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查在无声中展开。
无需商议,苏阑珊与萧凛在青黛那句似是而非的提醒后,便各自行动。默契源于共同的目标,也源于对彼此能力的清晰认知。
她开始“主动关心”起小叔萧焕的身体。借着太夫人召见问起萧凛病情的时机,她自然将话题引向:“小叔面色似有不足,可是旧疾未愈?儿媳虽不才,于调养虚损之症上,倒有些心得。”
太夫人叹息:“他那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御医都说需长期将养,急不得。”
“不知儿媳可否为小叔请个平安脉?王爷如今渐愈,我也得闲些,或可参详一二,权当尽份心。”苏阑珊语气诚恳,理由充分。
太妃目光微闪,随即含笑:“难得你有心。焕儿就在隔壁书房,我让人叫他过来。”
萧焕很快被请来,依旧是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咳嗽也适时响起。苏阑珊净手上前,指尖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浮滑,确似气血不足、心脾两虚之症,与他外表的病弱相符。但苏阑珊凝神细辨,在那虚浮之下,却捕捉到一丝极隐蔽的、凝而不散的韧劲,尤其在关尺部位,那隐隐的力道,绝非久卧病榻、筋骨萎靡之人能有。且他指尖温度并不似外表那般冰凉,指甲根部血色也并非真正的枯淡。
“思虑颇重,夜寐不安,脾胃运化之力亦弱。”苏阑珊收回手,说出表面诊断,旋即状似无意地问,“可是近来读了些费神的书?我观脉象,似有郁火伏于阴分,倒像是思虑过度、耗伤阴血,又兼外感了些许……阴湿之气?”
她特意将“阴湿之气”几个字咬得略清晰。北境苦寒,某些毒草便喜生于阴湿瘴疠之地。
萧焕掩唇轻咳,眼帘低垂:“嫂嫂果然医术精湛。不过是闲来翻些杂书解闷,许是看得久了些。至于阴湿……竹意轩临水,许是有些潮气。”回答得滴水不漏,但苏阑珊注意到,在她提到“阴湿之气”时,他置于膝上的另一只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原是如此。”苏阑珊不再追问,开了张绝对温和无害的养心健脾方子,又“贴心”地建议,“小叔体弱,平日若需寻些罕见书籍,不妨让下人多费心,少去那些偏僻书肆或潮湿之处,以免沾染病气。”
萧焕温顺应下:“谢嫂嫂关怀。”
这次诊脉,苏阑珊得到了两个关键信息:其一,萧焕的病弱至少有五分是刻意维持的假象;其二,他对“阴湿”及相关暗示有下意识的紧张反应。
萧凛他虽未出暖阁,但墨羽便是他的耳目手足。通过军中与王府独立的消息渠道,几道命令悄无声息地发出。
第一,详查萧焕城外别院近半年的所有物资采买、人员往来记录,尤其是书籍、药材、特殊器物(如器皿、炭火、工具)的输入。
第二,调取萧焕回府前后,京城几处可能与北境有隐秘关联的药材铺、杂货铺、乃至黑市的异常交易记录。
第三,暗中排查王府内外,近期是否有人对冰窖改造、苏阑珊所需特殊器具或药材表现出非常规的兴趣。
动作隐秘而高效。不出三日,墨羽带来了初步回报。
“王爷。二公子别院的采买记录表面干净,但有两处疑点:其一,约莫四个月前,曾通过一个中间人,购入一批数量不大、但品类特殊的防潮罐与冷凝琉璃管,理由是其‘畏烟火气,需用特殊器皿煎药’。其二,约在王爷您中毒消息传开前后,别院以‘焚烧旧物祛病气’为由,购入并消耗了远超寻常的特定灰烬(与‘迷踪香’残渣成分有部分相似),且负责此事的仆人不久后因‘失足’亡故。”
“京城方面,‘济世堂’老掌柜暗中确认,约两月前,有一面生的清秀公子,持重金询问过几味北境罕有的毒草,其中一味特性描述,与王妃曾提过的‘诱引草’有六七分相似。此人虽做文士打扮,但手指虎口有不易察觉的薄茧,像是……常年握持细小器物所致,而非笔墨。”
“王府内,除了已死的刘嬷嬷(曾试图接近冰窖),暂时未发现其他明显异动。但……青黛前日借口为太夫人取新制的安神香,曾‘路过’王府旧库房所在区域,那里也存放了一些冰窖改造替换下来的旧物。”
