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叶靠在石堆上，脚踝传来的疼痛让他无法入睡。他看向血池，暗红色的液体在夜色中缓缓流动，表面偶尔泛起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游弋。
远处传来脚步声。
梁叶抬头，看见光头监工提着灯笼走来。昏黄的光照在监工脸上，那张横肉丛生的面孔此刻显得有些凝重。
“小子。”监工在梁叶面前停下，“张三让我带句话给你。”
梁叶坐直身体。
“明天开始，你专门负责血池的打捞工作。”监工的声音压低，“每天五十斤血精石，不能少。另外……池底的东西，如果再有动静，你要第一时间报告。”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张三的‘特别关照’。他说，既然你手法这么好，胆子这么大，那就物尽其用。”
灯笼的光摇曳。
监工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回头，眼神复杂。
“小心点。”他说，“这池子……吃的人比你想象的多。”
灯笼的光渐行渐远。
梁叶重新靠回石堆，看向血池。
池水平静。
但深处，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似乎又在看着他了。
***
天还没亮，梁叶就被推醒了。
两个苦工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油灯，脸上带着麻木的表情。
“血池那边，现在去。”其中一个哑着嗓子说。
梁叶撑着石堆站起来，脚踝的疼痛比昨夜更甚。他试着走了两步，骨头传来尖锐的刺痛——骨裂了，而且没有愈合的迹象。
他跟着两个苦工穿过屠宰场。
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油灯照亮脚下三尺的路。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越往深处走，味道越浓。梁叶能闻到那种特殊的腥气——不是新鲜血液的甜腥，而是陈年血水发酵后的腐臭，混合着尸体腐烂的恶臭。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洞顶有数十丈高，石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苔藓，散发着微弱的荧光。洞穴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三十丈的血池。
池水浓稠得像浆糊，暗红色，表面漂浮着油脂和碎肉。池边堆积着小山般的妖兽尸体——有些已经腐烂，蛆虫在眼眶和伤口里蠕动；有些还很新鲜，伤口还在渗血。尸体堆积得太高，有几具滑进了池里，溅起暗红色的浪花。
血池周围站着十几个苦工，每个人都穿着破烂的麻衣，手里拿着长杆和铁钩。他们的脸在油灯光下显得蜡黄而麻木，眼神空洞，像是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景象。
梁叶被带到池边。
一个老苦工递给他一根长杆，杆头绑着铁钩，钩子已经锈得发黑。
“用这个捞。”老苦工的声音沙哑，“池底有血精石，红色的，拳头大小。每天五十斤，捞不够没饭吃。”
梁叶接过长杆。
杆子很沉，至少有二十斤。他试着挥了挥，铁钩在空中划出破风声。
“现在开始。”老苦工说完，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
梁叶走到池边。
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钻进鼻腔，刺激得他几乎要呕吐。他强忍着，看向池水。暗红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表面漂浮着油脂形成的彩色薄膜，偶尔有气泡从池底升起，“噗”地炸开，释放出更浓的恶臭。
他深吸一口气，将长杆探入池中。
铁钩沉入血水，阻力很大，像是插进了黏稠的泥浆。梁叶用力搅动，感觉到钩子碰到了池底的硬物。他用力一挑，一块暗红色的石头被钩了上来。
石头有拳头大小，表面粗糙，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梁叶将它放在地上，石头表面还沾着黏稠的血水，滴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检测到低级炼器材料：血精石】
【蕴含微量血煞之气，可用于炼制低阶法器】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梁叶继续打捞。
一钩，两钩，三钩……
血精石一块块被捞上来，堆在脚边。工作很单调，也很累。长杆很沉，池水的阻力很大，每一次挥动都要用尽全力。梁叶的背伤开始疼痛，脚踝的骨裂更是让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没有停。
汗水从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抹了把脸，手上沾满了血水和汗水混合的黏腻液体。
周围的苦工们也在工作，没有人说话，只有长杆搅动血水的声音，和铁钩碰撞池底石头的“铛铛”声。洞穴里回荡着这些声音，混合着血池冒泡的“噗噗”声，形成一种诡异而压抑的节奏。
梁叶捞了大约一个时辰，脚边的血精石堆了半人高。
他停下来喘气，看向血池。
