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窖的改造进入最后阶段，一些关键的琉璃器皿也已寻到，正在运送途中。苏阑珊每日除了为萧凛调理，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完善那个前所未有的“药物熏蒸疗法”上。她需要将《奇症稗闻录》和药典上模糊危险的描述，转化为可量化、可控制的操作步骤。这比动手术更让她耗费心神，手术依赖的是确定的人体结构，而草药气体的作用，充满了不可知的变量。
这日午后，听雪苑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主院一个二等丫鬟的娘亲，托了重重关系，跪在苑外哭求，说是家中幼弟突发急症，高热抽搐，口吐白沫，城里大夫看了都摇头，听府里人说王妃娘娘有起死回生的神技，求娘娘发发慈悲，去看一眼。
周嬷嬷进来禀报时，脸色为难：“王妃，按说这事不该扰您，但那婆子哭得凄惨，又是府里得脸下人的亲戚……老奴已按您的规矩，让她用酒水净了手面，换了干净外衫才近前回话的。”
苏阑珊从复杂的药性计算中抬起头。她本不想节外生枝，但“高热抽搐，口吐白沫”这几个症状，让她职业性的警觉被触动。这听起来像急性脑膜炎或严重中毒的迹象，在这个时代，死亡率极高。
“人在哪里？症状持续多久了？”她问。
“就在西城甜水巷，离王府不算太远。说是今晨突然发的病，到如今已有三个时辰了。”周嬷嬷答道。
三个时辰，还在可能的抢救窗口内。苏阑珊沉吟。这是个检验她在这个世界处理急症能力的机会，也能在王府下人心中进一步树立“医者”而非“怪人”的形象。但风险同样存在——离开王府的保护。
“墨羽。”她扬声。
墨羽应声出现在门口。
“点四个人，要机警可靠的。准备马车，简洁些。带上我的急救箱。”苏阑珊快速吩咐，“你随我进去看诊，其他人在外警戒。告诉那婆子，我稍后就到。”
“王妃，王爷那边……”墨羽有些犹豫。王爷严令王妃安危重于一切。
“王爷若问起，就说我出诊，你会寸步不离。”苏阑珊语气不容置疑，“另外，去冰窖取一小块我们新制的‘嗅盐’来备用。”那嗅盐是她用几种刺激性药材试制的，提神醒脑，或许对某些昏迷症状有刺激作用。
“是。”墨羽不再多言，迅速去安排。
甜水巷狭窄拥挤，马车进不去，只得在巷口停下。苏阑珊带着罩面的轻纱，提着特制的木制急救箱，在墨羽和两名便装侍卫的护卫下，步入巷中。另外两名侍卫则守在巷口和马车旁。
那婆子家在一个小院里，还算整洁。病人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躺在炕上，果然面色潮红，牙关紧咬，身体不时抽搐，呼吸急促，嘴角有白沫痕迹。苏阑珊迅速检查：瞳孔对光反应迟钝但未散大，颈项有抵抗感，腹部未见明显板状腹。她仔细询问发病前饮食、有无外伤，家人皆说正常。
“像急性热症，引发惊厥。”苏阑珊初步判断，排除了最常见的中毒和急腹症。她立刻用温水调和了随身携带的、药性温和的清热镇惊散，设法给男孩灌下少许，又用针灸刺激人中、合谷等穴。同时吩咐用温水反复擦拭男孩四肢进行物理降温。
一番忙碌后，男孩的抽搐频率略有减缓，高热似乎退下去一丝。家人千恩万谢。苏阑珊留下药方和护理注意事项，叮嘱若情况反复立刻再寻大夫，便准备离开。
就在她走出小院，步入那条更显僻静的窄巷时，异变陡生！
巷子前方原本晾晒的衣物突然被扯落，阻挡视线，同时，两侧低矮的院墙上，骤然跃下四道黑影！他们动作迅捷无声，手中并非刀剑，而是淬着幽蓝光泽的短刺和吹筒，直扑被护在中间的苏阑珊！目标明确，毫不拖泥带水。
“有埋伏！保护王妃！”墨羽厉喝一声，腰间长刀已出鞘，刀光如匹练般卷向最近的刺客。两名侍卫也拔刀迎上，死死护住苏阑珊身后。
巷战瞬间爆发，狭窄的空间限制了双方腾挪，却让厮杀更为凶险。刺客身手刁钻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并不与墨羽等人过多缠斗，招招都试图突破防线，袭向苏阑珊。
一支毒针从吹筒中无声射出，直奔苏阑珊面门。墨羽眼疾手快，刀身一磕，将其击飞，毒针钉入旁边土墙，冒起一丝青烟。另一名刺客趁机揉身而上，短刺毒蛇般刺向苏阑珊肋下。
苏阑珊在袭击发生的瞬间，已将身体紧贴墙壁，最大限度减少暴露面积。她没有惊慌尖叫，极度冷静地观察着战局和刺客的动作。当那短刺袭来时，她没有格挡——那毫无意义——而是猛地将手中一直提着的急救木箱向前一抡！
木箱颇为沉重，里面还有未用完的瓷瓶、银针等物。刺客猝不及防，短刺“夺”一声刺入木箱板壁。就这微微一滞的功夫，墨羽的刀锋已至，刺客不得不撤刺回防，肩头仍被刀气划破，血光迸现。
