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突然在家族群里@我,字字带刺:
[妈,桐桐的进口奶粉断货了,两千八,今天立马转我!]
我刚说退休金还没到,她直接艾特全家:
[桐桐是你们唯一的外孙,我们小的压力大,你们老的不帮衬谁帮衬?]
又发长语音撒泼:[不掏钱以后别想碰孩子,等你们老了动不了,也别求我们!]
我盯着床头老伴的病危通知书,红着眼发了张缴费单:
[你爸爸脑梗住院,ICU一天八千,我守了五天,你们人影都不见,电话也不接,还好意思要奶粉钱?]
群里一片寂静,再无人出声,泪无声地从眼角流出来……
手机的震动把我从浅眠中拽了出来。
眯着眼看向屏幕,凌晨三点十七分。
是家族群的消息提示音,一条接着一条。
我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抓起老花镜戴上。
屏幕的白光在昏暗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眼。
消息是女儿素绫发来的。
她直接@了我,字打得飞快。
“妈,桐桐的进口奶粉断货了,最后一罐见底了!”
“代理商说这批货要涨价,现在囤划算。”
“两千八,今天立马转我!”
语气强硬得像在下命令。
我盯着那几行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隔壁床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素绫又发来一条:
“妈,看到了吗?别装没看见。”
“桐桐哭得撕心裂肺,就认这一个牌子。”
“您外孙女饿着,您忍心?”
我叹了口气,打字的手指有些颤抖。
“素绫,妈这个月的退休金还没到账。”
“你爸他……”
话没打完,素绫已经回了过来。
“又是这套说辞!”
“每次要钱都说退休金没到,爸身体不好。”
“桐桐是你们唯一的外孙,我们小的压力大,你们老的不帮衬谁帮衬?”
这段话她特意@了所有人。
群里还有我妹妹秀娟一家,素绫的舅舅建国一家。
十几号人,都被她圈了出来。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会这样。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长语音。
我点开,素绫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出来。
声音很大,我赶紧调低音量。
“妈,您知道现在养孩子多贵吗?”
“桐桐早产,只能喝特殊配方奶粉。”
“一罐就要七百,一个月四罐,这就小三千!”
“我和达明工资加起来才多少?”
“房贷车贷哪样不要钱?”
“你们当外公外婆的,就不能体谅体谅?”
语音还没完,她继续哽咽着说:
“今天我把话放这儿了。”
“不掏钱以后别想碰孩子!”
“等你们老了动不了,也别求我们伺候!”
语音结束,最后那句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抬头看看病床上的老伴,他依旧昏迷着。
呼吸机规律地运作,维持着他脆弱的生命。
五天前,他突发脑梗倒在了客厅地板上。
救护车送到医院就直接进了ICU。
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
抢救过来后,一直在重症监护室观察。
一天八千的费用,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我们的积蓄很快见了底。
我守了五天五夜,只敢在走廊椅子上打个盹。
给素绫打了无数个电话。
一开始她还接,说忙,说孩子闹。
后来干脆不接了。
微信留言也石沉大海。
我以为她在忙,没顾上看手机。
现在明白了,她是故意躲着。
家族群里静悄悄的。
没人说话,但我知道大家都在看着。
秀娟,我亲妹妹,平时最爱在群里发言。
这会儿却装聋作哑。
建国,我弟弟,总说自己多孝顺。
现在也不吱声了。
我看着素绫那些话,心脏一阵阵抽痛。
手指在相册里翻找,找到了那张缴费单。
红章醒目,金额刺眼。
ICU费用清单,八千三百二十七元。
日期是昨天。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点开家族群,选择了发送。
照片发了出去。
下面跟了一句话:
“你爸爸脑梗住院,ICU一天八千。”
“我守了五天,你们人影都不见。”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现在还好意思要奶粉钱?”
发送。
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素绫也不再说话了。
我放下手机,走到老伴床边。
握着他冰凉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的,滚烫的。
滴在他手背上,又很快变冷。
监护仪的滴答声还在继续。
像生命的倒计时,一声声敲在我心上。
窗外的天,开始蒙蒙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可对我来说,今天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都是等待,都是煎熬。
手机屏幕又亮了。
我擦擦眼泪,拿起来看。
不是素绫。
是妹妹秀娟发来的私信:
“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姐夫怎么样了?”
“需要钱吗?我这儿有五千可以先给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苦笑了一下。
刚才在群里装死,现在私下做好人。
这就是我的亲妹妹。
我回复:“谢谢,暂时不用。”
那边立刻显示“正在输入中”。
但半天也没发来新消息。
大概在斟酌措辞吧。
我锁了屏幕,不再理会。
护士推门进来查房,动作轻柔。
“阿姨,您又一夜没睡啊?”
“这样身体扛不住的。”
我摇摇头,“没事,我撑得住。”
护士检查了各项指标,在本子上记录着。
“叔叔的情况还是不稳定。”
“主治医生早上会再来看看。”
“您要有心理准备。”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心理准备,这五天我一直在做。
可每次听到,心还是会狠狠揪一下。
护士离开后,病房又恢复了寂静。
我重新拿起手机,家族群依然没有新消息。
素绫的头像暗着,显示离线。
但我知道,她一定在看。
她在等,等谁先打破沉默。
等谁会站出来为她说话。
等我把那句话撤回,乖乖转账。
可我累了。
真的累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看向屏幕,是弟弟建国发来的私信。
“姐,我刚才在开车,没看到群消息。”
“姐夫怎么样了?”
“这么大事你怎么不通知我们?”
我看着这熟悉的开场白,心里一阵冷笑。
开车?凌晨三点多在开车?
