刺眼的电弧白光、深瞳女人镜片后的红点、疤脸张倒地的尸体、还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旋转的黑暗星云，中心有个巨大、不断搏动的几何结构！
“呃！”剧痛再次攫住他的太阳穴，比上次更猛烈！鼻腔一热，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卧槽！”老K骂了一句，手指在键盘上狂舞。显示器上原本混乱的脑电波（EEG）图瞬间被刺眼的尖峰脉冲淹没！一个异常频段像畸形的肿瘤般凸起——**11.3Hz**，强度高得离谱！
“Delta波异常！叠加量子噪声特征峰！”老K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深瞳那帮杂碎！他们不只是想清除记忆，是想用强电磁脉冲烧掉你的海马体！永久性格式化！”
他猛地拔掉苏明远头上的连接线。视觉残留的碎片和剧痛潮水般退去，苏明远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抹了把鼻血，手指都在抖。
“这是什么？”他盯着屏幕上那个顽固的11.3Hz尖峰。
“认知迷雾的杂音。”老K调出一份布满灰尘扫描痕迹的电子文档，投影在斑驳的混凝土墙上。文档抬头是褪色的英文：**费城实验日志 - 1943.10.28 - 绝密**。
日志中间一页，用红笔潦草地圈出一段话：
“……仪器记录到强烈的异常空间曲率波动，伴随无法解释的**11.3Hz电磁辐射**。多名船员报告严重时空错乱感及幻视，描述中均出现**几何状黑暗星云**……”
日志结尾附着几张模糊的脑电图复印件，其中一个被标记的异常频段，和苏明远屏幕上那个狰狞的尖峰，**几乎一模一样**。
“七十多年前的鬼魂，缠上你了。”老K指着那频段，护目镜的冷光映着苏明远苍白的脸。“你爹叫它‘量子退相干噪声’——宇宙本身在‘观察’我们时泄露的底噪。普通人感知不到，但某些人……”他点了点苏明远的脑袋，“某些被‘蓝图’影响过的大脑，就像装了个高灵敏度天线。听得太多，脑子就会像过载的喇叭一样烧掉。”
他扔过来一个小金属盒，和父亲留给苏明远的药盒几乎一样，只是磨损更严重。
“你爹当年配的‘静噪药’，升级版。能暂时屏蔽那些‘噪声’，保住你的脑子。但只是止痛片，治不了根。”
苏明远颤抖着打开药盒，里面是几粒淡蓝色的药片。他干咽下一粒，熟悉的冰凉感顺着食道滑下，颅内的剧痛和嗡鸣迅速平复。
“深瞳……”他攥紧药盒，指节发白，“他们到底要什么？”
“蓝图完整的控制权，以及所有能‘听’到噪声的‘火种’。”老K的声音冷得像冰，“要么当狗，要么当死人。你爹选了第三条路。”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投影上是一张像素很低的监控截图：深夜的实验室走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瘦高身影（苏明远一眼认出那是父亲）抱着个银色金属箱，正冲向紧急出口。他身后，刺眼的电弧白光正从一扇实验室门缝里狂涌而出！
截图下方，一行小字标注：
**███研究所 - 事故前37秒 - 苏清河携带“源体”脱离监控区**
“源体？”苏明远猛地站起。
“蓝图的核心载体。你手里那碎片，只是钥匙孔里抠下来的渣。”老K关掉投影，地下空间重回昏暗，只有服务器阵列的指示灯在幽幽闪烁。“你爹带着源体跑了，把碎片藏进那台核磁共振仪，留给你。深瞳找了它十年。现在，钥匙插回锁眼了。”
他转向苏明远，护目镜的深灰镜片像两口深井。
“小子，选吧。是吞下药片当个聋子，躲在下水道里苟活？还是……”他指了指苏明远口袋里那枚发烫的蓝图碎片，“撬开那扇门，听听宇宙到底在吵吵什么？”
远处，沉闷的爆炸声再次传来，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
深瞳的钻地弹头，正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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