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回春堂的病人比往常多。
温卿从八点开诊,到十一点已经看了十二个病人。其中七个是从军区大院来的,有看腰腿疼的,有调理失眠的,还有带孩子看厌食的。每个人走时都赞不绝口,说温医生不仅医术好,耐心更是难得。
送走上午最后一个病人,温卿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准备给自己泡杯茶。
门上的风铃却在这时又响了。
她以为又有病人,起身看向门口,却看见一个陌生女人走了进来。
女人约莫二十八九岁,一身米白色套装裙,剪裁得体,衬得身材高挑纤瘦。栗色长发烫成精致的波浪卷,妆容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名牌手提包。她走进诊所,目光先在室内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温卿身上,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请问,是温卿温医生吗?”
“是我。”温卿放下茶杯,“您哪里不舒服?”
女人没有回答,而是向前走了几步,高跟鞋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在诊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将手提包放在膝上,姿态优雅得像在高级餐厅。
“我叫苏晚。”她开口,声音清脆悦耳,“我们见过,在相亲那天。”
温卿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相亲那天,坐在最左边、穿红裙子、笑容灿烂的姑娘。只是今天对方换了打扮,气质也收敛了许多,但眼神里的那抹审视和打量,和那天如出一辙。
“苏小姐。”温卿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您今天是来看诊,还是……”
“不看病。”苏晚笑着摇头,目光在温卿身上停留片刻——简单的棉麻衬衫,素面朝天的脸,随意绾起的头发,浑身上下唯一的饰品是手腕上一根细细的红绳。
苏晚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情绪,像是了然,又像是轻蔑。
“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她语气轻松,像和老朋友聊天,“听说陆北辰结婚了,对象是个中医,我挺好奇的。毕竟那天相亲,他选得那么突然。”
温卿神色平静,没有接话,只是拿起茶壶,往杯里添了些热水。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吗?”苏晚微微前倾身体,看着温卿的眼睛。
“苏小姐既然来了,自然有话要说。”温卿将茶杯推到她面前,“喝点茶,慢慢说。”
苏晚看着面前那杯清茶,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茶汤澄澈。她没有动,只是笑了笑。
“温医生倒是淡定。”她重新靠回椅背,翘起腿,“那我就直说了。陆北辰和我,以前谈过。”
温卿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嗯。”
“就‘嗯’?”苏晚挑眉,“你不惊讶?不追问?”
“苏小姐今天来,应该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温卿喝了口茶,抬眼看向她,“您有话请直说,我下午还有病人。”
苏晚被她这波澜不惊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好,那我就直说了。”她坐直身体,语气认真起来,“温医生,我不知道陆北辰是怎么跟你说的,但我和他分手,不是感情问题。是他工作太忙,常年不在家,我实在受不了那种守活寡的日子。”
她顿了顿,观察温卿的表情,却发现对方依然平静,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承认,我还喜欢他。”苏晚放柔了声音,“那天相亲,我以为他会选我。我们知根知底,家世相当,我父母和他父母也熟。可是他没有,他选了你。”
她看着温卿,眼神复杂:“我当时很不解,但现在我好像明白了。你不是那种会缠着他的女人,你需要一个婚姻,他也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妻子。你们之间,是交易,对吗?”
诊所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时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温卿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触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苏小姐,”她开口,声音依旧很轻,但清晰,“这是我的私事。”
“是私事,但也是我的事。”苏晚不避不让,“温医生,我不想绕弯子。三个月,对吗?你和他的婚姻,只有三个月。”
温卿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苏晚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讶异,笑了:“很意外我怎么知道?陆北辰的战友陈浩,是我表哥。那天你们签协议的事,他告诉我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温卿:“温医生,我不是来挑衅的,也不是来劝你离开的。我只是想告诉你,陆北辰这个人,我比你了解。他不需要感情,不需要家庭,他只需要一个不添麻烦的合作者。三个月后,他会按时结束这段关系,然后投入下一个任务,下下一个任务。他的世界里,只有任务。”
她转过身,看着温卿:“而你,温医生,你是个好姑娘。你有医术,有诊所,有自己的一技之长。没必要把时间和青春浪费在一个心里只有任务的男人身上。三个月后,好聚好散,对谁都好。”
温卿也站起身,走到药柜旁,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小纸包。
“苏小姐,”她转身,将纸包递给苏晚,“这是我自己配的安神茶,里面加了玫瑰花和合欢花,疏肝解郁的。你最近应该睡不好,眼下的乌青粉底都盖不住。”
苏晚愣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温卿继续说,语气平和,“我和陆北辰之间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结婚,能维持多久,那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不劳苏小姐费心。”
她将纸包放在桌上,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我下午还有预约,就不多留苏小姐了。茶您拿着,喝完了如果觉得好,可以再来拿。”
逐客令下得温和,但不容拒绝。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门边那个身影。温卿站在那里,穿着简单的衣服,素着一张脸,眼神清澈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场。
半晌,苏晚笑了,笑容有些复杂。
“好,我明白了。”她拿起手提包和那个纸包,走到门口,在温卿身边停下,“温医生,你比我想象的厉害。但我想送你一句话——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陆北辰身上的秘密,远比你想象的多。离得太近,会被卷进去的。”
说完,她戴上墨镜,推门离开。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温卿关上门,回到诊桌前坐下。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倒掉,重新泡了一杯。
茶叶在热水中沉浮,舒展,释放出淡淡的清香。
她想起苏晚最后那句话。
