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02 21:59:56

陈浩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他躺在军区总院的特护病房里,左腿打着石膏高高吊起,麻药还没完全退,大脑昏沉沉的。窗外阳光刺眼,他眯着眼适应光线,听见旁边有人在低声说话。

“……失血性休克,还好送得及时。伤口缝合得很专业,止血也到位,否则这条腿就保不住了。”是主治医生的声音。

“那小子命大。”另一个声音很熟悉,是大队长。

“不光命大,运气也好。现场急救的人手法老道,用的止血药我没见过,但效果奇佳。”主治医生顿了顿,“听说是个中医?还是个年轻姑娘?”

“陆北辰的爱人。”

“陆队的爱人?”主治医生惊讶,“就是之前用针灸救了赵老爷子的那位?”

“嗯。”

“难怪。”主治医生感慨,“这姑娘不简单。我看了伤口缝合,针脚细密均匀,张力适中,完全是专业外科医生的水准。可她是个中医啊……”

“她外公是温伯仁。”

一阵短暂的沉默。

“原来如此。”主治医生的语气变得复杂,“温老先生的传人,那就说得通了。当年温老先生在战地医院,一个人能顶一个医疗队。没想到他的外孙女……”

“这件事保密。”大队长的声音压低了些,“温医生现在是陆北辰的家属,但她的背景比较特殊。你知道就行,别往外传。”

“我明白。”

脚步声远去,病房门轻轻关上。

陈浩缓缓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温卿。

陆北辰那个安静得没什么存在感的契约妻子。

不简单?

何止不简单。

昨晚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枪声、爆炸、混乱中那个纤细的身影冲过来,手稳得像铁钳,眼神冷静得吓人。她跪在血泊里给他止血、缝合,子弹从头顶飞过,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不是一个普通中医该有的反应。

也不是一个普通军嫂该有的胆量。

病房门又被推开,杨志强探头探脑地进来,看见陈浩睁着眼,眼睛一亮。

“陈队!你醒了!”

“小声点。”陈浩皱眉,麻药退了,伤口开始疼了。

杨志强蹑手蹑脚地进来,手里拎着个果篮:“陈队,感觉怎么样?还疼不?”

“死不了。”陈浩问,“陆队呢?”

“在首长那儿汇报情况呢。这次任务虽然遇袭,但首长安全抵达,会议也顺利开了。上面说要给咱们中队记功。”杨志强在床边坐下,压低声音,“陈队,你是没看见,昨晚嫂子那叫一个猛!枪林弹雨的就冲过来了,那止血缝合的手法,绝了!军医都看傻了!”

陈浩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还有啊,”杨志强凑得更近,“我听说,嫂子的外公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连首长都认识。昨晚在车上,首长头痛发作,嫂子几针下去,首长就好了!你说神不神?”

“你听谁说的?”

“护送车队的小刘说的,他当时就在车上。”杨志强挠挠头,“陈队,你说嫂子这么厉害,怎么就跟陆队闪婚了呢?他俩才认识几天啊……”

这也是陈浩想不通的地方。

温卿有医术,有背景,长得也不差。为什么要跟陆北辰签什么三个月的契约婚姻?她图什么?

“而且啊,”杨志强继续说,“我总觉得,陆队对嫂子的态度,不太一样了。以前冷冷淡淡的,但昨晚嫂子给你处理伤口时,陆队一直盯着她看,那眼神……说不出来的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特别专注,特别紧张。”杨志强努力组织语言,“好像生怕嫂子出什么事似的。后来嫂子给林参谋缝合,陆队还专门把车开稳了。这可不像咱们陆队的风格。”

陈浩沉默了。

陆北辰是什么人?出了名的铁石心肠,任务第一。别说是个契约妻子,就是他亲妈受伤,他也能保持绝对的冷静和专注。

可他对温卿……

“还有,”杨志强声音压得更低,“昨晚在临时营地,我看见陆队从嫂子房间里出来,胳膊上换了新绷带。我问嫂子在干嘛,陆队说在配药。但我明明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感觉……挺严肃的。”

陈浩的心沉了沉。

他太了解陆北辰了。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事,陆北辰不会在任务期间单独和温卿密谈,还特意换了绷带——那说明温卿在给他处理伤口。

可陆北辰的伤,军医已经处理过了。为什么还要让温卿再看?

除非,温卿在给他治别的。

陈浩忽然想起之前的一些细节:陆北辰偶尔会揉太阳穴,尤其是在高强度任务后。他问过,陆北辰说是偏头痛,老毛病。但最近好像发作少了。

还有那些香囊、药膏、药油……温卿似乎一直在用各种方式,给陆北辰调理身体。

“陈队,”杨志强犹豫了一下,“你说,陆队和嫂子……不会是真的吧?”

