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温卿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她依然穿着简单的棉麻长裙，只是换成了月白色，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在脑后。晨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九点整，一辆军用越野车准时停在她面前。
陆北辰推门下车，还是那身常服，只是今天没戴军帽，短发利落，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他看了温卿一眼，似乎对她的准时毫不意外。
“东西带齐了？”他问。
“嗯。”温卿从帆布包里拿出户口本、身份证。
陆北辰扫了一眼，点点头：“进去吧。”
两人前一后走进民政局大厅。工作日的上午，人不多，但陆北辰那身军装和过于出众的外形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温卿安静地跟在他身侧，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打量、好奇。
“军人结婚？”工作人员接过材料，多看了陆北辰两眼。
“是。”
流程很顺利。拍照时，摄影师试图调节气氛：“两位靠近一点，笑一笑……对，新娘可以再往新郎这边靠靠……”
温卿稍稍挪了半步。
陆北辰的胳膊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那是两人第一次肢体接触。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温热，和某种坚实的力度。
“好，准备——”
闪光灯亮起。
照片出来的很快。红底背景上，两个人都没什么表情。陆北辰的坐姿笔挺，目视前方，眉宇间是惯常的冷峻。温卿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嘴角有极淡的弧度，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挺好。”工作人员熟练地贴照片，盖章，“祝两位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两本结婚证推到他们面前。
陆北辰拿起一本翻开，扫了一眼，合上，揣进兜里。动作利落得像接过一份文件。
温卿也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本，指尖抚过封面上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停顿两秒，放进包里。
走出民政局，阳光有些刺眼。
陆北辰在台阶上停下，转过身看她。
“现在谈谈条件。”
温卿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你说。”
“上车说。”他朝越野车走去。
温卿跟了上去，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上。车内干净整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空气中有一股很淡的、类似消毒水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陆北辰没立刻开车，而是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婚前协议。”
温卿接过，翻开。
A4纸，打印得工工整整，一共三页。条款清晰，措辞专业，一看就是出自法律人士之手。
她垂眸，一页页看下去。
第一条：婚姻存续期暂定为三个月，自登记之日起计算。期满后双方可协商续期或解除婚姻关系。
第二条：婚姻期间，双方互不干涉彼此工作、生活及社交。如需共同出席家庭或社交场合，应提前沟通，配合完成必要表演。
第三条：双方需对婚姻实情保密，不得向第三方透露协议内容。对外需维持正常夫妻形象。
第四条：居住安排。陆北辰提供位于军区家属院的住房一套，温卿可自由选择是否入住。若入住，双方分房而居，互不打扰。
第五条：经济独立。双方财产归各自所有，无共同财产。婚姻期间产生的生活费用，按实际使用情况分摊。
第六条：家庭责任。如遇双方家庭事务，应共同商议处理。不得以婚姻名义向对方家庭索取财物或提出不合理要求。
第七条：特殊条款。因陆北辰职业特殊性，如遇任务、紧急情况等，温卿需配合必要的调查或安排。陆北辰会确保其人身安全。
第八条：解除程序。三个月期满后，如一方提出解除婚姻关系，另一方应配合办理手续。婚姻存续期间，如一方违反协议条款，另一方可单方面解除婚姻。
……
温卿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完，她合上文件，轻声问：“这些都是你拟的？”
“我请律师拟的。”陆北辰说，“有不妥之处可以修改。”
“没有。”温卿摇摇头，“很周全。”
她如此干脆的反应，反倒让陆北辰多看了她一眼。
“你不问为什么是三个月？”
“你工作需要。”温卿语气平静，“三个月后你可能要执行长期任务，或者有别的安排。这个期限对你来说最合适。”
陆北辰眼底闪过一丝什么。
她猜对了。
三个月后，他确实有一个为期半年的境外秘密任务。这桩婚姻，与其说是应付家里催婚，不如说是为那个任务做准备——一个已婚身份，在某些情况下，能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你对军婚了解多少？”他忽然问。
温卿想了想：“军婚受法律特殊保护，离婚需要军人同意。但如果是协议离婚，且军人无重大过错，一般会批准。”
“还有呢？”
“军人家属需要政审，有些岗位需要保密。如果配偶涉及国家安全，会被调查。”她顿了顿，“我的背景很简单，外公是退休中医，父母早逝，没有复杂社会关系。应该能通过政审。”
陆北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的政审，已经过了。”
温卿抬眼。
“昨晚查的。”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效率高是部队的特色。”
温卿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细节。
车内安静下来。
梧桐叶的影子透过车窗，在两人之间摇曳。
“你还有什么要求？”陆北辰问。
温卿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这是我的条件。”
陆北辰眉梢微挑，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只有一页，手写的，字迹清秀工整。
不干涉我的工作，包括诊所经营、出诊时间及病人隐私。
不强迫我参与任何我不想参加的社交活动。
如遇紧急出诊，无论何时，不得阻拦。
三个月内，我不会搬入你的住所。如必须共同居住，需提前一周告知。
协议期满后，无论续约与否，请配合办理相关手续，不得拖延。
如一方遇生命危险，另一方有救助义务。此条款优先于所有保密条款。
