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站在“辰星影视传媒”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里捏着最后三名员工的离职协议。纸张边缘被他的手指捻得起了毛边，像他此刻千疮百孔的人生。
“林总，对不住了。”半小时前，剪辑师小陈把钥匙放在桌上，不敢看他的眼睛，“家里孩子要上学，我实在……”
“理解。”林辰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
小陈如蒙大赦般逃离，门关上时带起的风吹动了桌上堆积的催款单，雪花般飘落一地。
手机又震动了。
林辰瞥了一眼屏幕——【兴业银行信贷部】。他按了静音，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动作缓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这是今天第十七个催债电话，从早上九点公司门被房东贴了封条通知开始，每隔半小时准时响起，精准得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办公室只剩下他了。
一百二十平的办公区，曾经塞满了十三个怀揣梦想的年轻人。他们在这里通宵剪片，为一句台词争吵，为某个镜头欢呼。去年公司制作的微电影《逆光》拿下大学生电影节银奖时，所有人挤在这间屋子里喝廉价香槟，泡沫溅到了天花板。
现在，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人没了。
林辰走到窗边，楼下是北京东四环的车流。黄昏时分，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流向看不见的远方。他二十七岁，电影学院表演系毕业五年，同班有人成了顶流，有人转行卖保险，而他卡在中间——演过几个有姓名的配角，攒了点钱，两年前脑子一热开了这家公司。
“辰星”，多可笑的名字。现在别说星星，连萤火虫的光都快熄灭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微信。投资人王总发来的消息：“晚上八点，兰亭阁V888。穿体面点，带你见几个人。”
后面跟了一句：“带点眼色。”
林辰盯着最后四个字，指尖发凉。王总是他最后的稻草，也是最初推他下水的那个。三个月前投的三百万，名义上是公司A轮融资，实际合同条款苛刻得像卖身契——如果半年内净利润达不到五百万，林辰个人要承担无限连带责任。
当时他签了。没办法，剧组等钱开机，员工工资要发，梦想需要燃料，哪怕这燃料掺着毒。
他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分。足够洗个澡，换身像样的西装，扮演一个还未破产的年轻创业者。
热水从花洒冲刷下来时，林辰闭着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荒诞剧。
昨天下午，最后一位有意向的客户在看完《无声证言》的粗剪版后，委婉表示“题材有点敏感，再联系”。那是公司倾尽所有制作的悬疑短剧，十二集，林辰自己编剧、主演，押上了全部口碑。制片人老周拍着他的肩说：“小林，片子是好片子，但现在的市场……”
市场要的是流量，是爽点，是三十秒内必须出现的反转。而他做了个需要耐心看完前三集才能入戏的东西。
今天早上，房东带着两个壮汉来锁门。林辰求情，愿意用个人存款补三个月租金。房东指着窗外对面新盖的写字楼：“那边一平米八块，你这破地方敢要十二？小林，不是我不讲情面，你欠四个月了。”
然后是员工的集体辞职。财务小张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偷偷在抽屉里留了五千现金，附了张纸条：“林总，先应急。”林辰把钱塞回她包里，说了这辈子的第一千遍“谢谢”。
穿西装时，他发现衬衫领口有些磨损。去年买的，当时为了参加一个业内酒会，咬牙刷了信用卡。现在卡早就刷爆了，银行上周发了最后通牒。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但五官的轮廓依然清晰——电影学院的老师曾说他有“故事感”，是那种“不需要台词，一个眼神就能让观众记住”的脸。可惜这行最不缺的就是有故事感的脸，缺的是讲故事的资本。
七点五十，他打上车，目的地兰亭阁。司机是个话痨，一路吐槽北京的房价和孩子的补习班。林辰嗯嗯应着，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路过电影学院时，他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校门口的宣传栏上贴着最新一届毕业大戏的海报。五年前，他的毕业演出《雷雨》也曾贴在那里，他是周萍。演出结束后，当时的表演系主任握着他的手说：“林辰，你是这届最有天赋的。”
天赋。
这个词如今听起来讽刺得像一句脏话。