“什么真的假的?”

“就是……假戏真做啊。”杨志强眨眨眼,“你看,嫂子人好,医术高,对陆队也上心。陆队虽然冷,但对嫂子好像也挺特别的。那三个月契约,万一到期了,他俩不离了呢?”

陈浩没回答。

他想起了自己和陆北辰打的赌——九十天,赌这段婚姻撑不过去。

当时他信心满满,现在却有点不确定了。

“陈队,你那赌局还作数不?”杨志强问,“现在中队里可都传开了,说嫂子是神医,是陆队的福星。好多人都改押能撑过去了。”

“改什么改。”陈浩瞪他,“赌局就是赌局,到期才算数。”

“可是……”

“没有可是。”陈浩挥挥手,“我累了,你出去吧。”

杨志强不敢多说,放下果篮,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浩盯着天花板,脑海里思绪翻腾。

温卿、陆北辰、契约婚姻、三个月的治疗、神秘的外公、首长认识、止血散、枪伤缝合……

所有的线索在脑海里串联,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个轮廓告诉他,温卿和陆北辰的婚姻,绝对不只是“各取所需”那么简单。

背后有秘密。

而且是很深的秘密。

他拿起床头的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刘,帮我查个人。对,温卿,温暖的温,卿卿我我的卿。我要她所有的背景资料,从出生到现在,越详细越好。特别是她外公温伯仁的履历,还有她父母的死因。”

挂断电话,陈浩看着窗外的阳光,眼神复杂。

他不是怀疑温卿。

他只是觉得,作为陆北辰最好的兄弟,他必须知道真相。

如果温卿真的能帮陆北辰,他举双手赞成。

但如果温卿会害陆北辰……

他握紧了拳头。

那他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放过她。

傍晚,回春堂。

温卿送走最后一个病人,锁上门,拉上窗帘。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诊桌上的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

她从药柜最底层取出外公的笔记本,翻开到昨晚看的那一页。

关于“蚀脑砂”的记载。

这是一种产自西南边境密林深处的矿物毒素,研磨成粉后无色无味,沾血即溶,随血液上行至脑部,侵蚀神经,造成剧烈头痛、幻视、幻听,最终导致精神错乱、脑死亡。

当年陆正国中的,就是这种毒。

外公用了三年时间研究解药,在笔记里记载了十七种配方,但每一种后面都打了问号。最后一页,是外公临终前补记的:

「卿卿,蚀脑砂之毒,非金石可解,需以毒攻毒。金线重楼为主,地龙为辅,佐以三七、丹参活血,蜈蚣、全蝎通络。然此方凶险,稍有不慎,反促毒发。需以‘醒脑开窍针’护住心脉,再行用药。切记,切记。」

温卿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

外公直到最后,都在为没能救陆正国而自责。

而现在,同样的毒,在陆北辰体内潜伏了三十年。

她必须救他。

不仅仅是为了完成外公的遗愿,也不仅仅是为了赎罪。

而是因为……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昨晚在临时营地,陆北辰说“一起”时的眼神。

那么坚定,那么信任。

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温卿收起笔记本,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林参谋,手臂还吊着绷带,但脸色好了很多。

“林参谋?您怎么来了?”

“我来送这个。”林参谋递过一个文件袋,“首长让我转交给你。里面是军区总院特聘专家的聘书,还有一些你需要权限才能调阅的资料。”

温卿接过,有些意外:“资料?”

“关于‘蚀脑砂’的。”林参谋压低声音,“首长说,你外公当年的研究,军科院的档案室里还留有一部分。他特批了权限,你可以去查阅。但记住,这些资料是绝密,不能带出,不能复印,只能看。”

温卿握紧文件袋:“谢谢首长。”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林参谋看着她,眼神里有欣赏,也有担忧,“温医生,你昨晚的表现,救了好几条命。首长很看重你,但他也让我提醒你——有些事,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温卿轻声说,“从我决定成为医者的那天起,就准备好了。”

林参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温卿关上门,打开文件袋。

聘书是正式的,军区总院中医科特聘专家,每周坐诊一天,待遇优厚,还配有专门的实验室和助手。

而另一份,是绝密档案的调阅许可,上面有首长的亲笔签名。

她将文件收好,看了眼墙上的钟。

晚上七点。

陆北辰说过,今晚会来针灸。

她走到里间,开始准备。银针消毒,药材称量,药浴用的药包装好。然后,她烧了水,泡了壶安神茶。

七点半,门外传来车声。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温卿开门,陆北辰站在门外。他已经换下了军装,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左臂的绷带换成了更轻薄透气的医用敷料。

“进来吧。”她侧身。

陆北辰走进来,目光在诊所里扫了一圈。诊桌收拾得很干净,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草香和茶香。

“先喝茶,休息一下。”温卿将茶递给他,“今天感觉怎么样?头痛发作了吗?”

