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金銮殿上。
年仅八岁的小皇帝端坐在龙椅上,尚显稚嫩的脸上带着一丝属于这个年龄的懵懂,更多的是对下方肃穆气氛的紧张。
垂帘之后,赵太后端坐着,面容隐在珠帘后,看不真切。
百官分列两旁,气氛凝重。
果然,刚一开始议事,国舅赵弘便在一名内侍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出列,未语先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悲切凄惨:
“陛下!太后!老臣......老臣冤屈啊!求陛下、太后为老臣做主啊......”
这一嗓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赵弘官袍褶皱,发冠微歪,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憔悴和惊魂未定,与他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模样大相径庭。
小皇帝有些无措地看向帘后。
珠帘后的赵太后声音传来,带着关切:“国舅何事如此悲切?快快平身,细细奏来。”
赵弘却不肯起来,以头触地,声泪俱下:“陛下,太后......”
“昨日,老臣听闻摄政王外出公干回府,念及同朝为官,更是忧心王爷安危,特携带些许补品前往王府探望。”
“谁知......谁知王爷府中竟藏有一来历不明的妖女。”
他猛地抬头,手指颤抖地指向站在武官首位,神色冷峻的萧烬。
“那妖女无法无天,不仅擅闯王爷会客之前厅,更是对老臣百般辱骂,言语污秽不堪入耳。”
“老臣念及王爷颜面,一再忍让,谁知那妖女竟变本加厉,趁老臣不备,悍然出手,将老臣、将老臣如同丢掷秽物一般,从厅内掷出窗外。”
“致使老臣腰背受损,颜面尽失,身心俱创啊陛下。”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关心同僚反遭横祸的受害者,而云芷则成了十恶不赦、行凶伤人的“妖女”。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不少官员交头接耳,目光惊疑不定地在萧烬和赵弘之间来回扫视。
有些人已经早早听到了些许风声,却并不知全貌,但大部分人对此并不知情。
将国舅丢出窗外?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随着赵宏话音落下,立刻便有御史出列,义愤填膺地附和:
“陛下,摄政王府乃朝廷重地,岂容来历不明之人肆意妄为?”
“此女当众殴打朝廷命官,形同谋逆,请陛下下旨,严惩凶徒,以正朝纲!”
“国舅爷乃太后亲兄,皇亲国戚,受此奇耻大辱,若不严惩,置天家威严于何地?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摄政王纵容府中之人行凶,恐难辞其咎,请王爷给个说法。”
一时间,矛头直指萧烬和云芷。
国舅一党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无故伤人”、“藐视皇亲”、“破坏法度”等一顶顶大帽子扣了下来,咬死了云芷伤人是事实,要求严惩。
萧烬始终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那些嘈杂的指责声稍歇,他才缓缓出列,目光平静地扫过龙椅和珠帘,最后落在依旧跪地“哭泣”的赵弘身上。
“陛下,太后。”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国舅所言,不尽其实。”
他顿了顿,继续道:“昨日国舅过府,言语之间多有不逊,非议本王公务,动摇军心,其行已有不当,至于云姑娘......”
他刻意停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她乃是本王的贵客,其行为,亦是本王授意。”
此言一出,满殿再次寂静。
他竟然......承认了?
还说是他授意的?
这等于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赵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是更深的怨毒。
他没想到萧烬会如此直接地维护那个妖女,然,这反而更坚定了他要将那女子置于死地的决心。
“陛下!太后明鉴!”赵弘立刻哭嚎道。
“王爷这是要包庇凶徒啊,那妖女手段诡异,力大无穷,绝非善类,王爷受其蛊惑,竟颠倒黑白,将老臣一片好心污为不逊,老臣......”
“老臣冤沉海底啊!”
“是啊陛下,纵使国舅言语有失,也当由朝廷法度论处,岂能私下动用武力?此例一开,日后朝臣岂不人人自危?”
又有御史跳出来帮腔。
“王爷口口声声说是贵客,敢问是何方贵客?姓甚名谁?籍贯何处?为何以往从未听闻?莫不是......”
“某些见不得光的势力派来的细作?”这话更是诛心,直接将云芷往通敌叛国的方向上引。
萧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眸中寒冰凝聚。
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靠近他的一些官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本王说了,她是本王的贵客,她的身份,无可奉告。”萧烬的声音冰冷,带着慑人的威势。
“国舅昨日在王府所言所行,本王与府中侍卫、仆役皆可作证,若论言语冒犯、动摇国本,国舅是否也该给本王一个交代?”
他反将一军,但赵弘等人显然有备而来,揪着“伤人”这一点死死不放。
“纵然国舅有千般不是,也罪不至被如此羞辱殴打,王爷授意伤人,便是滥用私刑,藐视法度!”
“请陛下严惩凶徒,以儆效尤!”
“若不交出那行凶女子,臣等恐难以心服!”
场面一度僵持。
小皇帝不知所措地看着下面吵成一团。
珠帘后的赵太后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威严:“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赵太后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摄政王,国舅纵有言语不当,你身为摄政王,更应顾全大局,以理服人,授意府中之人出手伤人,确有不当。”
她话锋一转,又对赵弘道:“国舅,你身为长辈,前往探望,言语也需谨慎,此事,双方皆有不是。”
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但明显偏向了赵弘一方,毕竟萧烬“授意伤人”是事实。
萧烬心中冷笑,知道太后这是要借题发挥,打压他的威信。
果然,太后接着道:“然,国舅受伤是实,皇家颜面不可不顾。”
“摄政王,你既承认是你授意,便需承担后果,念在你往日为国操劳,此次便小惩大诫。”
“罚你廷杖五杖,俸禄三月,以示惩戒,至于摄政王府上那位姑娘......”
萧烬心头一紧,立刻道:“太后,一切皆因臣而起,她不过是听命行事,所有责罚,臣一力承担。”
赵弘岂能甘心,立刻道:“太后,那妖女......”
“国舅!”太后声音微沉,打断了他,“摄政王既已一力承担,此事便到此为止。”
“莫非,国舅觉得五杖庭杖,罚俸三月,还不足以平息你的‘冤屈’?”
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她可以借此打压萧烬,但绝不能真的将一位实权摄政王逼到绝境。
赵弘被太后一噎,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能让萧烬当众受刑,已是极大地折损了他的颜面。
他只能咬牙叩首:“老臣、不敢,谨遵太后懿旨。”
萧烬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冷芒,沉声道:“臣,领罚。”
很快,便有行刑的侍卫上殿。
在百官神色各异的目光注视下,萧烬褪去外袍,坦然受刑。
沉重的廷杖落在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烬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那疼痛不存在一般。
他只是笔直地站着,目光平静地望向殿外,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云芷那双冷澈的、带着嫌弃的眼睛。
五杖很快打完。
萧烬面色不变,重新穿好衣袍,仿佛刚才只是拂了拂灰尘。
“退朝——”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