兰亭阁是那种从外面看很低调，进门才知道什么叫“低调奢华”的地方。青砖灰瓦的中式门脸，进去后却是挑高八米的大堂，整面墙的水族箱里游着五彩斑斓的热带鱼。穿旗袍的领班微笑迎上来：“林先生？王总在V888等您。”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两侧挂着当代艺术家的油画，林辰认出其中一幅去年在保利拍出过七位数。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某种昂贵的香水味。
V888是最大的包厢。推门前，林辰深吸一口气，调整面部肌肉，让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谄媚，不卑微，是年轻人该有的谦逊和朝气。
门开了。
烟雾和笑声扑面而来。巨大的圆桌坐了七八个人，主位是五十岁上下、梳着油头的王总。他左手边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右手边是个年轻女孩——非常年轻，可能刚成年，穿着不合年龄的黑色吊带裙，妆容精致得像橱窗里的娃娃。
“哎哟，我们林总来了！”王总站起身，热情得夸张，“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辰星影视的创始人，林辰！电影学院的高材生，要颜值有颜值，要才华有才华！”
满桌人的目光投过来，带着审视和玩味。林辰感觉到那些视线在自己磨损的衬衫袖口、略微过时的皮鞋上停留了片刻。
“王总过奖了。”他微笑，在王总示意的空位坐下——恰好在那个年轻女孩旁边。
“这位是李导，最近刚拍完那部《长安月》。”王总指着金丝眼镜介绍，“这位是小雅，李导新戏的女三号，很有灵气的小姑娘。”
林辰一一握手。李导的手软绵绵的，眼神在林辰脸上转了一圈：“林总这条件，不出镜可惜了。”
“偶尔玩玩票，主要做幕后。”林辰答得滴水不漏。
菜陆续上来。清蒸东星斑、法式鹅肝、松茸汤，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王总开了瓶茅台，亲自给林辰倒满：“今天这局没外人，小林你放轻松。李导手上有个S级古装项目，正在找联合出品方。”
林辰的心脏猛地一跳。
S级项目，那意味着至少三千万的投资，一线演员阵容，平台预定首页推荐。如果能挤进去，哪怕只占5%的份额，也足够把公司从悬崖边拉回来。
“王总抬爱，”他举起杯，“我敬您和李导。”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李导开始讲圈内八卦，哪个顶流私生子已经三岁，哪个导演选角时要求女演员“试戏试到床上”。小雅在旁边掩嘴笑，偶尔给李导夹菜，手指有意无意擦过对方的手背。
林辰保持着微笑，胃里却一阵阵发冷。他知道这是什么局——资源置换局。王总牵线，李导给项目份额，而他需要付出的代价……
“小林啊，”王总突然拍了拍他的肩，酒气喷到他脸上，“你看小雅怎么样？”
满桌瞬间安静下来。
小雅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林辰，像某种受惊的小动物。
“很漂亮，很有潜力。”林辰说。
“是吧！”王总大笑，“李导也说，小雅天生就该吃这碗饭。就是缺个机会，缺个贵人。”他凑近林辰，压低声音，“李导那项目，女二号还没定。我觉得小雅特别合适，你说呢？”
林辰的指尖掐进掌心。
他明白了。王总所谓的“带点眼色”，是让他主动开口，以“辰星影视推荐演员”的名义，把小雅塞进剧组。而作为回报，李导会给他项目份额。至于小雅和王总、李导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不该问，也不能问。
“王总，”林辰听见自己的声音依然平稳，“女二号的人选，得看角色适配度。不知道李导方不方便说说人物设定？我也好判断小雅适不适合。”
桌上气氛微妙地僵了一下。
李导推了推眼镜，笑容淡了些：“林总很专业啊。不过现在选角，有时候适配度嘛……”他意味深长地停顿，“是可以调整的。”
小雅忽然站起身，端起酒杯：“林总，我敬您。我特别佩服您这样白手起家的，以后还请多指教。”
她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在锁骨处停留一瞬。桌上有人吹了声口哨。
林辰看着她。灯光下，女孩的眼底有极力掩饰的紧张和屈辱。她也许来自某个小城，怀揣明星梦，被星探或学长带来北京，然后发现这个梦需要支付的代价远超想象。
就像他一样。
“我干了。”林辰举起杯，将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液体灼烧着食道，却奇异地让他清醒了些。
“好！”王总鼓掌，“这才对嘛！年轻人，就要懂得把握机会。”他给林辰又满上，“这样，明天我让秘书把项目资料发你。咱们辰星作为联合出品方，占8%，前期投入大概三百万。对你来说小意思吧？”
三百万。
林辰的公司账户里只剩二十三万八千六百块。员工赔偿金、房租违约金、银行贷款利息，加起来刚好能把这点钱吞得干干净净。
“王总，”他放下酒杯，声音很轻，“我需要考虑一下。”
桌上的笑声停了。
王总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狰狞的礁石。“考虑？”他重复这个词，“小林，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浪费我的时间。”
“不是浪费，”林辰抬起头，直视对方，“我只是需要评估公司目前的资金流。您知道的，做项目要负责任。”