苏阑珊趁机将木箱朝着另一名试图靠近的刺客脚下奋力掷去，同时手探入袖中，摸出了那块用油纸包裹的“嗅盐”，狠狠捏碎！
一股极其辛辣刺鼻、混合着氨味和怪异草药的气息猛然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这味道对于毫无防备的刺客而言，不啻于毒气。距离最近的两名刺客顿时眼睛刺痛，呼吸一窒，动作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闭气！”墨羽虽也觉刺鼻，但他训练有素，强忍不适，刀势更疾，瞬间抓住破绽，一刀刺入一名因嗅盐刺激而动作变形刺客的心口。另一名侍卫也趁机砍倒了另一人。
剩下两名刺客见事不可为，对视一眼，毫不恋战，竟同时向不同方向掷出数枚烟雾弹丸，趁着一片灰白烟雾弥漫，身形急退，迅速翻上墙头消失不见。
“穷寇莫追！”墨羽阻止了想要追击的侍卫，烟雾中可能还有陷阱。他第一时间护到苏阑珊身前，“王妃，您没事吧？”
苏阑珊靠着墙壁，微微喘息，面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镇定。她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躲避时衣衫沾了尘土，手臂被飞溅的碎石划了一道浅浅血痕，并无大碍。“我没事。检查一下刺客尸体，看有无线索。另外，这嗅盐气味特殊，留意附近是否有异常气味残留或丢弃物。”
墨羽心中暗惊于她的冷静与条理，立刻吩咐侍卫查看。两名刺客尸体身上除了淬毒兵刃和几枚暗器，别无他物，衣着普通，面容陌生。但墨羽在一具尸体紧握的手心里，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尚未燃尽的灰色香末。
“是‘迷踪香’的残渣，”墨羽捻起一点，脸色凝重，“军中斥候和某些隐秘组织用来干扰追踪犬的东西。这些人，准备得很周全。”
巷口的侍卫听到打斗声也已赶来，所幸无人重伤。
“立刻回府。”苏阑珊果断道。这里不再安全。
马车迅速驶离甜水巷。车厢内，苏阑珊看着手臂上那道浅浅的血痕，用急救箱里的烈酒清洗、包扎。她的心跳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微微加快。刺杀，目标明确，手段专业，且不惜动用死士。这绝不是太医署那些老头子能干出来的，也未必是皇帝或太后派人敲打那么简单。对方是真的想要她的命，在她找出“诱引草”替代疗法之前。
是谁？是下毒给萧凛的同一伙人吗？还是因为她救了萧凛，触碰了别的利益？
马车驶入王府角门，刚停稳，便看到萧凛披着大氅，立在主院通往角门的廊下。他脸色比平日更冷，唇线紧绷，周身弥漫着一股骇人的低气压。显然，他已经得到了消息。
苏阑珊下了马车，对上他那双冰封般的眼睛。
“谁伤的你？”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风，目光落在她包扎好的手臂上。
“皮外伤，不碍事。”苏阑珊平静道，“刺客四人，死二逃二，训练有素，用了淬毒暗器和迷踪香。目标是我。”
萧凛走近几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全身，确认只有那一处小伤，但那紧绷的气息并未放松。“从今日起，没有本王亲自陪同，你不得再踏出王府一步。”他下令，毫无转圜余地。
他看着苏阑珊，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为更冷的决断，“第三次治疗前，你不能有事。本王……不允许。”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重，仿佛在宣布一条不容违背的铁律。这不仅仅是基于利害的计算，更掺杂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近乎暴戾的保护欲。
苏阑珊看着他，她知道他是对的。暗巷杀机只是开始，皇城的暗流，终于演变成了直接扑向她的恶浪。
“我明白了。”她点头，“另外，冰窖的改造和器具运送，需要加快，保密也要升级。”
“已经在做了。”萧凛转身，“你先回去休息。此事，本王会查。”
看着他挺拔却隐隐透出戾气的背影，苏阑珊知道，这场针对她的刺杀，已然触动了靖北王最冷的杀心。无论是谁在幕后，都将承受战神苏醒后的第一波怒火。
而她的第三次治疗，也必须在更紧迫的危机感中，加速准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