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05:10:51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看向屏幕,是弟弟建国发来的私信。

“姐,我刚才在开车,没看到群消息。”⁤‍

“姐夫怎么样了?”

“这么大事你怎么不通知我们?”

我看着这熟悉的开场白,心里一阵冷笑。

开车?凌晨三点多在开车?

借口都懒得好好编。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

站起身,走到窗边。

医院对面楼房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天光渐亮,城市开始苏醒。

可老伴的生命之光,却越来越微弱。

我转身看向病床,他静静躺着,面色苍白。

呼吸罩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随着呼吸时隐时现。

我们结婚三十八年了。

他是厂里的技术员,我是小学老师。

日子不算富裕,但也安稳。

素绫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从小宠到大。

她要什么,我们给什么。

大学毕业后留在城市工作,嫁给了同事达明。

婚礼我们掏了二十万,几乎是全部积蓄。

他们买房,我们又支援了十五万。⁤‍

说是借,但从来没提还。

三年前桐桐出生,早产,在保温箱住了一个月。

费用六万多,是我们付的。

当时素绫哭着说:“爸妈,这钱我们一定还。”

我摸着她的头说:“傻孩子,桐桐是我们的外孙女,应该的。”

现在想来,真是傻。

傻的是我们。

脚步声在走廊响起,由远及近。

主治医生带着两个年轻医生走进来。

“家属在啊,正好。”

他翻看着病历,眉头微皱。

“患者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脑梗面积较大,虽然抢救及时,但预后可能不理想。”

“今天需要做几个检查,评估脑部损伤程度。”

我的心沉了下去,“医生,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可能是植物状态。”

“或者偏瘫,失语,需要长期护理。”

“当然,也有恢复的可能,但概率不大。”

我扶着椅子站稳,点了点头。⁤‍

“该做什么检查就做吧,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医生看了看我布满血丝的眼睛。

“阿姨,您也要注意身体。”

“这样熬下去,您会先垮的。”

我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医生走后,护工进来给老伴翻身拍背。

我看着那具曾经强壮的身体,如今软绵绵地任人摆布。

眼泪又上来了,但我强行憋了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

这次是连续震动,好几条消息。

我掏出来看,家族群里终于有人说话了。

是素绫的舅舅,建国的妻子丽华。

“@素绫,孩子喝奶粉要紧,别着急。”

“@我,姐姐,姐夫生病确实意外,但孩子也不能饿着啊。”

“都是一家人,互相体谅。”

这话说得,和稀泥的高手。

我还没回复,妹妹秀娟也加入了。

“是啊姐,素绫年轻,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不过她说得也有道理,桐桐还小,奶粉不能断。”⁤‍

“姐夫那边需要多少钱?大家一起凑凑。”

“但孩子的奶粉钱,该给还是得给。”

我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开始发抖。

这就是我的娘家人。

平时口口声声说血浓于水。

关键时刻,都在和稀泥,都在偏袒素绫。

因为素绫年轻,有孩子,是他们的未来。

而我和老伴,老了,病了,是负担。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

“秀娟,建国,丽华。”

“你们知道老余住院五天了吗?”

“知道我打了多少电话吗?”

“知道ICU一天多少钱吗?”

“你们谁来过医院一次?”

“谁接过我一个电话?”

“现在倒好,一个个站出来当和事佬。”

“孩子的奶粉不能断,老伴的命就能不顾?”

发送。

群里又沉默了。

但我知道,他们私下肯定在另建小群讨论。⁤‍

果然,几分钟后,建国打来了电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接了。

“姐,你说话别这么冲。”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姐夫生病我们当然关心,但这不才知道嘛。”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平静地问:“那你们什么时候来医院看看?”

那边顿了一下,“这几天忙,过两天吧。”

“丽华她妈腿疼,得带她去医院。”

“秀娟那边孩子要中考,走不开。”

“你也知道,现在大家都忙。”

我笑了,是真的笑出了声。

“忙,都忙。”

“忙得好,忙点好啊。”

建国听出了我话里的讽刺,语气硬了起来。

“姐,不是我说你。”

“素绫要奶粉钱,你给就是了。”

“两千八,又不是两万八。”

“姐夫住院是大开支,但孩子的需求也不能忽视啊。”

“你做外婆的,这点道理不懂?”⁤‍

我握紧了手机,“建国,我卡里只剩三千块钱了。”

“是留着交今天ICU费用的。”

“给了素绫,你姐夫今天就得停药。”

“你说,我该给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他才说:“那……那也不能让孩子饿着啊。”

“你就不能先借点?”

“找朋友,或者医院能不能缓缓?”

我闭上眼睛,“建国,挂了吧。”

“我累了。”

没等他回话,我按了挂断键。

世界清净了。

但只有几秒钟。

因为素绫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感到恐惧。

不是恐惧她,是恐惧面对这一切。

我按了接听,但没有说话。

“妈,你什么意思?”

素绫的声音尖利刺耳,完全没有了语音里的哭腔。

“在群里发那种东西,让全家人看我笑话?”⁤‍

“你不给我钱就算了,还让舅舅姨妈都觉得我不孝顺?”

“有你这么当妈的吗?”

我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素绫,你爸在ICU,五天了。”

“你问过他一句吗?”

“来看过他一眼吗?”

“现在你只关心奶粉,关心自己的面子。”

“你想过你爸的死活吗?”

电话那头传来孩子的哭声,素绫的声音远了点。

“桐桐别哭,妈妈在打电话。”

然后声音又近了,“妈,我不是不关心爸。”

“但我也有难处啊。”

“达明出差了,我一个人带孩子,怎么去医院?”

“而且医院细菌多,桐桐早产体弱,感染了怎么办?”

“你不能这么道德绑架我。”

道德绑架。

我的亲生女儿,说我道德绑架。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而出。

“妈,你就说给不给钱吧。”⁤‍

“不给也行,我自己想办法。”

“但以后桐桐的事,你别管了。”

“你们老了,也别指望我。”

又是这句话。

我抹了把脸,“素绫,我在医院等你。”

“今天之内,你来一趟。”

“看看你爸,看看缴费单。”

“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那两千八的奶粉钱。”

说完,我挂了电话。

这一次,是我先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