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房是临时搭建的板房,隔成几个小间。首长的房间在最里面,门口站着两个持枪警卫,神色肃穆。
温卿和陆北辰进去时,老人正坐在简易行军床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他换下了沾血的外套,穿着一件干净的军便装,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多了。
“首长。”陆北辰立正敬礼。
“坐吧。”老人摆摆手,目光落在温卿身上,“小姑娘,辛苦你了。”
“应该的。”温卿微微躬身。
“林参谋的伤口处理得很好,陈浩那边也稳定了,刚输上血。”老人喝了口水,看向温卿,“你外公的止血散,配方能给我看看吗?”
温卿顿了顿,从随身的包里取出那个油纸包,双手递上。
老人接过,打开,捻起一点淡黄色粉末,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三七、白及、血余炭、地榆炭、仙鹤草……”他一味药一味药地报出来,准确无误,“还有一味,是‘金线重楼’?”
温卿心头一震,面上却保持平静:“首长好眼力。”
“不是眼力,是记忆。”老人将油纸包小心折好,递还给温卿,“三十年前,在西南边境的野战医院,你外公就是用这个配方,救了一个连的伤员。当时药品短缺,他带着几个卫生员上山采药,现场配制,硬是把伤亡率降到了最低。”
他看向温卿,眼神里有怀念,也有感慨:“温伯仁的止血散,在当时的军医系统里,是传奇。后来他想推广这个配方,但上级认为‘土方子’不科学,给否了。他一气之下,辞职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发电机嗡鸣声。
温卿握着油纸包的手指,微微收紧。外公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些,她只知道止血散的配方是祖传的,效果好,却不知背后有这样的故事。
“首长,”陆北辰忽然开口,“今晚的袭击……”
“不是偶然。”老人收起感慨,神色严肃起来,“对方知道我们的路线、时间,甚至知道我们临时更改的行车顺序。这说明,我们内部有人泄密。”
温卿抬眼看陆北辰,他下颌线绷得很紧。
“您怀疑谁?”陆北辰问。
“还不确定。”老人摇头,“但这次任务必须继续。邻市的会议关系到未来五年的军工合作,我不能缺席。”
他顿了顿,看向温卿:“小姑娘,接下来的行程,我需要你全程陪同。我的头痛,只有你能控制。”
温卿点头:“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老人语气加重,“会议持续三天,每天至少六小时。我必须保持绝对清醒,不能出任何差错。”
“我明白。”
“好。”老人站起身,虽然年迈,但脊背挺直,“陆队长,加强警戒。温医生,你抓紧时间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从营房出来,天色已经蒙蒙亮。山间的晨雾弥漫,空气清冷。
陆北辰送温卿到给她安排的房间门口,是一个单独的小板房,里面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盏灯。
“好好休息。”他说,“门外有警卫,安全。”
温卿点点头,推门进去。房间里很简陋,但干净。她放下医药箱,坐在床边,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生理反应。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从医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服下——这是安神的,能帮助她在极度紧张后快速恢复。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陆北辰离开的声音。
温卿躺下行军床,闭上眼睛。但一闭眼,就是枪声、血迹、陈浩苍白的脸,还有陆北辰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坐起身,打开医药箱,重新检查了一遍药品和器械。
然后,她看向门外。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起身,拉开门。
陆北辰没走远,就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抽烟。晨雾中,他的背影挺拔但透着疲惫,左臂上缠着绷带,隐隐渗出血迹。
“陆北辰。”她叫了一声。
他回头,烟雾在晨雾中缭绕。
“你的伤口需要换药。”温卿说,“我处理的时候,血还没完全止住。”
陆北辰没说话,只是掐灭了烟,走过来。
重新回到房间,温卿让他坐在床边,自己搬了椅子坐在他对面。她剪开绷带,果然,伤口还在渗血,缝合线有些地方已经崩开了。
“你刚才活动太剧烈了。”温卿皱眉,重新消毒,准备拆线重缝。
“没事。”陆北辰看着她的动作,“一点小伤。”
“小伤?”温卿抬眼看他,“伤口深达肌层,再深一点就伤到肌腱了。你管这叫小伤?”
