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那天,老板当着全公司的面,笑呵呵地奖励了我两桶食用油。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与嘲讽。
我一句话没说,第二天默默地把离职报告放在了老板桌上。
本打算过完年再找工作,没想到前公司HR的电话先打了过来。
“王先生,十分抱歉,您的年终奖是23万4,由于我们的失误,错发给了别人,希望您能回来办理一下手续。”
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又疏离,仿佛在谈一笔无关紧要的生意。
我直接回绝:“不用了。”
尊严被踩在地上的时候你们无动于衷,现在想用钱把它捡回来?晚了。
老板李卫东站在台上。
他拿着话筒。
脸上是那种惯常的,混合着酒精和权威的笑容。
“今年,公司业绩不错。”
他停顿。
底下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
“感谢兄弟们的努力。”
他又说。
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
像皇帝检阅他的士兵。
“年会嘛,图个乐呵。”
“除了正常的年终奖,我个人,再追加一个特别奖。”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
台下的气氛被调动起来。
一些年轻同事开始起哄。
“李总大气!”
“李总牛逼!”
李卫东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清了清嗓子。
“这个奖,不看业绩,不看资历。”
“我看感觉。”
他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觉得谁辛苦,就给谁。”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里搜索。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我身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不好的预感爬上来。
“王晨。”
他喊了我的名字。
我愣住了。
旁边的同事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他的眼神里有羡慕,也有点别的。
我站起来。
全场的灯光好像一下子都聚焦到我身上。
刺眼。
“王晨,来,上台来。”
李卫东向我招手。
我迈开腿,走向那个金碧辉煌的舞台。
脚下的红地毯很软。
踩上去却感觉不真实。
一步。
两步。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走到他身边。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手很重。
“王晨,我们公司的老员工了。”
“技术部的顶梁柱。”
“兢兢业业,任劳任怨。”
他说着场面话。
我没出声。
“尤其最近这个项目,王晨天天加班,吃住都在公司。”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台下有人附和。
“是啊,晨哥是挺辛苦的。”
我闻到李卫东嘴里喷出的酒气。
很浓。
“所以,这个特别奖,我决定,就给王晨。”
他提高了音量。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热烈很多。
两个穿着旗袍的礼仪小姐端着一个托盘上来。
托盘上盖着红布。
我看着那块红布。
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大家猜猜,是什么?”
李卫东卖着关子。
有人喊:“现金!”
有人喊:“苹果电脑!”
李卫东笑着摇头。
他一把掀开红布。
所有人都安静了。
托盘上放着的不是现金,也不是电脑。
是两张纸。
两张提货券。
李卫东拿起那两张纸,展示给台下。
“金龙鱼食用油,五升装,两桶!”
他的声音充满一种滑稽的庄重。
台下死一样的寂静。
一秒。
两秒。
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那笑声像无数根针,扎在我身上。
我看见坐在前排的几个销售部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看见我同部门的同事,脸上带着想笑又不敢笑的同情。
我看见HR经理,低着头,假装在玩手机。
我看着台上的李卫东。
他依然在笑。
他把那两张提货券塞到我手里。
“王晨,别嫌少。”
“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回家让你妈给你多做点好吃的,补补身体。”
他说。
我捏着那两张薄薄的纸。
纸的边缘有点割手。
我什么都没说。
我转身,走下台。
聚光灯追着我。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回到座位。
我把那两张提货券放在桌上。
没有看任何人。
年会后面的节目我一个都没看进去。
那些歌舞,那些抽奖,那些欢声笑语。
都像隔着一层玻璃。
和我无关。
年会结束。
我去储物间。
用提货券领了两桶油。
很沉。
塑料的提手勒得我手心发红。
我提着它们,走出公司大门。
冬天的风很冷。
吹在脸上像刀割。
我没有回家。
我提着那两桶油,在街上走了很久。
直到手冻得没有知觉。
直到那两桶油的重量,刻进我的骨头里。
我一夜没睡。
天花板的吊灯没关。
惨白的光照着我的脸。
我睁着眼睛。
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年会上的画面。
李卫东的笑脸。
同事们的眼神。
那两桶沉甸甸的油。
它们像一个烙印。
烫在我的尊严上。
我是一个技术人员。
我相信代码。
相信逻辑。
我相信一加一等于二。
我相信付出就有回报。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
从一个刚毕业的愣头青,干到技术部的负责人。
我写过多少行代码,自己都记不清。
我熬过多少个通宵,也记不清。
上一个项目,为了赶进度。
我在公司打了两个月地铺。
我以为,这些李卫东都看在眼里。
他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结果,他的心疼,就值两桶食用油。
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在乎的不是年终奖的多少。
他在上百人面前。
把我像个小丑一样戏耍。
把我这五年的努力,变成一个笑话。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尊严。
他把它拿起来,扔在地上,还用脚踩了踩。
我能感觉到骨头里的那股火在烧。
从胸口一直烧到天灵盖。
我坐起来。
天快亮了。
窗外的天空是灰蒙蒙的。
像死人的脸。
我做了决定。
我打开电脑。
新建一个文档。
没有称呼,没有问候。
辞职报告。
我,王晨,即日起,辞去在公司担任的一切职务。
特此申请。
落款,日期。
打印。
签上我的名字。
一笔一划。
前所未有的用力。
我找出我的工牌,门禁卡。
还有一把办公室抽屉的钥匙。
我把它们放在桌上。
和辞职报告放在一起。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六点半。
公司现在应该没人。
我换上衣服,没洗脸,没刷牙。
我拿起那三样东西,出门。
外面更冷了。
街上没什么人。
我开车去公司。
一路没开音响。
车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
公司楼下的停车场空荡荡的。
我停好车。
走进办公楼。
保安认识我,没拦我。
他可能觉得奇怪,我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很陌生。
叮。
电-梯到了。
我走出电梯。
办公区一片黑暗。
只有紧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牌亮着幽光。
我走到李卫东的办公室门口。
门锁着。
我把辞职报告从门缝底下塞进去。
然后,我回到自己的工位。
我把工牌和门禁卡放在桌上。
抽屉钥匙也放在旁边。
我环顾四周。
这个我待了五年的地方。
我用过的键盘。
我坐过的椅子。
我喝水的杯子。
它们安静地待在黑暗里。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到了墙角。
那两桶食用油。
昨天我提回来,就扔在了那里。
金色的包装在黑暗中依然显眼。
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我走过去。
看着它们。
我没带走它们。
它们不属于我。
它们属于这家公司。
属于李卫东。
这是他给我的勋章。
我应该把它留在这里。
展览。
我转身。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方。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
天亮了。
冬天的太阳,一点温度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