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02 22:11:12

太夫人来访后的第三日,听雪苑的工作间里,气氛凝重如即将上阵的沙场。

长桌上铺着崭新的、用沸水煮过又烘得极干的白色细棉布。布上依次排列着已完成的工具:柳叶刀寒光如水,组织剪刃口吻合严密,止血钳咬齿精细,持针器稳稳夹着一枚弯度特殊的缝合针,针尾连着极细的羊肠线。旁边是几个敞口的白瓷罐,里面分别盛着不同浓度的“消毒酒精”、煮沸后冷却的生理盐水(苏阑珊用盐和净水反复试验配比所得)、以及她根据现有药材提炼浓缩的止血消炎药粉。

苏阑珊正用一把小巧的镊子,夹起一根长达四寸、细如发丝的银针,在烛火上缓缓灼烧,直到针尖泛起微微的青色。这是她要求匠人特制的“探针”,硬度与弹性经过反复调整,用于探查深层组织的状况。

墨羽肃立在一旁,他是萧凛指派来配合此次“治疗”的,名义上是协助,实则是监控与保护。他看着那些闪着冷光的器械,即便心志坚韧如他,背脊也不由自主地绷紧。这不像治病,更像是一场精密的……刑讯?或是对身体内部的征伐。

“王爷到了。”门外侍卫低声道。

萧凛独自走了进来。他依旧披着那件玄色外袍,但并未系紧,步履比前几日稳了许多,只是脸色在烛光下仍显苍白。他的目光扫过长桌,在那些器械上停留一瞬,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可以开始了?”他问,声音没什么波澜。

“需要先做最后一次体表定位。”苏阑珊放下银针,拿起一小截炭笔,“请王爷除去上衣,躺到那边的榻上。”她指了指房间中央一张特地搬来的、铺着多层厚实洁净棉褥的矮榻。

萧凛没说话,抬手解开衣带,褪去外袍和中衣,露出精悍的上身。胸口第一次手术的疤痕已呈粉红色,缝合线尚未拆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伏在心脏上方。除此之外,他肩背、腰腹间还有许多深浅不一的旧伤疤,记录着多年沙场征战的痕迹。

他依言躺下,身体习惯性绷直,是一种随时可以暴起反击的姿态。

苏阑珊仿佛没看见他的戒备,洗净手,走到榻边。她先仔细检查了旧伤口的愈合情况,按压周围,询问有无异常疼痛或麻木。然后,她的手指带着适中的力度,开始沿着萧凛躯干几处特定的经络和肌群走向按压、触摸。

她的指尖微凉,触感却异常稳定清晰。萧凛能感觉到那手指如何精确地找到骨骼的缝隙、肌肉的起止、血管搏动的节点。没有半分旖旎,只有一种全然的、客观的探查。这让他紧绷的神经,奇异地稍微松弛了一丝——至少在此刻,他只是她需要处理的“病例”。

“毒素被上次手术逼退,主要聚集在左胁下章门穴深处、以及后背肝俞、胆俞区域,呈线状沿少阳经分布。”苏阑珊一边检查,一边低声陈述,像是教学,又像是给自己理清思路,“今日重点,清除左胁下病灶。此处靠近肝区,血管丰富,需格外谨慎。”

她用炭笔在萧凛左肋下缘、一个比铜钱略大的区域画了一个圈。然后取过那根已冷却的特制长银针。

“我会用这根针,刺入标记区域,探明内部具体情况,包括深度、质地、有无重要血管经过。会有些刺痛和酸胀,不要动,尤其不能突然收缩肌肉。”她交代,语气是绝对的命令式。

萧凛“嗯”了一声。

苏阑珊屏息,左手手指精准按住标记点旁,固定皮肤。右手执针,手腕稳定如磐石,针尖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缓缓刺入皮肤。

细微的阻力传来,然后是突破。萧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眉头蹙起。那痛感尖锐,但更难以忍受的是一种酸麻胀痛,随着针尖深入,直往骨髓里钻。

苏阑珊全神贯注,指尖感受着针体传来的每一丝反馈。进针约一寸半后,阻力陡然变化,针尖触及到一种粘滞、致密、略有弹性的物质。

“找到了。”她低语,手腕极细微地调整角度,让针尖在那团物质边缘轻轻划动、探查。银针在她指间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细微的震颤都传递着内部的信息。

