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温卿照例早起打拳。
但这次，她刚推开后门，就发现小院外围了三四个人。有昨天送葡萄的李姐，有遛鸟的周大爷，还有两个面生的中年妇女，都伸长脖子往院里看。
“温医生，早啊！”李姐第一个开口，笑容比昨天还热情。
“早。”温卿点点头，继续摆开架势。
“你打你的，我们看看，不打扰！”周大爷提着鸟笼，饶有兴致地在栅栏外站定。
温卿只好装作没看见，专心打拳。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黏在她身上，从头到脚，从动作到呼吸，一寸寸打量。
一套拳打完，她收势转身，那几人立刻围了上来。
“温医生，你这拳打得真好！是养生拳吧？”
“温医生，听说昨晚赵老爷子是你救的？几根针就救回来了？”
“温医生，我这腰疼了好几年了，你看能不能……”
“温医生，我家孩子总感冒，有没有什么方子……”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温卿定了定神，平静地说：“各位阿姨、大爷，昨晚赵老爷子是急性发病，我正好在场，做了应急处理。主要还是靠军医及时送到医院，现在在军区总院治疗，情况已经稳定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至于各位的身体不适，如果信得过中医，可以到我的诊所‘回春堂’看诊。我是有执业证的医生，在诊所看病开方，符合规定。在大院里，我只能给些养生建议，不好随意诊疗，还请大家理解。”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没居功，也没推诿，还点明了规矩。几个军属互相看看，也不好再纠缠。
“理解理解！温医生说得对，看病得去诊所！”
“那温医生，你诊所地址在哪？我下午就带我孙子去！”
“对，我也去，我这腰……”
温卿报了地址和坐诊时间，众人这才心满意足地散去。临走前，李姐还硬塞给她一袋自家蒸的包子。
回到屋里，温卿看着那袋还温热的包子，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从昨晚开始，她在这个大院里的“身份”已经变了。从一个安静的、不起眼的、陆北辰的新婚妻子，变成了“会针灸救人的温医生”。
这变化来得太快，她还没想好如何应对。
简单吃了早饭，她收拾东西准备去诊所。出门前，她看了眼陆北辰的房间——门关着，他应该已经去部队了。
餐桌上，她昨晚留的保温盒已经被洗净放好，旁边压了张纸条，上面是遒劲有力的三个字：
「谢谢。陆」
温卿拿起纸条看了看，然后折好，放进抽屉。
特战中队，训练场。
上午的战术训练刚告一段落，一群兵坐在地上喝水休息。陆北辰和陈浩站在场边，讨论下午的训练计划。
“陆队！”
一个身影小跑过来，是三班长，叫杨志强。他看看陆北辰，又看看陈浩，欲言又止。
“有事？”陆北辰问。
“那个……陆队，我听说……”杨志强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听说嫂子昨晚救了赵老爷子？用针灸救的？”
话音一落，周围喝水的、聊天的兵都竖起了耳朵。
陆北辰表情不变：“嗯。”
“真的啊？”杨志强眼睛一亮，“我老家也有个老中医，针灸特别厉害！没想到嫂子也会！陆队，嫂子这医术，是家传的？”
“跟外公学的。”
“那……那嫂子能看扭伤不？”杨志强指了指自己的脚踝，“上周训练崴的，军医说至少得养半个月。可我下周要参加比武……”
陆北辰看了他一眼：“去诊所挂号。”
“啊？”
“我妻子的诊所在老城区，叫回春堂。工作时间去，挂号排队。”陆北辰语气平淡，“她看病按规矩来。”
杨志强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明白！我周末就去！”
他乐呵呵地跑开了。周围几个兵互相使眼色，有人鼓起勇气凑过来：
“陆队，嫂子真那么神？赵老爷子那情况，军医都说危险……”
“我妻子会点中医，正好碰上。”陆北辰淡淡道，看了眼手表，“休息时间到，继续训练。”
兵们不敢再问，赶紧列队。
但关于“陆队媳妇是神医”的传言，却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部队里飞快传开。
午饭时，食堂里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陆队爱人昨晚用针灸救了赵老爷子！赵老爷子你们知道吧？老首长！”
“真的假的？针灸能救急症？”
“千真万确！我家住赵老爷子楼下，昨晚亲眼看见的！陆队爱人那手法，绝了！”
“没想到陆队娶了个这么厉害的！”
“怪不得陆队闪婚，原来是深藏不露啊！”
“你们说，陈队那赌局，是不是得重新押？”
“我觉得能撑过九十天！有这样的媳妇，谁舍得离？”
“那不一定，陆队那性子……”
议论声中，陈浩端着餐盘在陆北辰对面坐下，表情复杂。
“老陆，你可以啊。”他压低声音，“娶了个神医，还瞒得这么紧。”
“没瞒，资料里有写。”陆北辰头也不抬。
“写是写了，可谁知道这么厉害？”陈浩凑近些，“赵老爷子那病，军区总院的主治医生今天早上还特意问了，说急救处理得很专业，想见见人。”
陆北辰筷子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赵老爷子的主治医生，是我表舅。”陈浩挑眉，“他托我问问，你爱人有没有兴趣来军区医院中医科坐诊，哪怕一周一次也行。待遇从优。”
“她有自己的诊所。”
“知道，但这不是机会好吗？军区医院，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
陆北辰放下筷子，抬眼看他：“她的事，她自己决定。我不干涉。”
陈浩被噎了一下，然后摇头：“行，你牛。不过老陆，我说真的，你对你这个‘契约妻子’，是不是太不上心了？人家昨晚救了个大活人，你今天连句关心都没有？”
陆北辰没说话。
“赵阿姨今天早上来部队了，给你送了两罐自己腌的酱菜，说是感谢你爱人。”陈浩继续说，“东西我放你办公室了。她还说，等老爷子出院，要请你俩去家里吃饭，好好谢谢温医生。”
