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戴着墨镜坐地铁,已经三年了。
因为义眼看起来太假,我怕吓到人。
早高峰的地铁,挤得喘不过气。
一个女孩突然尖叫,指着我就是一顿猛骂。
"色狼!你盯着我看什么!"
周围的大爷大妈瞬间围了上来,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有人已经开始录像,准备发到网上让我社死。
警察来了,女孩哭诉我用下流眼神看她。
我没说话,只是缓缓抬手,当着所有人的面。
把那只"色眯眯"的眼睛,直接摘了下来。
地铁里安静得针落有声,女孩当场僵在原地。
我叫方哲。
我的右眼,在三年前的一场事故中失去了。
这只玻璃义眼,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也成了一道我跨不过去的坎。
此刻,这只玻璃义眼正静静躺在我的手心。
冰冷,僵硬。
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整个车厢,死一样的寂静。
刚才还义愤填膺,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的大爷大妈们,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他们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迅速转为震惊,再转为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那个拿出手机,正义凛然地拍摄“罪证”的年轻人,他的手僵在半空。
镜头还在录着,却仿佛记录着一场荒诞的默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空洞的右眼眶上。
那里没有血腥,只有平整的、略微凹陷的粉色软肉。
像一个被精心处理过的伤疤。
一个无声的证明。
而被所有人目光拱卫在那个女孩,李薇,她彻底僵住了。
她脸上的泪痕还未干。
那梨花带雨的委屈表情,此刻凝固成一个巨大的、滑稽的错愕。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看着我手心的眼球,又惊恐地看看我空洞的眼眶。
“啊——”
一声短促的、变了调的尖叫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连连后退。
人群下意识地给她让开一条路。
她后背撞在地铁的扶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假的……眼睛是假的?”
一个大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巍巍地问。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乘警,老张。
老张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经验丰富,但此刻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轻。
他看着我手里的义眼,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歉意,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清了清嗓子,转向那个已经面无人色的女孩。
“小姑娘,现在,你还觉得他用眼睛‘瞪’你吗?”
老张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李薇的心上。
李薇的脸色惨白如纸。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多么荒唐的错误。
她指着一个残疾人,当着满车厢的人,污蔑他,辱骂他。
周围的目光变了。
那些刚才还在为她撑腰,指责我的大爷大妈们,此刻的眼神充满了审视和鄙夷。
“搞了半天是冤枉人啊。”
“这小姑娘,嘴巴也太毒了。”
“人家戴个墨镜就是为了不吓到人,结果还被当成 ** 。”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李薇的身上。
她彻底慌了。
她求助似的看向周围,但所有人都避开了她的目光。
那个刚才还在录像的年轻人,也悄悄地收起了手机,生怕惹火上身。
“我……我不知道……”
李薇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这次,没人再同情她。
“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一直看着我……”
她还在徒劳地辩解。
我冷冷地看着她。
三年来,我小心翼翼,我卑微忍让。
我怕我的“不一样”给别人带来困扰。
我活得像个影子。
但换来的,却是当众的羞辱和审判。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我慢慢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手心的义眼,重新安回了我的右眼眶。
这个动作我做过几千上万次,早已熟练。
但在旁人看来,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诡异和冲击力。
几个胆小的乘客甚至别开了脸。
我能感觉到义眼冰冷的边缘贴合着我的眼眶。
然后,我抬起头,用这只刚刚被指认为“下流”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李薇。
“现在,我用两只眼睛看着你。”
我的声音不大,很平静,甚至有些沙哑。
“你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
李薇被我的目光和动作彻底吓破了胆。
她浑身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语无伦次地道歉,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但这次的眼泪,是恐惧,是羞愧。
老张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方先生,还有这位女士,我看事情已经清楚了。”
“这是一个误会。”
“要不,就这么算了吧?”
他想和稀泥。
这是最常见的处理方式,简单,高效。
“算了?”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冷笑。
三年的忍让,在这一刻,变成了最锋利的嘲讽。
我看着李薇,又看看周围那些假装看风景的乘客。
“当她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色狼的时候,你们没说算了。”
“当你们所有人围着我,用手机拍我,要让我身败名裂的时候,你们也没说算了。”
“现在,真相查清了,一句‘误会’,一句‘算了’,就想把一切都抹去?”
“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我加重了语气。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被我这番话镇住了。
他们印象中那个戴着墨镜、沉默寡言的男人,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变了一个人。
眼神冰冷,言语如刀。
老张的表情有些尴尬。
他知道,我说的都是事实。
“那……方先生,你的意思是?”
我没理他,目光始终锁定在李薇身上。
“道歉,可以。”
“但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们,警察局见。”
我说完,转头对老张说。
“警察同志,她刚刚的行为,已经涉嫌公然侮辱和诽谤。”
“我要报警。”
“正式地,追究她的法律责任。”
李薇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周围的乘客,也再一次被我的决定震惊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竟然这么“刚”。
老张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我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他想再劝。
但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我的右眼,那只玻璃做的眼睛,在车厢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它不会转动,不会眨眼,就那么死死地盯着前方。
仿佛在宣告一个事实。
从今天起,我方哲,不再忍了。
地铁到站。
老张带着我和李薇下了车。
站台的风吹过,带着一股凉意。
李薇的男朋友赵宇匆匆赶来,一见面就抱着她好一顿安慰。
“宝宝别怕,有我呢。”
赵宇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潮牌,头发梳得油亮。
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敌意和鄙夷。
仿佛我是一个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李薇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
“他……他欺负我……他还要告我……”
她断断续
续地哭诉着,却绝口不提自己错在哪。
赵宇听完,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指着我的鼻子,厉声喝道。
“你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孩子,你好意思吗?”
