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落的工作室里弥漫着松烟墨和旧书卷的味道。
她正在修复一本宋版佛经,指尖下的纸张脆弱如蝶翼。
手机屏幕亮起,推送了一条财经新闻。
【傅氏集团与沈氏集团达成深度战略合作,长子傅妄尘与千金沈清欢今日订婚】
照片上,傅妄尘穿着黑色西装,身边的沈清欢一袭白色礼服,笑得温婉得体。
他手上那串常年不离身的凤眼菩提佛珠不见了。
桑落垂下眼,继续用镊子,将一小片残页归位。
她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晚上,她没有去那场轰动全城的订婚宴。
工作室的角落,放着一个黄铜火盆。
旁边,是她耗时一年,为他手抄的108卷《心经》。
每一卷,都用锦带细细扎好,码放得整整齐齐。
她曾想,在他生日那天,当做礼物送给他。
现在看来,不必了。
桑落平静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卷,解开锦带。
宣纸展开,上面是她最熟悉的簪花小楷,端正清秀。
她将经卷投入火盆。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吞没了那些字迹。
第一卷。
她想,这108卷经书,就是她对他全部的爱。
烧完一卷,就少一分。
烧完了,也就散了。
夜深。
傅妄尘回来了。
他没有回傅家大宅,而是习惯性地来了桑落这里。
门开时,带进一股寒气,混杂着浓烈的酒气与他身上独有的檀香。
他没有解释订婚的事,仿佛那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商业活动。
傅妄尘走到她面前,扯了扯领带,将手腕伸到她面前,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
“落落,帮我摘了。”
他的腕间空空如也。
那串她曾跪在普陀山三千石阶上,一步一叩首为他求来的佛珠,不见了。
桑落的心像是被那火盆里的灰烬烫了一下。
她抬起头轻声问:“佛珠呢?”
傅妄尘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火盆上,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
“你说那个?”
他似乎这才想起来。
“清欢戴着拍照,沾了香槟,拿去保养了。”
原来是这样。
那串佛珠,她为他求来后,日日用橄榄油和自己的手汗盘着。
整整三年,才盘出温润的包浆。
他曾说,这串珠子有她的心意,最能静心。
如今,却被另一个女人拿去,当做了配饰。
她沉默着,没有再问。
傅妄尘却像是没察觉到她的情绪,自顾自地说着。
“清欢很喜欢。她说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佛珠。”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她说戴着比我戴着好看。”
桑落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默默地帮他脱下西装外套,一股陌生的女士香水味传来。
不是沈清欢身上的香槟玫瑰。
傅妄尘似乎有些累了,闭着眼靠在沙发上。
“落落,我累了。”
他习惯性地发号施令。
桑落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自己爱了五年的男人。
他英俊,矜贵,是京圈人人敬畏的“佛子”。
清冷,自持,仿佛不染一丝尘埃。
可此刻,他身上的酒气,陌生的香水味,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清欢喜欢”。
都像是一把刀,将他圣洁的外衣层层剥开。
露出了里面的伪善与凉薄。
桑落转身,从书架上拿下第二卷抄好的《心经》。
走到火盆边,投入火焰。
傅妄尘睁开眼,皱了皱眉。
“你在做什么?”
桑落看着跳动的火光,声音很轻。
“为你祈福。祝你和沈小姐,百年好合。”
一周后,傅妄尘带桑落出席了一个私人雅集。
地点在京郊的一座禅院。
来的人不多,都是傅妄尘那个圈子的朋友。
他对外的介绍,一如既往。
“桑落,我的红颜知己,也是我的古籍顾问。”
众人心照不宣地笑。
沈清欢也在。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雅的旗袍,端庄地坐在傅妄尘身边,俨然是女主人姿态。
她的手腕上,戴着那串凤眼菩提。
沈清欢看到桑落,主动走了过来,亲热地拉住她的手。
“桑落妹妹,好久不见。”
她的目光落在桑落修复古籍而略显粗糙的指尖上,笑着说。
“你这双手可真巧,难怪妄尘哥哥总夸你。”
说着,她晃了晃手腕上的佛珠。
“你看,这串佛珠,妄尘哥哥送我的定情信物,好看吗?”
周围的人都看向桑落。
那眼神里,有同情,有嘲笑,更多的是看戏的幸灾乐祸。
桑落抽出自己的手,平静地回答。
“好看,沈小姐戴着,很配。”
沈清欢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是吗?我也觉得。”
“不过就是有点旧,戴着玩玩还行。”
桑落没再说话,转身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
隔间里传来沈清欢打电话的声音,她似乎没有刻意压低音量。
“妈,你放心吧。”
“那个桑落,根本不足为惧。”
“不过是妄尘哥哥养着解闷的一个玩意儿。”
“我问过他了,他说留着她,一是因为她修复古籍的手艺确实不错,二来嘛……”
沈清欢笑了一声。
“他说,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有助于他修身养性。”
“一个供人静心的工具罢了,还能翻了天不成?”
水声哗哗作响。
桑落关掉水龙头,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手。
她走出洗手间时,沈清欢正和几个名媛谈笑风生。
看到她,沈清欢还举了举杯,对她遥遥一笑。
那笑容里,满是胜利者的炫耀。
雅集结束,回家路上。
傅妄尘开着车,桑落坐在副驾。
车里放着佛经唱诵,是他一贯的喜好。
“今天怎么了?话这么少。”
傅妄尘先开了口。
“清欢她没有恶意,她就是那个性子,被家里宠坏了。”
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安抚。
“你别往心里去。”
桑落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我没有。”
回到工作室。
傅妄尘看到桑落又坐在书桌前,摊开纸笔,准备抄经。
他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语气带着一丝赞许。
“还是你最懂事。”
“不像清欢,总是闹脾气。”
桑落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
懂事。
原来在她这里,隐忍、顺从、不给他添麻烦,就等于懂事。
她没有回头。
只是平静地写完最后一个字。
然后,她拿起那卷刚刚抄好,墨迹未干的经书。
当着傅妄尘的面,缓缓走向火盆。
傅妄尘皱眉。
“又在祈福?”
桑落没有回答。
她松开手,任由那卷承载着她心血的经书,落入跳动的火焰。
纸张迅速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她不是在祈服。
她是在告别。
告别那个,以为只要虔诚,就能等到神明垂怜的自己。
傅妄尘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
“桑落,你在闹什么脾气?”
桑落转过身,看着他,第一次没有顺从。
“傅先生。”
她叫他“傅先生”,而不是“妄尘”。
“我没有闹脾气。”
“我只是觉得,这屋子有点冷,烧点东西,暖和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