最后一条，她用笔稍稍加重了。
陆北辰看完，抬眼看她。
“第六条，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温卿迎上他的目光，“如果我在出诊途中遇险，或者你任务中受伤，另一方在知情情况下，有义务施以援手。这与婚姻无关，是作为人的基本道义。”
她说得很平静，但眼神很认真。
陆北辰看了她几秒，然后点点头。
“合理。”
他将她的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又打开自己那份协议，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笔添上了一行字：
“第九条：如一方遇生命危险，另一方有救助义务。此条款优先于所有条款。”
字迹遒劲有力，和温卿的清秀形成鲜明对比。
“签字吧。”他把协议和笔递给她。
温卿接过，在最后一页乙方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温卿。
两个字，写得平稳端正。
陆北辰也在甲方处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从储物格里拿出印泥。
“手印。”
两人的食指先后按在印泥上，然后在各自签名旁按下。
红色指印并排而立。
一个骨节分明，用力很深。
一个纤细匀称，印迹清晰。
“一式两份。”陆北辰将其中一份递给温卿，“收好。”
温卿接过，和自己的那份“条件”放在一起，收进包里。
“接下来去哪？”她问。
“送你回去。”陆北辰发动车子，“我还有会，下午回部队。”
越野车驶入主路。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开过两个路口，等红灯时，陆北辰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选你。”
温卿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轻声说：“你需要一个不麻烦的结婚对象。我最符合条件。”
“这么肯定？”
“昨天茶室里，她们都在看你，只有我没有。”温卿转过头，看向他，“你需要的是不被关注，不惹麻烦，不抱幻想的合作者。而我，正好是那样的人。”
陆北辰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绿灯亮起。
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提速。
“你很聪明。”他说。
“不够聪明。”温卿摇摇头，“否则应该拒绝这场交易。”
“为什么没拒绝？”
温卿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说：“我也有我需要的东西。”
“是什么？”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等三个月后，如果我们都决定续约，我会说。”
陆北辰没再追问。
车子停在她的诊所门口。
“回春堂”的招牌很朴素，木质的，字是手写的，有些年头了。
“谢谢。”温卿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等。”陆北辰叫住她。
她回过头。
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手机盒子，递给她。
“部队配的，加密线路，里面有我的号码。如果有急事，打这个电话，24小时有人接。”
温卿接过，盒子很新，还没开封。
“普通联系呢？”
“用你自己的手机，打我私人号码。”陆北辰报出一串数字，“记住了？”
温卿点头。
“重复一遍。”
她流畅地复述出来，一个数字不差。
陆北辰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每周五晚上八点，我会给你打电话，确认情况。如果有事，提前发信息。”
“好。”
“另外，”他看着她，“虽然协议上说互不干涉，但我需要你配合完成一些必要程序。”
“比如？”
“明天，我母亲可能会去见你。她是个讲究形式的人，就算没有婚礼，也会想见见你，可能还会安排两家吃饭。”陆北辰语气平淡，“你不需要刻意讨好，正常应对即可。如果她提什么要求，告诉我，我来处理。”
“我明白。”
“还有，”他顿了顿，“下周末，我需要你以家属身份，参加一个战友的婚礼。在军区内部，可能需要住一晚。有问题吗？”
温卿想了想：“诊所可以安排。”
“具体时间地点，我会提前通知你。”
“好。”
对话再次中断。
温卿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推开车门。
“陆北辰。”她忽然回头，叫他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听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晰。
“嗯？”
“合作愉快。”
她说完，下了车，关上车门，转身走向诊所。
阳光洒在她的背影上，月白色的裙子泛起淡淡的光晕。
陆北辰坐在车里，看着她推开诊所的门，走进去，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他收回视线，看向副驾驶座上。
那里，放着一本崭新的结婚证。
他拿起来，翻开。
照片上，两个人并肩而坐，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像两个临时拼桌的陌生人。
他合上结婚证，丢回储物格。
发动车子，驶离。
而诊所里，温卿将帆布包挂在门后，走到诊桌后坐下。
她从包里拿出那两份文件——婚前协议，和她的“条件”。
又拿出那本结婚证。
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
她静静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抽屉，取出那个贴着旧照片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用笔写下今天的日期。
“2026年7月29日，晴。”
“与陆北辰登记结婚。”
“契约期：三个月。”
笔尖停顿片刻，又添上一行小字：
“他和他父亲，真的很像。”
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门外，风铃又响了。
“温医生在吗？”
“在，请进。”
温卿抬起头，脸上已换上平和的微笑。
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了她未来三个月的契约，不过是清晨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窗外的梧桐树上，蝉鸣依旧。
盛夏才刚刚开始。
而一场为期三个月的婚姻，已经拉开序幕。
他们都不知道，这张薄薄的契约，将会在未来的岁月里，牵扯出怎样的惊涛骇浪。
此刻，他们只是彼此需要的、暂时的合作伙伴。
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