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一个周末,陆北辰来接温卿。
依旧是那辆军用越野,停在小巷口,引得街坊邻居探头张望。温卿的行李很少,一个二十四寸行李箱,一个装医书的纸箱,还有一个装晒干药材的竹筐。
“就这些?”陆北辰看了眼她脚边简单的行李。
“嗯,其他的诊所要用。”温卿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三个月而已,不需要太多东西。”
陆北辰没说什么,拎起箱子和纸箱放进后备箱。竹筐里药材的清香飘散出来,他动作顿了一下。
“这些是……”
“一些常用药材。艾草、金银花、陈皮。”温卿解释,“你们军区那边蚊虫多,可以用来熏蒸驱虫。”
陆北辰关上后备箱,看了她一眼:“你还懂这个?”
“我是中医。”她答得理所当然。
车子驶出老城区,朝城郊的军区开去。越往外走,车流越少,道路两旁的行道树从梧桐变成挺拔的松柏。约莫四十分钟后,车子在一道戒备森严的大门前减速。
哨兵看见车牌,立正敬礼。
陆北辰回礼,车窗降下,递出证件。
“陆队。”哨兵显然认识他,目光扫过后座的温卿,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严肃,“这位是?”
“我爱人,温卿。”陆北辰语气平淡,“资料应该已经报备过了。”
哨兵核对手中平板,点头放行。
“以后进出都要登记。”车子驶入大门后,陆北辰说,“你的证件在办理,下周能下来。”
“嗯。”
温卿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军区内部道路宽敞整洁,两旁是成排的营房和训练场。远处传来整齐的口号声和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尘土混合的气息。
车子拐进一片相对安静的住宅区。三层的小楼整齐排列,楼间距很大,楼前都有小院。有些院子里种了花草,有些晾着军装和迷彩服。
“这是干部家属院。”陆北辰在一栋灰白色小楼前停下,“我住一楼,带个小院。”
他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行李。温卿跟在他身后,打量这栋楼。很朴素,但维护得很好,窗明几净。
一楼的门开着,一个五十来岁、穿着军便装的女人正拿着抹布擦门框。听见动静,她转过身,看见陆北辰,眼睛一亮。
“北辰回来啦!”她目光随即落到温卿身上,上下打量,笑容更盛,“这就是小温吧?哎哟,真人比照片还俊!”
陆北辰介绍:“这是刘姐,家属院的协理员,平时有什么事可以找她。”
“刘姐好。”温卿微微颔首。
“好好好,快进来!”刘姐热情地接过温卿手里的竹筐,“北辰前几天就说了你要来,我把屋子都收拾了一遍!这房子空了有小半年了,得有人气才好!”
屋子是两室一厅的格局,不大,但整洁得近乎刻板。客厅里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再无多余装饰。墙面是简单的白,地上铺着深色地砖,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卧室在这边。”陆北辰推开一扇门。
房间朝南,有扇大窗,窗外是小小的院子。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同样是极简风格。但床上铺着全新的浅蓝色床单,窗帘是同色系的,桌上还摆了个小小的玻璃花瓶,插着几枝新鲜的白色小雏菊。
“这花……”温卿看向刘姐。
“我早上从院里摘的,鲜亮!”刘姐笑呵呵的,“北辰一个大男人住,屋里一点生气都没有。你来了就好!”
温卿轻声说:“谢谢刘姐。”
“客气啥!都是应该的!”刘姐又指指对面,“那间是北辰的卧室。卫生间在那边,厨房在客厅后面。对了,食堂在后头那栋楼,早饭六点到八点,午饭十一点到一点,晚饭五点到七点。错过时间就得自己开火了。”
她如数家珍地介绍,温卿认真听着。
“刘姐,你先去忙吧。”陆北辰开口。
“行行,你们先收拾!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刘姐又看了温卿两眼,这才笑着离开,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
温卿将行李箱推进卧室,陆北辰把纸箱和竹筐放在客厅。
“你先收拾,我回部队一趟,下午有训练。”他看了眼手表,“午饭你自己去食堂,或者做点吃的。厨房有米面,冰箱里有些菜,刘姐准备的。”
“好。”
“晚上六点,我带你去隔壁陈政委家吃饭。他家嫂子想见见你。”
温卿动作一顿:“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人过去就行。”陆北辰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有件事。”
她抬眼看他。
“这里住的都是军属,彼此之间很熟,难免会多问。”他语气平淡,“你不想回答的,可以不说。有问题让他们来找我。”
“我明白。”
陆北辰点点头,推门离开。
温卿站在客厅中央,听着门外车子发动、驶远的声音。然后,这片空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口号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她先打开了行李箱。
衣物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套睡衣,洗漱用品,以及一个小布包。她将衣物挂进衣柜,布包放进抽屉深处。
然后是那个纸箱。里面是她精选的几本医书、一套针灸包、一小盒常用的药材,以及一个木制的脉枕。
她将医书在书桌上摆好,针灸包放进抽屉,药材和脉枕放在顺手的位置。最后,她从行李箱的内袋里取出那本贴有旧照片的笔记本,锁进了书桌最下方的抽屉。
做完这些,她才有空仔细打量这个房间。
干净,简单,没有任何个人痕迹。仿佛旅馆的标准间,随时可以拎包入住,也随时可以离开。
很符合他们这段婚姻的本质。
温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八月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小院里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盛,还有一小畦菜地,种着辣椒和西红柿。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也很干净,锅碗瓢盆齐全,但都崭新,显然很少使用。冰箱里确实有些蔬菜,还有鸡蛋、面条。她拿出一把青菜、两个鸡蛋,准备煮碗面。
水烧开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温卿关小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了看。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齐耳短发,面容和善,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
温卿开了门。
“哎呀,你就是北辰的媳妇儿吧?”女人笑容灿烂,“我是住对门的,我爱人是三营的张营长。叫我李姐就行!”