“她不就是说错一句话吗?都给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得饶人处且饶人,懂不懂?”
他一副高高在上的道德教师模样。
我看着他,觉得有些好笑。
“她只是说错了一句话?”
我平静地反问。
“那如果今天我没有这只义眼,如果我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
“现在网上铺天盖地骂我‘地铁色狼’的人,是不是你?”
“在我的公司、我的住址被扒出来,被千万人唾骂的时候,你会站出来说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吗?”
赵宇被我问得一噎,脸色涨红。
“强词夺理!”
他憋了半天,吐出这么一句话。
“她都哭了,你还想把她怎么样?非要逼死她你才甘心?”
我懒得再跟他废话。
这种人,永远只会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用所谓的“道德”来绑架别人。
我转向老张。
“警察同志,可以走了吗?”
“我不想跟无关人员浪费时间。”
老张点点头,示意我们跟他去警务室。
赵宇还想说什么,被老张一个眼神制止了。
“有什么话,去警务室说。”
警务室里,气氛很压抑。
老张给我们倒了杯水,开始按照流程做笔录。
他先问的李薇。
李薇抽抽噎噎,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受惊的、无辜的弱者。
对自己的辱骂和污蔑,则轻描淡写地用“我当时太害怕了”、“我不是故意的”一笔带过。
赵宇在一旁不停地帮腔。
“警察同志,你看,她就是个胆小的姑娘,被吓坏了。”
“这事儿真不能怪她。”
我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他们说完了,老张才转向我。
“方先生,你的诉求,我们已经了解了。”
“你看,李小姐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态度也算诚恳。”
“这事儿,能不能就调解处理?”
“让她给你当面道个歉,再赔偿一点精神损失费,你看怎么样?”
老张还是想和稀泥。
我能理解,对他们来说,调解是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解决方式。
但我不能接受。
“老张,我刚才在车上就说得很清楚了。”
“我要报警,追究她的法律责任。”
“我不同意调解。”
我的语气很坚决。
赵宇一下子又炸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给你脸不要脸是吧?”
“赔钱你都不要?你到底想干嘛?”
“不就一只假眼睛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装什么可怜?”
他口不择言。
“赵宇!”
李薇拉了他一下,似乎也觉得他话说重了。
老张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位先生,请你注意你的言辞!”
“这里是警务室!”
我看着赵宇,眼神冰冷。
“对,我就是靠着这只‘假眼睛’才证明了清白。”
“如果没有它,我现在就是你们嘴里百口莫辩的色狼。”
“你现在跟我说它没什么了不起?”
我转向老张,一字一句地说。
“警察同志,他刚才的话,我也录音了。”
“这算是对我进行二次侮辱。”
“我的态度不变,坚决走法律程序。”
“如果你们这里无法处理,我就直接找律师,向法院提起诉讼。”
我说着,拿出手机,作势就要打电话。
老张一看这架势,知道今天是没办法善了了。
他叹了口气。
“好吧,方先生,我明白了。”
他转头对李薇和赵宇说。
“既然当事人不同意调解,那这件事就只能立案处理了。”
“李薇女士,你因涉嫌在公共场所公然侮辱他人,需要跟我们回派出所做进一步的调查。”
李薇听到“立案”、“回派出所”,脸色刷的一下全白了。
她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哪里经历过这个。
这意味着,她会留下案底。
这对她未来找工作、考公,都会有致命的影响。
“不……不要……”
她慌了,彻底慌了。
她抓住赵宇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阿宇,我不要去派出所,我不要留案底……”
赵宇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他看向我,态度终于软了下来。
“哥们,哥们,有话好好说。”
“刚才是我不对,我嘴贱,我给你道歉。”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看,薇薇她还小,不懂事。”
“你大人有大量,就放她一马吧。”
“我们赔钱,赔多少都行,只要你肯私了。”
我看着他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心中只有冷笑。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现在知道怕了?”
“刚才那股嚣张劲呢?”
李薇也反应过来,挣脱赵宇的怀抱,快步走到我面前。
“对不起,方先生,真的对不起!”
她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我错了,我不该骂你,不该冤枉你。”
“求求你,你原谅我这一次吧。”
“我不能有案底,真的不能有……”
她哭得声嘶力竭,看起来确实很可怜。
如果是在今天之前,我或许会心软。
但现在,不会了。
我的善良,只留给值得的人。
对于这种毫无敬畏之心,肆意伤害别人的人,任何心软,都是对自己的残忍。
我没有看她,只是对老张说。
“警察同志,我们走吧。”
老张看了看哭得快要昏过去的李薇,又看了看我。
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起来。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有力的男声。
“你好,是方哲先生吗?”
“我是秦峰律师。”
“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我现在就在你们派出所门口,你方便出来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