“下午有点,但不严重。”陆北辰接过茶杯,在诊桌旁坐下,“陈浩醒了,情况稳定。大队长说,这次任务记集体二等功,个人一等功。”

“恭喜。”

“功劳有你一半。”陆北辰看着她,“如果不是你,陈浩可能就……”

“我是医生,应该的。”温卿打断他,转身去取针灸包,“开始吧。今天要用的针比较多,可能会有点疼。”

陆北辰放下茶杯,解开上衣扣子,露出精壮的上身。肩背和胸前有几处旧伤疤,是多年军旅生涯的印记。

温卿的手顿了顿,但很快恢复平静。她点燃酒精灯,将银针一一消毒。

“躺下吧。”

陆北辰在治疗床上躺下,闭上眼。

温卿站在床边,深吸一口气,捻起第一根针。

“百会穴,醒脑开窍。”

针落,稳而准。

然后是风池、太阳、合谷、内关、足三里、三阴交……一共二十一针,遍布头顶、颈肩、四肢。

每一针落下,陆北辰的肌肉都会微微绷紧,但他没发出一点声音。

温卿的额角渗出细汗。这不是普通的治疗,而是在用针引导他体内的毒素,一点点从经络深处逼出来。这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和精准的控制力。

“感觉怎么样?”她轻声问。

“热。”陆北辰的声音有些沙哑,“从脚底往上,一股热气。”

“正常,是气血在运行。”温卿看了眼时间,“再等二十分钟。”

她搬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目光落在陆北辰脸上。他闭着眼,眉头微蹙,呼吸平稳但有些重。灯光下,他能看见他额角细密的汗珠,和紧抿的唇线。

这个男人,总是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心里。

就像他的头痛,就像他父亲的事,就像那些他不知道的、关于毒素的真相。

“陆北辰。”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治疗过程中,出现危险,比如毒素反冲,伤到大脑,你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她轻声说,“即使救回来,也可能留下后遗症,比如失忆,或者……瘫痪。”

陆北辰睁开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

“你怕吗?”他问。

“我怕。”温卿坦白,“我怕我救不了你,怕我辜负外公的嘱托,怕我……”

“那就别怕。”陆北辰打断她,“我信你。”

简单的三个字,像有千钧重。

温卿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下去。

“时间到了,起针。”

她站起身,开始一根根起针。动作比下针时更慢,更轻,每一根针都捻转数次,确保气机平稳。

最后一根针取出,她松了口气,用棉球按住针孔。

“好了。坐起来慢一点。”

陆北辰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那股从脚底升起的燥热感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松感,好像压在头顶多年的重物被挪开了一点。

“感觉怎么样?”温卿问。

“头轻松了。”陆北辰如实说,“但太阳穴这里,还有一点胀。”

“正常,毒素在松动。”温卿从药柜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今晚要喝的药,解毒排瘀的。会很苦,喝完可能会腹泻,是排毒反应。”

陆北辰接过瓷瓶,打开,一股刺鼻的苦味扑面而来。他没犹豫,仰头喝尽。

药液入喉,苦得他眉头紧锁,但很快,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部扩散开来,流向四肢百骸。

“药浴准备好了,在里间。”温卿指了指后面,“泡半个小时,出汗越多越好。我在外面等你。”

陆北辰看着她:“你不回家?”

“今晚我住诊所。”温卿轻声说,“治疗刚开始,我要随时观察你的反应。你泡完药浴就在里间的床上休息,如果半夜有不适,我能及时处理。”

陆北辰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朝里间走去。

门关上,里面传来水声。

温卿坐在诊桌前,拿出那份绝密档案的调阅许可,在灯下仔细看。

许可的最后一页,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印章,上面是一个她熟悉的图案——

展翅的猫头鹰。

和陆北辰那张纸片上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个印章,盖在军科院的绝密文件上。

温卿的手指抚过那个印章,指尖冰凉。

夜枭。

这个组织,到底渗透到了什么程度?

而她选择的路,又会把她和陆北辰,带向怎样的深渊?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里间传来水声,和陆北辰压抑的闷哼——药浴开始起效了,毒素排出时的痛苦,不会比头痛发作时轻。

温卿收起文件,走到里间门外,轻轻敲了敲门。

“陆北辰,你还好吗?”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他沙哑的声音:

“……还好。”

“疼就叫出来,不丢人。”

“不疼。”

嘴硬。

温卿靠在门边,听着里面压抑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条艰难的路,有个人并肩而行,也许没那么可怕。

窗外,夜色渐浓。

而诊所里,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治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