池水依旧暗红，但梁叶注意到，池底似乎有微弱的光芒在闪烁。那光芒很有规律，每隔十息左右就会亮一次，每次持续三息，然后熄灭。
不像是自然现象。
梁叶眯起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
就在这时，一股寒意突然从脊椎升起。
那不是温度上的寒冷，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冰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充满恶意，充满怨恨。
梁叶猛地转头。
周围一切正常。苦工们还在工作，老苦工在清点血精石的数量，油灯的光在洞穴里摇曳。
但那股寒意越来越强。
梁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血池里升起来了。
不是实体，而是某种……意念。
无数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嘶吼，哀嚎，诅咒，哭泣……
“杀……杀了你……”
“我的肉……我的骨头……”
“痛……好痛……”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混乱的噪音，冲击着梁叶的意识。他看见幻象——妖兽被宰杀时的景象，刀斧砍进骨头，鲜血喷溅，内脏流出；苦工被拖进血池，挣扎，沉没，最后只剩下一具白骨……
怨恨。
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恨。
这些妖兽死前的不甘，痛苦，愤怒，全部凝聚在血池里，经过长时间的发酵，形成了这种精神层面的污染。
梁叶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侵蚀。那些声音越来越响，幻象越来越清晰。他看见自己站在血池边，手里拿着刀，正在解剖一具妖兽尸体——但那妖兽突然睁开眼睛，盯着他，张开嘴，发出凄厉的嚎叫……
“不……”
梁叶咬紧牙关。
他运转戮天诀。
暗红色的血煞之气从周围涌来，涌入体内。这一次，能量比昨夜更精纯，也更暴戾。血煞之气在经脉中流转，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抵挡着怨念的冲击。
但不够。
怨念太强了。
血池存在了不知多少年，不知吞噬了多少妖兽的尸体，不知积累了多少怨恨。这些怨念凝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近乎实质的精神攻击。
梁叶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那些声音在耳边低语，诱惑他跳进血池，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手术室。
无影灯。
手术刀划过皮肤，精准，冷静。
“止血钳。”
“纱布。”
“血压？”
冷静的声音，有条不紊的节奏。
那是他前世最熟悉的场景——手术台。在那里，没有情绪，只有专业。在那里，鲜血只是需要处理的液体，伤口只是需要缝合的结构。
梁叶深吸一口气。
他将意识沉入那个画面。
手术室的景象越来越清晰。他看见自己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和手套，站在手术台前。台上躺着的不是病人，而是一具妖兽尸体——但无所谓，在他眼中，这只是一具需要解剖的标本。
“第一刀，沿胸骨正中线切开。”
他在心中默念。
幻象中的他拿起手术刀，刀刃精准地划过妖兽的胸膛。皮肤分开，肌肉分离，肋骨暴露……
现实中的梁叶，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怨念的冲击还在继续，但已经无法撼动他的意识。他将自己完全代入外科医生的角色——冷静，客观，专业。血池只是工作场所，怨念只是需要处理的噪音。
他继续打捞。
长杆探入血池，铁钩搅动池底。
一块块血精石被捞上来。
在这个过程中，梁叶偷偷吸收着血池中散逸的血煞之气。这些能量比屠宰场其他区域精纯得多，几乎不需要炼化就能融入经脉。
【体质：4.0→4.1】
【体质：4.1→4.2】
修为在缓慢提升。
梁叶一边打捞，一边观察池底。
那规律的光芒还在闪烁。他注意到，光芒的源头似乎不止一个，而是有多个光点，按照某种特定的排列方式分布。
阵法？
梁叶心中一动。
他在前世看过一些关于古代阵法的资料——虽然那些资料大多是基于传说和想象，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利用特定的能量节点，按照某种规律排列，形成能量场，达到某种效果。
血池底部的光点排列，很像某种阵法的节点。
梁叶想要看得更清楚，但血水太浓，视线受阻。他只能隐约看到，那些光点之间似乎有微弱的能量线连接，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就在这时，他脚边的血精石堆突然晃动了一下。
梁叶低头。
血精石堆里，有一块石头在微微发光——不是血精石本身的暗红色光泽，而是一种更亮、更诡异的红光。
他弯腰捡起那块石头。
石头有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像是被打磨过。红光从石头内部透出，一闪一闪，和池底光芒闪烁的频率完全一致。
梁叶心中警铃大作。
他想要扔掉石头，但已经来不及了。
血池突然沸腾。