“陆北辰身上的秘密,远比你想象的多。”
她当然知道。
从看见他第一眼,看见那双和他父亲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时,她就知道,这个男人身上,有她想知道的秘密。
而她选择走进这场婚姻,也不仅仅是为了应付外公临终前的嘱托,或是为了那纸契约。
她有她的目的。
只是这个目的,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陆北辰。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诊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温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香在舌尖化开,微苦,回甘。
就像这场婚姻,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而她,早已做好了趟这趟浑水的准备。
军区,特战中队办公室。
陆北辰刚开完会回到办公室,陈浩就跟了进来,表情有些古怪。
“有事?”陆北辰脱下帽子,挂在衣架上。
“那个……老陆,有件事我得跟你坦白。”陈浩挠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陆北辰抬眼看他。
“苏晚今天去找温医生了。”陈浩一口气说完,“就刚才,在温医生的诊所。”
陆北辰整理文件的手停住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你怎么知道?”陆北辰声音平静,但陈浩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寒意。
“苏晚给我打电话了,说她去见了温医生,聊了几句。”陈浩赶紧解释,“不过老陆,我可没跟她说你们契约的事!是她自己猜的,又跑来套我话,我一时没防住……”
陆北辰放下文件,转身看向窗外。
训练场上,士兵们正在训练,口号声嘹亮。
“她说什么了?”他问。
“就说……说你们是契约婚姻,三个月期限。”陈浩小心翼翼地看着陆北辰的脸色,“还说让温医生别对你动真情,说你不是能过日子的男人……就那些话。”
陆北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浩以为他要发火。
但他没有。
他只是转回身,从抽屉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在空气中缓缓上升。
“温卿什么反应?”他忽然问。
“啊?”陈浩一愣,“苏晚没说太细,就说温医生很淡定,还给了她一包安神茶,把她送走了。”
陆北辰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知道了。”他说。
“就……知道了?”陈浩瞪大眼,“老陆,你不生气?苏晚这明显是去找茬的!”
“她说什么了?”陆北辰反问。
“就那些话啊……”
“那些话,是事实。”陆北辰掸了掸烟灰,“我和温卿是契约婚姻,期限三个月。我不能给她正常的生活,也不是能过日子的男人。苏晚说的,有错吗?”
陈浩哑口无言。
“但她不该去找温卿。”陆北辰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我和温卿之间的事,与她无关。”
他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你去哪?”陈浩问。
“回趟家。”
“现在?下午不是还有训练?”
“请假。”陆北辰已经走到门口,“你帮我盯着。”
“喂,老陆……”
门关上了。
陈浩站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回过神。
他认识陆北辰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在训练时间请假回家。
就为了……这事?
他挠挠头,忽然笑了。
“有意思。”
看来那九十天的赌局,越来越有看头了。
回春堂。
下午的病人不多,温卿看完最后一个,正在整理病历。
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她以为是病人去而复返,抬头,却看见陆北辰站在门口。
他穿着常服,显然是从部队直接过来的,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呼吸比平时稍快,像是赶了路。
“你怎么来了?”温卿有些意外。
陆北辰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他的目光在诊所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
“苏晚来找你了?”他直截了当地问。
温卿顿了顿,然后点头:“嗯,上午来的。”
“她说了什么?”
“说你们以前谈过,说你们分手是因为你工作忙,说她现在还喜欢你。”温卿语气平静,像在复述病历,“还说她知道我们三个月契约的事,让我别对你动真情,三个月后好聚好散。”
陆北辰看着她平静的脸,眉头微蹙:“你就这么让她说?”
“不然呢?”温卿反问,“她说的,大部分是事实。我和你确实是契约婚姻,确实只有三个月,你工作确实忙,确实不能过正常日子。她说错了吗?”
陆北辰被她问住了。
诊所里安静下来,只有药柜上的老式时钟“滴答”作响。
半晌,陆北辰开口:“她不该来找你。这是越界。”
“她是关心你。”温卿低下头,继续整理病历,“虽然方式不太妥当。”
“我不需要这种关心。”陆北辰走到诊桌前,看着她,“以后她再来,不用理会。如果她纠缠,告诉我。”
温卿停下动作,抬眼看他:“陆北辰,你不需要这样。我能处理。”
“我知道你能处理。”陆北辰说,“但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不该有第三个人插手。尤其是不该让你因为我,承受这些。”
温卿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平时的冷峻,反而有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是愧疚?是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她分辨不清。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
陆北辰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他转身准备离开。
“陆北辰。”温卿叫住他。
他回头。
“苏小姐给的安神茶,你要不要也拿一包?”温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纸包,“你最近睡眠也不好,眼下的乌青比她还重。”
陆北辰愣住。
温卿走到他面前,将纸包递给他:“睡前泡一杯,有助于放松。你训练任务重,压力大,长期睡眠不足会影响判断力。”
陆北辰接过纸包,纸包很小,在他宽大的手掌里显得微不足道。但他握得很紧。
“谢谢。”他说。
“不客气。”温卿转身回到诊桌后,“你快回部队吧,下午不是有训练?”
陆北辰看着她坐下的背影,纤细,挺直,安静。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在被人上门挑衅时,没有慌张,没有愤怒,只是淡定地煮茶,送客,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甚至还关心挑衅者的睡眠,关心他的睡眠。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我走了。”他说。
“嗯,路上小心。”
门开了,又关上。
诊所里重新恢复安静。
温卿坐在诊桌前,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许久没有动。
窗外,夕阳西斜,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而关于这场婚姻的风波,似乎才刚刚开始。
但她不怕。
她有她要走的路,有她要找的答案。
而陆北辰,是她这条路上,必经的一站。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