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上午九点，专案组第一次正式会议，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方形的会议桌，陈佳夕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她团队的人：沈悉，还有另外两名年轻的书记员，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厚厚的卷宗复印件。右手边是院里技术科派来协助的老张和小刘，两人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
而桌子对面，王松岭带来了他的团队，三个人。
他自己坐在正中间，换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外面搭了件剪裁利落的薄款夹克。面前摊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右手边放着那支旧钢笔。他左手边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面无表情，坐姿笔直，像台等待输入的电脑；右手边则是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女生，有点拘谨地抱着自己的平板电脑。
“这位是祁愿，我的技术副手。”王松岭示意了一下眼镜男，声音平稳，“主要负责算法逆向和数据分析。”
祁愿站起身，朝对面微微欠身，幅度精确得像个设定好的程序。坐下时，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对面扫过，尤其在沈悉脸上停留了大概半秒——沈悉今天涂了颜色很亮的橙红色口红。
“这位是林珊，实习生。”王松岭指向那个女生，语气稍缓，“代码能力很好，负责辅助建模和可视化。”
林珊怯生生地笑了笑，小声说了句“大家好”。
陈佳夕朝他们点了点头，翻开自己面前的案卷：“那我们开始吧。首先感谢序澜团队提供的初步分析，非常详实，也给我们打开了新思路。基于这些发现，我们重新梳理了本案的三大争议焦点……”
会议进入正题。
王松岭几乎没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轻而稳。只有被问到具体技术细节时，他才会开口，回答简洁精确，没有任何多余的词。
但陈佳夕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很强。
比如她说话时，他会停笔，抬眼看向她，目光专注。比如她伸手去拿斜前方的水杯，指尖刚动，他就很自然地抬手，把自己面前那瓶没开过的矿泉水往她手边推了推。比如她提到一个比较专业的数据库术语，他会在纸上快速写下通俗解释，然后把那张纸从桌面上滑给她。
没有眼神交流，没有言语提醒。动作流畅自然，像是会议室里一个无声的辅助系统，只在需要时精准启动。
沈悉在桌子底下偷偷给陈佳夕发微信：「佳夕姐，王工看你的时候，眼神像在检查精密仪器。生怕磕了碰了。」
陈佳夕扫了一眼手机屏幕，没回，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示意沈悉专心。
会议进行到一半，技术科的老张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提出了疑问：“王工，你之前报告里提到系统可能存在‘数据偏见’，但智育未来自己公布的测试报告显示，准确率在同类产品里排前三。这个怎么解释？”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看向王松岭。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笔记本上——这是陈佳夕熟悉的，他进入深度思考状态前的姿势。
“关键在于他们测试用的数据样本。”他开口，声音清晰，“系统学习‘什么是正常孩子’时，用的数据大部分来自大城市条件较好的学校。如果用更广泛、更多样的数据去测试，它的误判率会显著上升。”
他朝祁愿微微颔首。祁愿操作电脑，投影幕布上出现几张对比图表。
“简单来说，”王松岭拿起激光笔，红色的光点在图表上移动，“这套系统是用一部分孩子的样子，去定义所有孩子‘应该是什么样’。一旦某个孩子不符合这个‘理想模板’，就容易被标记。”
他看向陈佳夕：“本案的受害人周明，很可能就是这种情况。他性格内向，喜欢独处，这些特质在系统看来就成了‘风险信号’。更糟糕的是，一旦被打上标签，后续所有行为都会被系统用有色眼镜看待，形成恶性循环。”
陈佳夕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声地握紧了。她想起周明母亲在接待室，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他们拿着厚厚的报告，说我家孩子有严重心理问题，建议休学……可小明就是喜欢自己待着看看书，想想事情啊！”
“所以，”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这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系统从一开始就带着偏见。用少数人的标准，去评判所有人。”
“是的。”王松岭点头，“而且这种偏见被产品设计和市场策略放大了。它迎合了追求‘高效管理’的焦虑。”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结束时，每个人都感觉肩上的担子更沉了些——如果王松岭团队的分析被证实，那“摇篮案”要对抗的就不仅是一家公司的产品，更是一种可能被资本和焦虑推着走的、危险的评判标准。
大家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沈悉抱着笔记本，眼睛亮晶晶地蹭到祁愿旁边，小声问：“祁工，那个数据模拟的代码模型，方不方便给我学习一下呀？我想看看具体的参数设置……”
祁愿推了推眼镜，看向王松岭。王松岭正在合上自己的笔记本，头也没抬：“基础版本可以，涉密部分不行。祁愿，你把握分寸。”
“好的老板。”祁愿转回头，对沈悉一板一眼地说，“请提供你的工作邮箱，稍后我将可公开部分的代码包和说明文档发送给你。请注意查收，并遵守相关保密协议。”
沈悉：“……哦，好，谢谢祁工。” 她吐了吐舌头，抱着笔记本跑了。
会议室里的人很快走光了。王松岭将钢笔仔细插回夹克内侧口袋，收拾好东西，和祁愿、林珊低声交代了几句，三人便起身离开。经过门口时，他的目光在陈佳夕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告别。
门被轻轻带上。
陈佳夕独自在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才收拾起自己的东西。胃部传来熟悉的、隐约的抽痛感，她皱了皱眉，用手轻轻按了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摸出来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纯粹的深蓝，像是夜晚无星的天幕，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字母：W。
验证信息那里，写着：「案件资料传输需要。请通过。」
官方，得体，无懈可击。
她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通过验证”那个绿色的按钮上方，微微颤抖。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
许久，她闭了闭眼，指尖落下。
“叮”一声轻响。
验证通过。
新的对话框跳了出来，顶部显示“你已添加了W，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一片寂静。
他没有立刻发来消息。
陈佳夕攥着手机，慢慢站直身体，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胃还在隐隐作痛，但更清晰的，是心里那片被突然投入巨石的湖面，涟漪正一圈圈荡开，久久不能平息。
回到办公室，陈佳夕盯着那个新添加的、深蓝色头像的对话框看了很久。
没有新消息。
他就停在那里，像一片沉默的深海，而她刚刚按下“通过”的那一刻，就像是往这片深海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早已看不见了，但海面下涌动的暗流，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试着专注工作，打开邮箱，里面果然静静地躺着一封他又发来的新邮件，主题是“摇篮系统关键数据接口预分析报告V1.2”。发送时间是会议结束后第二十七分钟。
她点开，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注释，严谨得像一份学术论文。翻到最后，在一串技术参数和引用文献列表的末尾，是几行简洁的项目时间规划建议，包括“建议下午前往智育未来进行首次数据调取，时间窗口：14:30-17:00”。
是他一贯的风格：不说废话，只给结论和行动建议。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秋日的阳光正一点点爬上对面楼宇的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光斑。胃已经不疼了，但那片被搅动的湖面，还在心里一圈圈地荡着涟漪。
直到沈悉探头进来，声音轻快。
“佳夕姐，都十二点过啦！吃饭去？楼下新开了家粤菜馆，听说不错。”
她这才回过神，看了一眼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