不是温度上的沸腾，而是能量层面的暴动。池水剧烈翻涌，形成一个个漩涡。暗红色的血水溅起数尺高，淋在池边的苦工身上，引起一阵惊恐的尖叫。
“退！快退！”
老苦工大喊。
苦工们扔下长杆，拼命往洞穴外跑。
梁叶也想跑，但他的脚踝伤势太重，跑不快。他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往洞口挪动。
血池中央，一个巨大的旋涡形成。
旋涡直径超过三丈，深不见底。旋涡中心，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梁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了。
他加快脚步。
但已经太迟了。
一只爪子从旋涡中伸出。
那是一只布满黑色鳞片的爪子，每一片鳞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爪子上沾满黏稠的血水，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爪子伸向池边，对准一个跑得慢的苦工。
苦工发出凄厉的惨叫。
爪子抓住了他的小腿，猛地一拽。
苦工被拖进血池，溅起巨大的浪花。他在血水中挣扎，呼喊，但只持续了三息，就沉了下去，再也没有浮起来。
血池恢复平静。
但梁叶知道，那东西还在。
他屏住呼吸，继续往洞口挪动。
十丈，九丈，八丈……
离洞口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脚踝一凉。
低头。
一只布满鳞片的爪子，从血水中伸出，抓住了他的脚踝。
爪子冰冷刺骨，鳞片刮破皮肤，鲜血流出。然后，一股巨力传来——要将他拖入池底。
梁叶死死抓住洞口的一块凸起岩石。
爪子用力拽。
岩石松动，碎石滚落。
梁叶感觉到，自己的脚踝骨头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再这样下去，骨头会被捏碎，然后他会被拖进血池，成为那些怨念的一部分。
他咬紧牙关。
运转戮天诀。
血煞之气疯狂涌入体内，在经脉中奔腾。他感觉到掌心发热，那股熟悉的暴戾能量再次涌现。
但这一次，他没有攻击爪子。
而是将能量灌注进脚踝。
血煞之气包裹住骨头，强化，加固。骨裂的疼痛被暂时压制，脚踝的强度在瞬间提升了数倍。
爪子用力拽。
梁叶的脚踝纹丝不动。
爪子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更加用力。鳞片深深嵌入皮肉，鲜血汩汩流出。但梁叶的骨头已经强化，爪子无法捏碎。
僵持。
梁叶死死抓住岩石，爪子死死抓住他的脚踝。
血池在翻涌，旋涡在旋转。
洞穴里回荡着诡异的声音——像是无数妖兽在低语，在哭泣，在诅咒。
梁叶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又开始受到冲击。
那些怨念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响，更疯狂。
“下来……下来……”
“和我们一起……”
“永恒的痛苦……永恒的怨恨……”
梁叶咬破舌尖。
剧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看向血池深处。
旋涡中心，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再次出现，正死死盯着他。
眼睛里有怨恨，有疯狂，还有……一丝疑惑。
它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弱小的人类，能抵挡它的力量。
梁叶也不明白。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血煞之气凝聚在右手。
掌心浮现出刺目的血光。
然后，他一掌拍向抓住自己脚踝的爪子。
“轰！”
血光炸开。
爪子剧烈震动，鳞片崩裂，暗红色的血液喷溅而出。抓住脚踝的力量松了一瞬。
梁叶趁机猛地一蹬。
脚踝从爪子中挣脱。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洞穴，扑倒在洞外的地面上。
回头。
血池已经恢复平静。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池底深处，依旧盯着他。
然后，缓缓沉没，消失。
梁叶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脚踝传来剧痛——骨头虽然没碎，但皮肉被鳞片刮得血肉模糊。背上的伤口也裂开了，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但他活下来了。
他看向手中的那块发光的石头。
石头还在微微闪烁，红光一明一灭，像是在呼吸。
【检测到异常能量载体：怨念聚合石】
【蕴含大量妖兽怨念，长期接触可能导致精神污染】
【建议：立即丢弃或封印】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而清晰。
梁叶没有扔掉石头。
他将石头塞进怀里，撑着地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天快亮了。
屠宰场里，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血池深处，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