“资金流？”李导嗤笑一声，“王总，看来人家瞧不上咱们这小打小闹啊。”
小雅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
王总盯着林辰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忽然又笑了：“行，年轻人谨慎点是好事。这样，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不过小林啊——”他倾身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这桌菜，不是白吃的。我给你的机会，也不是白给的。明白吗？”
林辰的背脊渗出冷汗。
“明白。”他说。
“那就好。”王总坐回去，恢复了那副和善的模样，“吃菜吃菜，这鹅肝凉了就腥了。”
后半顿饭，林辰食不知味。他机械地夹菜，附和着桌上的笑话，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小雅偶尔看他一眼，眼神复杂。李导和王总交头接耳，笑声刺耳。
九点半，饭局终于散了。
王总搂着李导的肩膀往外走：“下半场我安排好了，保证让你满意……”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雅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对林辰说：“林总，其实我……我学过七年舞蹈，也上过表演课。我不是……”
“我知道。”林辰打断她，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块钱——他仅剩的现金，“打车回去，注意安全。”
女孩愣住了，眼眶突然红了。她没接钱，转身快步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某种绝望的节拍。
林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服务生来提醒包厢要清场。
他走出兰亭阁，夜风一吹，酒意翻涌上来。胸口堵得厉害，他松开领带，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干呕了几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手机震动，银行发来的还款提醒短信亮在屏幕上：【您的个人贷款将于三日后到期，应还金额387,650.22元。】
三天。
王总给了他三天，银行给了他三天。命运像个恶趣味的编剧，把所有的死线都压在同一刻。
林辰直起身，摸出烟盒——最后一支了。他点燃，深吸一口，尼古丁暂时压下了胃里的翻腾。抬头看天，北京难得有星星，今晚却有一颗特别亮的，孤独地悬在东边的夜空。
辰星。
他苦笑，把烟蒂扔进垃圾桶，准备叫车回去面对那间空荡的办公室和满地的催款单。
就在这时，走廊深处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清雪，你别给脸不要脸！”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醉意和怒气。
“赵先生，请自重。”女声冷静，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辰脚步顿住。
那声音……有些耳熟。
鬼使神差地，他转身，朝声音来源走去。
走廊拐角处，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把一个女人堵在墙角。男人背对着林辰，看不清脸，但手臂撑在墙上，姿势极具压迫感。女人被圈在他和墙壁之间，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白皙得发亮。
林辰瞳孔骤缩。
他认出了那张脸——即使过去了十几年，即使只在电视和杂志上见过。
苏清雪。
曾经的“国民天仙”，二十岁出道即巅峰，一部《月下瑶台》红遍亚洲，却在二十五岁事业最盛时突然隐退，留下无数传闻。有人说她嫁入豪门，有人说她重病出国，最离谱的说法是她未婚生女，被公司雪藏。
而现在，这位消失多年的传奇，正被一个醉醺醺的男人堵在会所的走廊里。
“合约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谈，”男人的手试图去碰她的脸，“何必这么倔呢？你跟了我，资源、人脉，要什么有什么……”
苏清雪偏头躲开，声音冷了下来：“赵强，我说了，我不续约。”
“不续约？”男人笑了，带着威胁的意味，“你女儿明年要艺考了吧？你觉得，如果媒体知道你苏清雪当年是怎么未婚怀孕、怎么偷偷生下孩子，那些艺术院校的老师会怎么想？嗯？”
苏清雪的身体僵住了。
暗处的林辰也屏住了呼吸。