“嗯。”
“就‘嗯’？”陈浩翻个白眼，“老陆，不是我说你，就你这态度，我更加确定你那婚姻撑不过九十天。人家温医生要模样有模样，要医术有医术，图你啥？图你天天不在家？图你冷着脸？”
陆北辰吃完最后一口饭，端起餐盘起身。
“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你有个屁数！”陈浩也端起盘子跟上，“我告诉你，现在大院里可都盯着你家温医生呢。今早我家那口子打电话，说好几个老嫂子都打算去温医生的诊所看病。你这媳妇，要成名人了。”
陆北辰脚步不停。
“出名是好事，但也招人眼。”陈浩正经起来，“老陆，你身份特殊，温医生现在跟你绑在一起，难免会被人注意。你得有个准备。”
这句话，让陆北辰在食堂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转身，看向陈浩。
阳光很烈，照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办公楼，背影笔直而决绝。
陈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知道个屁。”
下午三点，回春堂。
温卿送走今天第十五个病人，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今天来的病人，有一半是生面孔，而且有好几个开口就是“我住军区大院，听说温医生针灸特别厉害”。
她知道，这是昨晚那件事带来的效应。
喝口水休息的间隙，她拿起手机。有一条未读信息，是陆北辰中午发来的：
「赵阿姨送了酱菜，放家里。另外，军区医院中医科想请你坐诊，每周一次，待遇可谈。有意向可联系陈浩，电话138xxxxxxx。自行决定。」
言简意赅，公事公办。
温卿看着这条信息，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回复：「知道了。谢谢。」
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放下手机，她看向窗外。老城区的街道很安静，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
军区医院坐诊吗？
那意味着更多曝光，更多关注，更多……可能被她一直逃避的东西。
但也许，也是个机会。
她正出神，门外风铃响了。
“温医生在吗？”
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二十出头，穿着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个果篮。女孩看见温卿，眼睛一亮。
“温医生您好！我是赵爷爷的孙女，赵小雨。”女孩将果篮放在桌上，“我爷爷让我来谢谢您，说他出院后一定要亲自来道谢。这是一点心意，您一定收下！”
温卿起身：“赵老爷子太客气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他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赵小雨笑得灿烂，“温医生，您昨晚真是太厉害了！我爸妈都说，多亏了您！”
“是军医送医及时，医院的抢救也到位。”温卿还是那句话。
“您就别谦虚了！”赵小雨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温医生，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件事想麻烦您。”
“你说。”
“我有个朋友，她爸爸是退伍老兵，在部队时受过伤，留下后遗症，经常头痛，看了好多医院都没根治。”赵小雨说，“她听说您医术好，想请您看看。不过她爸爸脾气倔，不肯来诊所，说不想麻烦人……”
温卿想了想：“如果病人不方便，我可以出诊。但第一次最好在诊所，我需要全面了解病情。”
“真的吗？那太好了！”赵小雨眼睛更亮了，“那我跟她说，让她带她爸爸来！谢谢温医生！”
她又说了好些感谢的话，这才离开。
温卿看着那个果篮，里面是新鲜的水蜜桃和葡萄。她拿起一个桃子，闻了闻，很香。
也许，这就是外公常说的“医缘”。
治病救人，有时候救的不仅是病，还是人与人之间那点微弱的联系。
她将果篮放到一旁，准备继续看诊。
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陆北辰。
「晚上有任务，不回家。门窗锁好。」
她回复：「好，注意安全。」
对话到此为止。
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像极了他们的关系。
温卿收起手机，将下一个病人的病历本拿到面前。
“请进。”
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
“温医生，我家住军区大院，刘姐介绍我来的。我这膝盖啊，疼了十几年了……”
温卿露出温和的微笑：“您坐，慢慢说。”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诊所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针具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药材的清香在空气里浮动。
而关于“陆队的神医媳妇”的传说，正以这个小小的诊所为中心，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只是此时的温卿还不知道，这些传言，将会在不久后，给她和陆北辰那纸脆弱的契约，带来怎样始料未及的风波。
她只是专注地听着病人的诉说，手指轻轻搭在老人的脉搏上。
一下，两下，三下。
沉稳而有力。
如同这个看似平静的下午，底下涌动的，无人知晓的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