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02 22:01:02

陈浩的接风宴定在城东一家老牌酒楼,包厢是中队几个老兵凑钱订的,说是要“好好谢谢嫂子”。

温卿下午就没开诊所,提前回家换了衣服。她挑了件浅杏色的针织衫,配米色长裤,头发松松绾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没化妆,只在唇上点了点润唇膏。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依然素净,但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婉。

陆北辰准时来接她。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件深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衬得肩宽腿长,比平时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沉稳。

看见温卿时,他目光停顿了一秒。

“怎么了?”温卿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合适吗?”

“没有。”陆北辰移开视线,“很好。”

车子驶向酒楼。傍晚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温卿看着窗外,手心有些出汗。这不是她第一次见陆北辰的战友,但却是第一次以“陆队媳妇”的身份正式出席这种场合。

“不用紧张。”陆北辰忽然开口,“他们就是一群糙汉子,说话直,但没恶意。”

“我知道。”温卿轻声说,“我只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陆北辰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跟着我就行。”

酒楼到了。包厢在三楼,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喧闹的人声。陆北辰推开门,原本吵嚷的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温卿站在陆北辰身侧,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好奇、打量,还有善意的笑意。

“陆队来了!”

“嫂子好!”

“嫂子今天真漂亮!”

兵们七嘴八舌地打招呼,陈浩拄着拐杖走过来,笑呵呵地说:“嫂子,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们了!”

温卿微笑点头:“陈队长,恭喜出院。”

“多亏了嫂子!”陈浩嗓门大,“要不是你,我这条腿就废了!今天这顿饭,必须敬你三杯!”

“陈浩。”陆北辰开口,声音不大,但陈浩立刻收了声,嘿嘿笑着退到一边。

“都坐吧。”陆北辰拉着温卿,在主位旁边坐下。

包厢里重新热闹起来。菜很快上齐,都是些家常但分量足的硬菜,酒是部队特供的高度白酒,一瓶瓶摆在桌上,气势十足。

“来,第一杯,敬咱们的陈队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个老兵站起来举杯。

“敬陈队!”

所有人都站起来,温卿也端着茶杯起身。陆北辰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你喝茶就行。”

温卿点头,以茶代酒。

一杯下肚,气氛更热烈了。兵们开始轮番敬酒,目标自然是陆北辰和陈浩。陆北辰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温卿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喝酒的样子——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放下杯子时眼神清明依旧。

“陆队海量!”

“那必须的!咱们陆队什么时候醉过!”

几轮下来,桌上的酒瓶空了一半。陈浩因为腿伤,只喝饮料,但起哄的劲头一点不减:“哎,你们别光敬我啊!今天主角是嫂子!要不是嫂子妙手回春,我能坐这儿跟你们喝酒吗?”

“对!敬嫂子!”

兵们立刻转向温卿,酒杯举得高高的。

温卿端着茶杯站起来,刚要说话,陆北辰的手按在了她手腕上。

“她不会喝酒。”他说,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

“陆队,这就是你不对了!”一个胆大的兵笑道,“嫂子救了陈队的命,这杯酒必须喝!不会喝没关系,意思意思就行!”

“就是!陆队你不能这么护着!”

“一杯!就一杯!”

起哄声越来越大。温卿看着面前那杯白酒,清澈透明,但辛辣的气味已经钻进鼻腔。她确实不会喝酒,一杯下去,可能就倒了。

她咬咬牙,准备接过杯子。

手刚伸出,酒杯就被另一只大手截走了。

陆北辰端起那杯酒,环视一圈:“她的酒,我替。”

说完,一饮而尽。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

“陆队威武!”

“这才像话!”

“替媳妇挡酒,天经地义!”

温卿怔怔地看着陆北辰。他放下杯子,面色如常,只有耳根微微泛红。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坐下吧。”他说。

温卿依言坐下,心跳有些乱。

接下来的饭局,但凡有人要敬温卿酒,都被陆北辰挡下了。他一杯接一杯地喝,来者不拒,但握着温卿手腕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温卿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熨帖着她的皮肤。那温度有些烫,像他喝下去的那些酒,在血液里燃烧。

“陆队,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一个喝得有点多的老兵大着舌头说,“咱们敬嫂子,是感谢嫂子!你老挡着,是不是怕咱们把嫂子灌醉了?”