“你敢。”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我有什么不敢的？”赵强——现在林辰知道他的名字了——凑得更近，“清雪，你离开太久了，不知道这个圈子现在谁说了算。我可以捧你女儿，也可以毁了她。选一个？”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辰看着苏清雪紧握的拳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在灯光下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侧脸——那脸上有愤怒，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一种他今晚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的、被逼到绝境的疲惫。
酒精还在血液里燃烧。
也许是那瓶茅台，也许是银行短信，也许是王总那句“带点眼色”，也许仅仅是因为，他受够了——受够了妥协，受够了交易，受够了这个圈子里所有肮脏的规则。
林辰扯开领带，迈步走了出去。
“哟，这不是赵哥吗？”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醉意和惊喜，“这么巧！我刚还跟王总念叨您呢，说赵哥最近投资的那部剧，爆了呀！”
赵强猛地回头，眼神凶戾。苏清雪趁机后退半步，看清林辰时，眼中闪过刹那的错愕。
“你谁啊？”赵强皱眉。
“我啊，林辰！”林辰晃晃悠悠走过去，一把搂住赵强的肩——力道大得让对方踉跄了一下，“辰星影视的！赵哥您贵人多忘事，去年慈善晚宴，咱们还碰过杯呢！”
他说话时酒气喷了赵强一脸，手却悄悄在背后对苏清雪做了个“快走”的手势。
苏清雪没动。
她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年轻人，看着他浮夸的表演，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清明——那根本不是醉汉该有的眼神。
“什么辰星影视，没听过。”赵强试图甩开他，“我这儿谈正事呢，一边去——”
“哎！赵哥您这就伤我心了！”林辰反而搂得更紧，声音更大，“王总！王总您快来！赵哥在这儿呢！咱们接着喝！”
他扯着嗓子喊，整条走廊都回荡着声音。几个服务生闻声赶来，远处包厢门也开了，有人探头张望。
赵强脸色变了。他是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最忌讳当众闹事。
“你他妈——”他压低声音。
“赵哥，”林辰忽然也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走廊有监控，那边包厢出来的人是《娱乐周刊》的王记者。您确定要在这儿继续？”
赵强身体一僵。
林辰趁势松开他，摇晃着转向苏清雪，眼睛却依然清明：“这位女士，麻烦帮我叫个车？我好像……好像喝多了……”
他“适时”地晃了一下，扶住墙壁。
苏清雪看着他，又看看脸色铁青的赵强，终于动了。她上前扶住林辰的手臂，声音平静：“好的，我送您出去。”
赵强盯着他们，牙齿咬得咯咯响，但终究没再阻拦。
苏清雪搀着“醉酒”的林辰，一步一步朝大厅走去。高跟鞋和皮鞋踩在厚地毯上，没有声音，只有彼此衣料的摩擦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直到走出兰亭阁，直到夜风再次吹到脸上，直到身后那扇沉重的木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苏清雪松开了手。
林辰也站直了身体，醉态瞬间消失。两人隔着一步距离对视，谁都没说话。
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最后是苏清雪先开口。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纯白色，没有头衔，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林辰先生，”她说，声音在夜风里很轻，“明天下午三点，联系我。”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也许，我能解决你的麻烦。”
名片被塞进林辰手中。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她手心的微凉。
然后她转身，上了一辆不知何时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窗升起前，林辰看见她侧脸的轮廓，依然完美得像一尊瓷器，却有种易碎的脆弱感。
车驶入夜色。
林辰站在原地，低头看向手中的名片。
【苏清雪】
下面是手机号，手写字体，隽秀有力。
他想起刚才在走廊里，赵强那句威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
又想起银行短信，王总的“三天期限”，空荡的办公室，堆积如山的债务。
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林辰把名片收进口袋，抬头看向夜空。那颗孤星还在，亮度似乎减弱了些，但依然固执地悬在那里。
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是房东的微信语音：“小林，最后期限明天中午十二点。不交钱，我就让人清场了。”
声音外放，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