“李姐好。”
“刚搬来,缺啥少啥不?”李姐将水果盘递过来,“自家买的葡萄,可甜了,你尝尝!”
温卿接过:“谢谢,太客气了。”
“邻里邻居的,客气啥!”李姐探头往屋里看了看,“收拾得差不多了?北辰呢?”
“他回部队了。”
“哎,这些当兵的,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李姐摇摇头,压低声音,“不过北辰可是咱们这儿出名的,年轻有为,长得又俊,多少姑娘盯着呢。你能把他拿下,厉害!”
温卿只是浅浅笑了笑,没接话。
李姐又寒暄了几句,这才离开。
温卿关上门,端着葡萄回到厨房。面已经煮好了,她盛出来,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
葡萄很甜。
但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她隐隐觉得,未来三个月,可能不会像她预想的那么平静。
午饭过后,她将碗筷洗净,在屋里转了转。
陆北辰的房间门虚掩着,她没进去,只在门口看了一眼。同样是极简风格,床铺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书桌上只有一盏台灯和几本军事书籍。
她退回自己房间,从竹筐里取出一些艾草和金银花,用纱布包成几个小包,放在房间角落和窗台。
然后,她拿出手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拍了张照片,发给一个备注为“林师兄”的号码。
「已安顿。勿念。」
几秒后,回复来了:「环境如何?」
「简单,安静。」
「注意安全。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
「好。」
她收起手机,在书桌前坐下,翻开一本《伤寒论》。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书页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草香。
时间缓缓流淌。
下午四点,敲门声再次响起。
温卿起身开门,这次门外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闺女,新搬来的吧?”老太太笑眯眯的,“我是楼上201的,姓赵。这是我炖的排骨汤,给你端点儿,搬家辛苦,补补!”
“赵阿姨,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拿着!跟阿姨客气啥!”赵阿姨硬将保温桶塞进她手里,眼睛往屋里瞟,“北辰那小子呢?又出任务啦?”
“在部队训练。”
“这孩子,媳妇儿第一天来,也不知道陪着!”赵阿姨摇头,又打量温卿,“闺女,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中医,开了个小诊所。”
“哎哟,大夫啊!真好真好!”赵阿姨眼睛更亮了,“以后阿姨有个头疼脑热的,可就找你了啊!”
“您客气了。”
赵阿姨又拉着她说了好些话,才心满意足地上楼。
温卿关上门,看着手里的保温桶,轻轻叹了口气。
她将汤倒进碗里,排骨炖得酥烂,汤色清亮,香气扑鼻。尝了一口,咸淡适中,火候正好。
是家常的味道。
她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样的汤了。
五点,陆北辰发来信息:「六点到家接你。穿得简单些。」
温卿回了个「好」。
她换了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配米色长裤,头发重新梳理,依旧用木簪绾起。看着镜子里素净的自己,她想起陆北辰那句“穿得简单些”。
这样应该足够简单了。
五点五十,门外传来车声。
温卿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小布袋,走到客厅。门开了,陆北辰走进来,还穿着作训服,脸上带着汗,身上有尘土和阳光的气息。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准备好了?”
“嗯。”
“那走吧。”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她手里的布袋,“那是什么?”
“给陈政委家的礼物。”温卿说,“自己配的安神茶,不值什么钱,是个心意。”
陆北辰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闪过,但很快恢复平静。
“有心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上了车。
车子驶向家属院深处。夕阳西下,天边铺开大片橙红色的晚霞,将整齐的楼房和树木染上一层暖光。
“陈政委是我的老领导,人很和气。他家嫂子姓王,是小学老师,喜欢说话。”陆北辰难得主动介绍,“他们家还有个儿子,在外地上大学,暑假没回来。”
“嗯。”
“吃饭时,他们可能会问些问题。不想回答的,可以推给我。”
“好。”
车子停在一栋小楼前。这栋楼看起来和其他楼差不多,但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草,生机勃勃。
陆北辰下车,温卿也跟下来。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说:“跟紧我。”
然后,他朝那扇透出温暖灯光的门走去。
温卿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小布袋,指尖能感觉到里面药材的粗糙纹理。
她抬头,看向陆北辰挺直的背影。
这个她法律上的丈夫,她只见过三次面的男人,此刻正带着她,走向一个完全陌生的、属于他的世界。
而她,要在这个世界里,扮演三个月的陆太太。
门开了,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探出头,笑容满面。
“北辰来啦!这就是小温吧?快进来快进来!”
温暖的光从门内涌出,照亮了门前的台阶。
温卿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
属于她和陆北辰的、契约婚姻的第一天,就这样,在陌生的饭菜香和热情的寒暄声中,正式开始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二楼某扇窗户后,一个身影正注视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那就是陆北辰新娶的媳妇儿?”
“可不是,听说是个中医,自己开诊所的。”
“长得倒挺清秀,就是太安静了。北辰怎么就看上她了?”
“谁知道呢……不过,能进这个门的,都不简单。”
窃窃私语被风吹散,淹没在渐浓的暮色中。
而屋内,温卿将手中的安神茶递给女主人,露出一个浅淡而礼貌的微笑。
“王阿姨,打扰了。”
灯火可亲,饭菜正暖。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