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料的气味闷在屋子里。
苏雨晴缩在沙发一角，膝盖抵着下巴。面前的画布一片空白。笔刷干涸地躺在调色盘上，粘着昨夜的群青。
手机在矮几上振动，嗡嗡地贴着木面。
她没动。振动停了。几秒后，又固执地响起来。
屏幕亮着“妈妈”。光晕在昏暗的画室里，像个小小的警报。
苏雨晴吸了口气，伸手去够。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
“晴晴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脆生生的，“在忙吗？”
“没，妈。”她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刚在画画。”
“又画画，天天画。”母亲的笑意淡了点，“吃饭了没？别老凑合。对了，上周刘阿姨说的那个男孩子，你记得吧？在银行工作的。”
苏雨晴闭上眼。画室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片枯萎的叶子。
“记得。”她说。
“人家妈妈回话了，说小伙子看了你照片，挺满意的。”母亲语速快起来，“这周末有空吧？妈帮你约出来见见。就在人民广场那家咖啡馆，你上次说环境好的。”
窗外传来小孩的尖叫笑闹，尖锐地刺进耳朵。
“妈，我这周……”
“这周怎么啦？又要赶稿？”母亲打断她，声音沉下去，“晴晴，不是妈催你。你都快二十九了。画室关了就关了，咱找份安稳工作，不好吗？总得有个家呀。”
“家”字咬得很重。
苏雨晴盯着那块水渍。边缘泛黄，洇开一圈模糊的阴影。
“我知道了。”她说，“周末……我看看吧。”
又说了几句，挂了。房间里突然安静。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她扔开手机，起身走到画布前。空白巨大，像一面惨白的墙。她试过画星空，无数次。调色盘上堆满深蓝、钴紫、钛白。可笔尖落下去，颜色就死了。一片浑浊的暗。
像她此刻头顶的天花板。
手机又震。这次是林薇。
“还活着吗？”林薇的声音裹着风声，背景嘈杂，“出来喝一杯。老地方。”
清吧叫“旧巷”，藏在一条梧桐路的尽头。
苏雨晴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一响。空气里有柠檬、酒精和旧木头的混合气味。灯光昏黄，投在深色桌面上，晕开一小圈暖。
林薇已经在角落卡座里。她穿着黑色吊带，外搭一件松松垮垮的牛仔衬衣。指尖夹着细长的薄荷烟，没点，只是慢慢转着。
“这儿。”林薇抬抬下巴。
苏雨晴滑进她对面的高背椅。皮质椅面冰凉，透过薄薄的裙子布料，贴上皮肤。
“一脸衰样。”林薇把烟搁在烟灰缸边，推过来一杯水，“阿姨又念经了？”
苏雨晴捧住玻璃杯。水是温的，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湿漉漉地沾着掌心。
“嗯。”她只应了一声。
林薇盯着她看。目光像探针，扫过她发青的眼圈，抿紧的嘴唇，还有搁在桌上、不自觉蜷起的手指。
“画画呢？”林薇问，“有进展吗？”
苏雨晴摇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服务生过来，放下两杯酒。林薇那杯是金汤力，苏雨晴面前是杯莫吉托。薄荷叶沉在杯底，碎冰浮着，气泡细细密密地往上蹿。
林薇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冰块叮当轻响。
“我有个主意。”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
苏雨晴抬眼。
“你不是要被催婚催疯了吗？画也画不出来，卡在这破出租屋里。”林薇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沿，“找个男人，结个婚。堵上所有人的嘴。”
苏雨晴差点笑出来，但嘴角扯不动。“林薇，这不好笑。”
“谁跟你开玩笑。”林薇眼神没躲，“我说真的。但不是我让你去相亲，找个真男人恋爱结婚。”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找个假的。签个协议，把证领了。各取所需，互不干涉。演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或者各自有真着落了，再离。”
苏雨晴愣住。吧台那边传来调酒师摇雪克杯的声音，哗啦啦，清脆又冰冷。
“你疯了？”她听见自己说。
“疯的是被逼到绝路的人。”林薇靠回椅背，手指又拈起那支烟，“我认识个人。条件绝佳，长得可以，三甲医院心外科医生，有房有车。他妈病了，癌症晚期。老太太最后的心愿，就是看他成家。”
苏雨晴的手指抠着杯壁上的水珠。