陆北辰抬眼,眼神淡淡的:“她明天还要坐诊,不能喝酒。”

“坐诊怎么了?少喝点没事!”

“我说不能喝,就不能喝。”陆北辰语气不变,但包厢里的温度莫名降了几度。

老兵酒醒了一半,讪讪地坐下:“行行行,陆队说了算……”

陈浩见状,赶紧打圆场:“哎,你们别光喝酒啊!吃菜吃菜!这家的红烧肉可是一绝!”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但敬温卿酒的人明显少了。

温卿悄悄抽了抽手,想挣脱陆北辰的钳制,但他握得更紧了。

“别动。”他低声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温卿耳根一热,不敢再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兵们开始勾肩搭背地聊天吹牛,话题从训练扯到比武,从比武扯到当年的糗事。温卿安静地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更多时候是在观察陆北辰。

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接住话题。有人敬酒他就喝,没人敬酒他就坐着,偶尔给温卿夹一筷子她够不到的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嫂子,”坐在温卿旁边的杨志强凑过来,压低声音,“陆队今天可喝了不少,你回去得给他煮点醒酒汤。他胃不好,喝多了第二天准难受。”

温卿一愣:“他胃不好?”

“是啊,老毛病了。以前出任务,饥一顿饱一顿落下的。”杨志强叹了口气,“咱们劝他少喝,他不听。今天是为了你才喝这么多的……”

话没说完,就被陈浩一筷子敲在头上:“就你话多!吃你的菜!”

杨志强缩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但温卿听进去了。

她看着陆北辰面前的空酒杯,又看看他依旧挺直的脊背和清醒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除了几个酒量好的还能站着,大部分人都东倒西歪了。陆北辰叫了车,一个个安排送走,最后只剩下陈浩、杨志强,和他们俩。

“陆队,我送陈队回去,你们先走。”杨志强还算清醒,搀着陈浩。

陆北辰点头,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塞给杨志强:“车费。”

“不用不用……”

“拿着。”陆北辰不容拒绝。

送走两人,陆北辰才转身看向温卿:“走吧。”

两人下楼,走出酒楼。夜风一吹,温卿打了个寒颤。陆北辰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不用,我不冷……”

“穿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酒气。温卿裹紧外套,跟着他往停车场走。

陆北辰的脚步很稳,一点看不出喝了那么多酒。但温卿注意到,他上车时,手在车门上扶了一下。

“你还好吗?”她系好安全带,问。

“没事。”陆北辰发动车子,“习惯了。”

车子驶入夜色。温卿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忽然开口:“你胃不好,不该喝那么多。”

陆北辰侧头看了她一眼:“杨志强告诉你的?”

“嗯。”

“他话多。”陆北辰转回头,看着前方,“一点老毛病,不碍事。”

“老毛病也是病。”温卿轻声说,“以后少喝点。”

陆北辰没说话。

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许久,陆北辰才开口:“今天那种场合,我不喝,他们就会劝你喝。你喝不了,我知道。”

温卿心头一颤。

原来他都知道。

知道她不会喝酒,知道她应付不来那种场面,知道她虽然表面平静,其实手心一直在出汗。

所以他替她挡了所有的酒,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

“谢谢。”她轻声说。

陆北辰没回应,只是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车子停在大院楼下。温卿解开安全带,刚要下车,陆北辰忽然叫住她。

“温卿。”

“嗯?”

“今天……”他顿了顿,“他们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温卿一愣:“什么话?”

“就是……那些起哄的话。”陆北辰的声音在夜色里有些低哑,“他们没什么恶意,就是闹着玩。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以后这种场合,我可以推掉。”

温卿看着他。车内光线昏暗,但她能看清他紧抿的唇线,和眼底那抹不自在。

他是在……解释?

怕她误会?怕她生气?