陆北辰沉默了。
温卿不再说话,专注地处理伤口。这次她用了更细的线,缝合得更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剪线、穿针的声音,还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你以前,”陆北辰忽然开口,“处理过枪伤?”
温卿的手顿了顿:“我外公教过。他说,医者眼里只有伤,没有伤是怎么来的。”
“你外公还教了你什么?”
“很多。”温卿继续缝合,“急救、针灸、制药,还有怎么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活下来。”
“为什么教这些?”
温卿没有立刻回答。她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撒上止血散,重新包扎。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用上。”她轻声说,打好绷带结,“好了,这次别乱动。如果再崩开,会留很深的疤。”
陆北辰看着手臂上整齐的包扎,又抬眼看向温卿。
晨光透过板房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脸上还残留着昨晚的污迹,头发凌乱,眼睛里有疲惫的血丝,但眼神依然清澈专注。
“去洗把脸,休息吧。”他说。
“你先去。”温卿站起身,“我还要准备一些药,下午路上用。”
陆北辰没动,看着她从医药箱里拿出几个小药瓶,倒出不同颜色的药粉,混合,研磨,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
“温卿。”他又叫她的名字。
“嗯?”
“你外公,”陆北辰的声音很低,“是不是留下了什么东西?不只是那个勋章。”
温卿研磨药粉的手停住了。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的鸟鸣。
许久,她放下药杵,转身,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本子。
“这是他留下的行医笔记。”她将本子放在桌上,“里面有温氏一脉传承的医案、针法、方剂。还有……”
她顿了顿:“还有一些他当年在部队时的记录,关于某些特殊伤病的治疗,和……一些他来不及做完的研究。”
陆北辰的目光落在那本泛黄的笔记本上。
“你想让我看?”他问。
“不。”温卿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但首长说得对,有些人,已经开始打听了。我外公的传承,在某些人眼里,是宝藏。在他们眼里,可能也是威胁。”
“所以你同意来这次任务,不只是为了治疗首长。”
温卿看着他,没有否认:“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某些人看见我的价值,又不敢轻举妄动的机会。军方的保护,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那我们的婚姻呢?”陆北辰忽然问,“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这个问题很尖锐,但温卿没有回避。
“一开始是。”她坦然承认,“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接近你,完成外公的嘱托。但后来……”
她停了停,似乎在斟酌措辞:“但后来我发现,你父亲的头痛,比你想象中复杂。它可能不是单纯的创伤后遗症,而是和某种……毒素有关。”
陆北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我父亲当年在边境,中的不是普通的枪伤。”温卿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他中的子弹上,涂了一种神经毒素。虽然抢救及时,保住了命,但毒素已经侵入脑部经络,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的头痛会那么剧烈,而且现代医学查不出原因。”
陆北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动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绷得很紧。
“我外公的笔记里有记录。”温卿平静地说,“当年你父亲受伤,是我外公亲自救治的。他发现了毒素,但当时的技术检测不出来。他用了三年时间研究解毒的方子,但还没成功,你父亲就……牺牲了。”
她走到桌边,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推到陆北辰面前。
泛黄的纸页上,是外公工整的字迹:
「1989年7月15日,陆正国送来,左胸枪伤,子弹取出,伤口愈合良好,但头痛剧烈,伴有幻视、幻听。疑为‘蚀脑砂’中毒。此毒产自南境密林,沾血即入经络,上扰清窍,久则伤神。拟方:金线重楼三钱,地龙二钱……」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药材配伍和施针穴位,有些地方用红笔标注,打了问号。
陆北辰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指尖在微微颤抖。
“所以我的头痛……”
“有遗传因素,但主要是你体内也有这种毒素残留。”温卿合上笔记本,“你父亲中毒时,你母亲已经怀了你。毒素通过母体传给了你,虽然量很少,但潜伏在经络里,随着你长大、受伤、精神压力增大,逐渐被激活。”
她看着陆北辰苍白的脸,继续道:“我外公当年没能救你父亲,是他一生的遗憾。所以他临终前嘱咐我,一定要找到你,治好你。这不仅是完成他的遗愿,也是……赎罪。”
“赎什么罪?”陆北辰声音沙哑。
温卿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晨光又亮了几分。
“当年,有人想得到温氏的传承,特别是解毒的方子。他们找到了我外公,想用你父亲的命来换。”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外公拒绝了。那些人就……制造了一场意外,让我父母‘意外’身亡。我外公带着我隐姓埋名,躲了二十年。”
她抬起眼,看向陆北辰:“那些人,可能还在找你父亲当年中的那种毒素。也可能,已经找到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北辰站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像。晨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紧抿的唇,和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许久,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那些人是谁?”