借口都懒得好好编。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
站起身,走到窗边。
医院对面楼房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天光渐亮,城市开始苏醒。
可老伴的生命之光,却越来越微弱。
我转身看向病床,他静静躺着,面色苍白。
呼吸罩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随着呼吸时隐时现。
我们结婚三十八年了。
他是厂里的技术员,我是小学老师。
日子不算富裕,但也安稳。
素绫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从小宠到大。
她要什么,我们给什么。
大学毕业后留在城市工作,嫁给了同事达明。
婚礼我们掏了二十万,几乎是全部积蓄。
他们买房,我们又支援了十五万。
说是借,但从来没提还。
三年前桐桐出生,早产,在保温箱住了一个月。
费用六万多,是我们付的。
当时素绫哭着说:“爸妈,这钱我们一定还。”
我摸着她的头说:“傻孩子,桐桐是我们的外孙女,应该的。”
现在想来,真是傻。
傻的是我们。
脚步声在走廊响起,由远及近。
主治医生带着两个年轻医生走进来。
“家属在啊,正好。”
他翻看着病历,眉头微皱。
“患者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脑梗面积较大,虽然抢救及时,但预后可能不理想。”
“今天需要做几个检查,评估脑部损伤程度。”
我的心沉了下去,“医生,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可能是植物状态。”
“或者偏瘫,失语,需要长期护理。”
“当然,也有恢复的可能,但概率不大。”
我扶着椅子站稳,点了点头。
“该做什么检查就做吧,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医生看了看我布满血丝的眼睛。
“阿姨,您也要注意身体。”
“这样熬下去,您会先垮的。”
我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医生走后,护工进来给老伴翻身拍背。
我看着那具曾经强壮的身体,如今软绵绵地任人摆布。
眼泪又上来了,但我强行憋了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
这次是连续震动,好几条消息。
我掏出来看,家族群里终于有人说话了。
是素绫的舅舅,建国的妻子丽华。
“@素绫,孩子喝奶粉要紧,别着急。”
“@我,姐姐,姐夫生病确实意外,但孩子也不能饿着啊。”
“都是一家人,互相体谅。”
这话说得,和稀泥的高手。
我还没回复,妹妹秀娟也加入了。
“是啊姐,素绫年轻,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不过她说得也有道理,桐桐还小,奶粉不能断。”
“姐夫那边需要多少钱?大家一起凑凑。”
“但孩子的奶粉钱,该给还是得给。”
我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开始发抖。
这就是我的娘家人。
平时口口声声说血浓于水。
关键时刻,都在和稀泥,都在偏袒素绫。
因为素绫年轻,有孩子,是他们的未来。
而我和老伴,老了,病了,是负担。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
“秀娟,建国,丽华。”
“你们知道老余住院五天了吗?”
“知道我打了多少电话吗?”
“知道ICU一天多少钱吗?”
“你们谁来过医院一次?”
“谁接过我一个电话?”
“现在倒好,一个个站出来当和事佬。”
“孩子的奶粉不能断,老伴的命就能不顾?”
发送。
群里又沉默了。
但我知道,他们私下肯定在另建小群讨论。
果然,几分钟后,建国打来了电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接了。
“姐,你说话别这么冲。”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姐夫生病我们当然关心,但这不才知道嘛。”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平静地问:“那你们什么时候来医院看看?”
那边顿了一下,“这几天忙,过两天吧。”
“丽华她妈腿疼,得带她去医院。”
“秀娟那边孩子要中考,走不开。”
“你也知道,现在大家都忙。”
我笑了,是真的笑出了声。
“忙,都忙。”
“忙得好,忙点好啊。”
建国听出了我话里的讽刺,语气硬了起来。
“姐,不是我说你。”
“素绫要奶粉钱,你给就是了。”
“两千八,又不是两万八。”
“姐夫住院是大开支,但孩子的需求也不能忽视啊。”
“你做外婆的,这点道理不懂?”
我握紧了手机,“建国,我卡里只剩三千块钱了。”
“是留着交今天ICU费用的。”
“给了素绫,你姐夫今天就得停药。”
“你说,我该给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他才说:“那……那也不能让孩子饿着啊。”
“你就不能先借点?”
“找朋友,或者医院能不能缓缓?”
我闭上眼睛,“建国,挂了吧。”
“我累了。”
没等他回话,我按了挂断键。
世界清净了。
但只有几秒钟。
因为素绫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感到恐惧。
不是恐惧她,是恐惧面对这一切。
我按了接听,但没有说话。
“妈,你什么意思?”
素绫的声音尖利刺耳,完全没有了语音里的哭腔。
“在群里发那种东西,让全家人看我笑话?”
“你不给我钱就算了,还让舅舅姨妈都觉得我不孝顺?”
“有你这么当妈的吗?”
我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素绫,你爸在ICU,五天了。”
“你问过他一句吗?”
“来看过他一眼吗?”
“现在你只关心奶粉,关心自己的面子。”
“你想过你爸的死活吗?”
电话那头传来孩子的哭声,素绫的声音远了点。
“桐桐别哭,妈妈在打电话。”
然后声音又近了,“妈,我不是不关心爸。”
“但我也有难处啊。”
“达明出差了,我一个人带孩子,怎么去医院?”
“而且医院细菌多,桐桐早产体弱,感染了怎么办?”
“你不能这么道德绑架我。”
道德绑架。
我的亲生女儿,说我道德绑架。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而出。
“妈,你就说给不给钱吧。”
“不给也行,我自己想办法。”
“但以后桐桐的事,你别管了。”
“你们老了,也别指望我。”
又是这句话。
我抹了把脸,“素绫,我在医院等你。”
“今天之内,你来一趟。”
“看看你爸,看看缴费单。”
“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那两千八的奶粉钱。”
说完,我挂了电话。
这一次,是我先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