“我没有不舒服。”温卿轻声说,“他们人都很好,很热情。我只是……不太习惯。”

“嗯。”陆北辰似乎松了口气,“慢慢就习惯了。”

温卿点头,推门下车。走到单元门口,她回头,发现陆北辰还坐在车里,没走。

“你不上去吗?”她问。

“抽根烟。”陆北辰说,“你先上去。”

温卿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了楼。

回到家里,她开灯,换鞋,倒了杯温水。端着水杯走到窗边,往下看,陆北辰的车还停在原地,驾驶座有微弱的红光一闪一闪——他在抽烟。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点红光,看了很久。

直到红光熄灭,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温卿才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像她此刻的心情,潮湿,模糊,理不清。

她走进厨房,从药柜里找出几味药材——葛花、枳椇子、陈皮、山楂。洗净,放进砂锅,加水,开火。

醒酒汤。

虽然陆北辰说没事,但喝了那么多酒,胃一定不舒服。

砂锅里的水慢慢沸腾,药材的清香弥漫开来。

温卿靠在灶台边,看着跳跃的火苗,脑海里却全是今晚的画面——

他握住她手腕时掌心的温度。

他替她挡酒时仰头的侧脸。

他说“她的酒,我替”时,平静却坚定的语气。

还有他最后那句“慢慢就习惯了”,像是在承诺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汤煮好了,她关火,盛出一碗,放在餐桌上。想了想,又留了张字条:

「醒酒汤,趁热喝。」

做完这些,她才洗漱睡觉。

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今晚的细节,陆北辰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最后定格在他说“不讨厌这个意外”时的眼神。

温卿拉起被子,盖住脸。

心跳,又乱了。

而楼下,陆北辰的车其实没有走远。他在大院外绕了一圈,又开了回来。

停好车,他上楼,推开家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餐桌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旁边压着字条。

他拿起字条,看着上面清秀的字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端起碗,汤还温着,入口微苦,但回甘。喝下去,胃里那股灼烧感果然减轻了许多。

他喝完汤,洗净碗,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今晚替她挡酒,是下意识的动作。看见那些酒杯递到她面前,看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无措,他想都没想就接了过来。

一杯接一杯,喝的时候没觉得什么,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有点过了。

那些兵会怎么想?

陈浩那个大嘴巴,明天肯定传得全中队都知道。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后悔。

甚至有点……庆幸。

庆幸他替她挡了那些酒,庆幸她不用面对那些她应付不来的场面,庆幸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喝茶,吃饭,听那些糙汉子吹牛。

陆北辰抬手,按了按眉心。

酒意上涌,头有些晕。

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异常清醒。

清醒地知道,他对温卿,已经不仅仅是契约关系,不仅仅是医患关系,也不仅仅是同盟关系。

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

而他,似乎并不想阻止这种变化。

窗外,月色如水。

陆北辰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温卿披着他外套的样子。杏色的针织衫,米色的长裤,松松绾起的头发,还有那双总是平静,但偶尔会泄露一丝慌乱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陈浩下午偷偷跟他说的话:

“老陆,我看嫂子对你也不是没意思。今天吃饭,她偷看了你好几次。”

“就你话多。”

“真的!我观察了!你看她的时候,她耳朵都红了!”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

好像,是真的。

陆北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

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睡好。

一个在回想挡酒时的温度。

一个在琢磨偷看时的眼神。

而关于“陆队为媳妇挡酒”的八卦,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特战中队。

第二天,陈浩拄着拐杖,逢人就说:

“你们是没看见!陆队那护犊子的样儿!一杯都不让嫂子沾!全自己喝了!”

“要我说,咱们那赌局,可以提前结束了!这哪是契约婚姻?这分明是真情实感!”

“我赌三个月?我呸!我看三年都不止!”

流言越传越离谱。

但这一次,温卿没机会听到了。

因为第二天一早,她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一个让她脸色骤变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龙三沙哑的声音:

“丫头,盒子的事有消息了。‘夜枭’的人,昨晚出现在你诊所附近。他们好像……找到钥匙的线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