“他也被逼得没办法。”林薇继续说，“但他不想随便找个人真结婚，耽误别人，也绑住自己。所以，他也在找……合作对象。”
“协议婚姻？”苏雨晴声音干涩。
“对。白纸黑字，条款清楚。一年为期，应付双方家庭。私下里，你住你的，他住他的，互不打扰。必要场合演演戏。”林薇扯了扯嘴角，“听起来是不是比你去相亲，跟个陌生人尬聊，然后可能还要被挑三拣四，强一百倍？”
苏雨晴没说话。她看着杯子里慢慢融化变小的冰块。气泡升腾，在液面破裂，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碎声响。
心外科医生。癌症的母亲。一年协议。
荒谬。太荒谬了。
可是……
画室倒闭那天，她把最后一块画板搬出去，阳光白得刺眼。房东站在门口，搓着手说，小苏啊，不是我不近人情，这铺面别人出价更高。
母亲昨天电话里的叹息，像根细针，扎在耳膜上。
还有眼前这片空白。这片她怎么也画不出来的，死寂的星空。
“他叫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陆晨宇。”林薇说，“人我见过几次，话不多，有点冷。但职业摆在那儿，人品应该没问题。最重要的是，他需要这个形式，你也需要。各取所需，干净利落。”
林薇把手机屏幕按亮，滑了几下，推过来。
是张照片。光线不太好的会议室，一个男人侧身站着，白大褂敞着，里面是浅蓝衬衫和深色西裤。个子很高，身形挺拔。侧脸线条清晰，鼻梁很直。他微低着头，在看手里的病历夹，眉头微微蹙着。
看不清全貌，但有种疏离的、专注的气质。
“怎么样？”林薇问。
苏雨晴盯着那张照片。医生。陆晨宇。陌生的名字，陌生的人。
“协议呢？”她问。
“他起草了个初版。我看了，挺详细的，但也挺……公事公办。”林薇收回手机，“你要是有意向，我可以把你联系方式给他。你们自己谈，自己看条款。不满意就拉倒，当没这回事。”
酒意泛上来一点。薄荷的清凉混着朗姆酒的微醺，冲上太阳穴。
“我需要想想。”苏雨晴说。
林薇点头。“该想想。但我提醒你，晴晴，这是个机会。跳出你现在这个死循环。至少一年内，没人再能拿‘结婚’这件事烦你。你可以喘口气，想想你的画，或者干点别的。”
苏雨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干。碎冰滑进嘴里，凉得她一激灵。
回家路上，风大了。梧桐叶子哗啦啦响，影子在地上乱晃。
她回到画室。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工作台上一盏旧台灯。暖黄的光圈罩住调色盘和干涸的画笔，还有那块空白的画布。
她蹲下来，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个硬皮本子。封面积了灰。
打开，是以前画的草图。飞扬的线条，恣意的色块。有张星空，用色大胆，钴蓝和紫红碰撞，中间洒着一把碎钻似的白点。
那是三年前画的。画室刚开张，她觉得自己能画出整个宇宙。
手机屏幕在昏暗里亮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
“陆晨宇的电话和邮箱。想好了再说。”
下面是一串数字和一个邮箱地址。
苏雨晴盯着那串数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光斑。远处的霓虹招牌变幻颜色，红绿蓝，交替闪烁。
像一片廉价的、人工的星空。
窒息感又涌上来，从胃里，缓慢地爬上喉咙。她攥紧手机，金属边框硌着掌心。
台灯的光晕里，浮尘缓缓旋转。
她点开短信界面。收件人栏，输入那串号码。
光标闪烁。空白。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她只发了很简短的一句。
“我是苏雨晴。林薇的朋友。关于你提议的事，我想见面谈谈。”
发送。
屏幕暗下去。她把它扣在桌面上。
房间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嗡鸣。她抬头，看向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的、狭窄的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深紫色的云层，沉沉地压着城市的天际线。
手机突然在木桌面上震动起来。
嗡嗡。嗡嗡。
屏幕朝下，看不见来电显示。但光亮从边缘漏出来，映亮了一小圈木纹。
苏雨晴盯着那圈光。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慢慢翻过手机。
屏幕上亮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没有备注。不是林薇。也不是母亲。
下面是一条刚刚弹出的短信预览。
“陆晨宇。明天下午三点，星光咖啡馆，方便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