墨羽在一旁看得心惊。那根细长的针,几乎没入大半在王爷体内!而王妃的神情,专注得近乎冷酷,仿佛在雕琢一件器物。

探查持续了约半盏茶时间。苏阑珊终于缓缓将银针退出。针尖带出些许极粘稠的、暗黄色的液体,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类似腐败杏仁的怪异气味。

她将针尖在准备好的干净棉布上擦拭,又凑近仔细观察液体性状,甚至极小心地嗅了嗅。

“与预判相符,是液态与半固态的坏死组织、浓缩毒素及炎性分泌物混合体。位置尚可,未触及主要肝管和大血管。”她迅速得出结论,看向萧凛,“现在进行清除。需要做一个比上次更小的切口,用特制的刮匙和吸引装置清理。过程比探查更痛,且可能需要反复刮除。你可以咬着这个。”

她递过一卷干净软布。

萧凛看了一眼,没接。“不必。开始吧。”

苏阑珊不再多言。她迅速用烈酒再次消毒手术区域,然后拿起了柳叶刀。刀光一闪,在炭笔标记的区域内,划开一个长约一寸的、极其规整的切口。皮肤翻开,露出下面的肌膜。

出血很少,她熟练地用止血钳夹住微小血管。然后换上一把细长弯曲、前端带勺状边缘的刮匙,顺着银针探明的路径,深入切口。

刮匙触及那团病灶的瞬间,萧凛猛地吸了一口气,额角青筋瞬间暴起,冷汗渗出。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钝痛、酸痛和胀痛的混合体,仿佛有东西在体内被生生刮挖。他双手死死攥住身下的棉褥,指节泛白,牙关紧咬,喉间溢出极力压抑的闷哼。

苏阑珊手下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或颤抖。她全凭指尖传来的力道反馈和银针探查的记忆,控制着刮匙的角度和力度,一点点将那粘稠的坏死物刮下、掏出。每刮一下,萧凛的身体就剧烈地震颤一次。墨羽看得眼皮直跳,几乎要忍不住上前。

“吸引。”苏阑珊简短命令。墨羽立刻递过一个她自制的简易吸引器——一个尾部有活塞的铜管。苏阑珊将管口探入,吸出刮下的污物和少量血液。

房间里只剩下器械轻微的碰撞声、萧凛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刮匙在体内刮擦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空气里那股腐败杏仁的气味更浓了。

反复数次,直到吸引出的液体颜色变浅、质地相对清稀,刮匙探及的组织触感恢复正常的柔软弹性,苏阑珊才停手。

她再次用银针探查确认,然后开始冲洗创腔、撒上药粉、分层缝合。她的动作依旧稳定迅捷,缝线细密整齐。

当最后一针打完结剪断线,苏阑珊额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萧凛。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锐利。他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手,缓缓地、极其小心地调整着呼吸,试图缓解那残留的、席卷全身的剧痛余波。

“结束了。”苏阑珊用温水浸湿的软布,擦去他伤口周围的污迹和血迹,“病灶清除得比较彻底。接下来三天是关键观察期,防止感染和内部出血。你需要绝对卧床,我会给你用强效的消炎和止痛药。”

萧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被汗湿的鬓角、沉静的眼眸、以及那双刚刚对他身体进行了一场“内部征伐”的手上掠过。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痛楚,有审视,有难以言喻的震动,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墨羽,扶王爷回去,小心伤口。”苏阑珊收拾器械,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操作只是日常。

墨羽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虚脱般的萧凛。

就在两人即将走出房门时,苏阑珊忽然开口:“王爷。”

萧凛停下,微微侧头。

“你刚才,”苏阑珊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表现得像个真正的战士。意志力,是恢复过程中,最好的药。”

萧凛背影似乎僵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便在墨羽的搀扶下离开了。

苏阑珊独自站在满是血腥与药气的工作间里,看着染污的器械和棉布。第二次治疗,成功了。但她也清楚,这次深入体内的操作,必定惊动了那些潜藏的毒素,后续反应可能比第一次更剧烈。而且,经此一事,她和萧凛之间那种单纯的医患关系,似乎也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窗外,暮色四合。王府各处渐次亮起灯火,平静的表象下,不知多少双眼睛,正关注着主院的动静,猜测着听雪苑里发生的一切。而皇城之外,某些因靖北王“死而复生”而被打乱计划的人,恐怕也已按捺不住,即将采取新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