“我不知道。”温卿摇头,“外公只留下一个代号:‘夜枭’。他说,如果有一天,‘夜枭’的人找上门,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又从笔记本的夹层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纸片。
纸片很旧了,边缘已经磨损。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图案——一只展翅的猫头鹰,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极小的红点。
陆北辰接过纸片,盯着那只猫头鹰,眼神冷得骇人。
“这个图案,我见过。”他缓缓说,“三年前,边境那次任务,击毙的毒贩头目身上,有这个纹身。”
温卿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陆北辰抬眼,看向她,“你早就知道,我的头痛,我父亲的死,和你家的秘密,都连在一起?”
“我只是猜测。”温卿轻声说,“直到昨晚,首长提到我外公的止血散,我才确定,当年的事,远比我以为的复杂。”
陆北辰将纸片紧紧握在手里,指节泛白。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想让我做什么?”
“配合治疗。”温卿迎上他的目光,“你的毒,我能解。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你的绝对信任。而且,治疗过程会很难受,毒素排出时,头痛会比现在剧烈十倍。”
“我能忍。”
“我知道。”温卿点头,“但不止这个。治疗期间,你不能执行任务,不能有剧烈运动,甚至不能有大的情绪波动。否则毒素反冲,可能会伤到大脑。”
陆北辰沉默了。
对于一个特种兵来说,不能执行任务,等于废了一半。
“需要多久?”他问。
“至少三个月。”温卿说,“每周三次针灸,配合汤药和药浴。三个月后,毒素能排出大半,头痛会基本消失。但要完全清除,需要一年。”
三个月。
又是三个月。
巧合得让人心惊。
“我们的契约,也是三个月。”陆北辰看着她,“你是算好的?”
“不完全是。”温卿坦白,“我需要时间靠近你,观察你的病情,也需要时间……判断你能不能信任。”
“那现在呢?”陆北辰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你判断我能信任了吗?”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硝烟、血和药的味道。温卿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感受到他压抑的情绪。
“我告诉你这些,就是信任你。”她轻声说,“但我也知道,一旦你知道了真相,可能就不会再让我治了。毕竟,我的存在,可能会给你带来危险。”
陆北辰盯着她,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几乎没有弧度,但温卿看见他眼底的冰层裂开了一道缝。
“温卿,”他说,“从你冲进枪林弹雨救陈浩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卷进来了。现在想撇清,晚了。”
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三个月,我配合治疗。这期间,我会查清楚‘夜枭’的事。你专心解毒,别的,交给我。”
“可是——”
“没有可是。”陆北辰打断她,“既然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就别想自己蹦跶。你外公没完成的,我们一起完成。你父母的仇,我父亲的债,一起算。”
他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温卿心里。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这个她需要治愈的病人,这个可能因为她家的秘密而陷入危险的人。
忽然觉得,那纸三个月的契约,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之间,早已被更深的羁绊绑在了一起。
“好。”她听见自己说,“一起。”
窗外,天光大亮。
晨雾散去,群山露出苍翠的轮廓。
而在这间简陋的板房里,一场始于契约的婚姻,终于撕开了伪装,露出了底下盘根错节的真相。
三个月。
足够解毒吗?
足够查出真相吗?
足够……让他们看清彼此的心吗?
温卿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后退了。
而陆北辰,握着那张画着猫头鹰的纸片,眼底的寒意渐渐凝聚成坚冰。
“夜枭”。
他记住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伤害过他父亲,伤害过她父母,现在又想来伤害她的人。
他一个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