信息碎片汇聚而来。防潮罐、冷凝管、询问北境毒草、虎口细茧、对旧物的留意……这些线索,与萧焕“病弱公子”的形象格格不入,却隐隐勾勒出另一个轮廓:一个可能对制毒、用毒或至少对毒理有深入了解,且心思缜密、善于伪装的人。
默契合击,马脚自露。
线索在手,需要的是一个让萧焕自己暴露的契机。苏阑珊与萧凛在暖阁内简短交换了信息。
“他既对‘阴湿’敏感,又似乎关注旧物,”萧凛眸光冷冽,“那就让他‘旧地重游’,再吹点‘风’。”
苏阑珊心领神会。
几日后,太夫人提议在府中花园设一小宴,庆祝萧凛病情稳固,也让久未见面的兄弟俩松散片刻。萧凛以“仍需避风”为由婉拒亲至,但允准在暖阁附近临水的敞轩布置,他可隔窗观望。苏阑珊自然需陪同太夫人。
敞轩临水,微风带来潮湿气息。宴至中途,苏阑珊正与太夫人说着话,忽有侍女不慎打翻了一杯梅子浆,少许溅到了坐在下首的萧焕袖口。那梅子浆颜色暗红,沾在淡色衣料上颇为显眼。
“奴婢该死!”侍女慌忙跪倒。
萧焕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却仍维持着温和:“无妨,擦擦便好。”他接过侍女递来的湿帕,低头擦拭。就在他低头专注于袖口污渍的瞬间,一阵稍强的风穿过水榭,恰好将敞轩一角装饰用的、一柄陈旧羽毛麈尾上的积灰吹起少许,朝着萧焕的方向飘去。
那灰尘极其细微,常人或许不察。但一直用余光留意他的苏阑珊,清晰地看到,在那灰尘飘近的刹那,萧焕擦拭的动作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僵硬,随即,他仿佛被那灰尘呛到,猛地侧头,用袖子掩住口鼻,发出一连串剧烈而“虚弱”的咳嗽,肩膀耸动,似乎痛苦难当。
太夫人立刻关切地望过去。
苏阑珊却眸光微凝。那灰尘飘散的范围并不大,萧焕坐的位置并非首当其冲。他咳嗽的反应速度、幅度,以及……在他侧头掩袖的瞬间,苏阑珊敏锐地捕捉到,他那双总是低垂温顺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甚至带着厌烦和警惕的光芒,那眼神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却绝不属于一个真正的、孱弱不堪的病人。
更关键的是,在他因“咳嗽”而身体前倾、衣袖滑落些许时,苏阑珊看到他露出的那一截手腕——虽然苍白,但肌理匀称,绝无久病之人的枯瘦无力。而且,在他下意识用手撑住桌面稳住身形时,五指按在桌面的力道与姿态,隐隐透出一种练武之人特有的、控制性的稳定。
一场小风波很快平息,萧焕“勉强”止住咳,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歉然道:“风邪入喉,扫了母亲和嫂嫂的兴了。”
太夫人心疼不已,忙让人送他回去休息。
宴席草草结束。苏阑珊回到暖阁,萧凛正站在窗边,方才敞轩的一幕,他显然也看到了。
“咳嗽得很是时候。”萧凛淡淡道。
“不只是咳嗽,”苏阑珊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他对灰尘的反应过度了。那不是病弱之人的敏感,更像是对特定污染物……或者说,可能带有‘线索’的尘埃的警惕和回避。而且,他手腕的力道和撑桌的姿态,不像病人。”
萧凛转身,看向她:“墨羽刚收到密报,我们故意放出的、关于‘冰窖残留物中发现不明香料碎屑,正在秘密查验’的风声,已经以某种渠道,递到了萧焕别院一个贴身侍从的耳中。”
苏阑珊了然:“所以他刚才,是怕那旧麈尾的灰尘里,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她蹙眉,“可他若真是下毒者,或参与者,此刻最该做的是镇定,而非如此过敏。除非……”
“除非他做贼心虚的程度,远超我们的预估,”萧凛接口,眼神幽深,“或者,他本身对某些‘痕迹’有着超乎寻常的、近乎本能的防备。这种防备,可能源于更深的原因。”
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萧焕的马脚,已经露出。但这马脚指向的,似乎不仅仅是“谋害兄长”这么简单。他那过于专业的警惕、对毒理的潜在了解、以及那具被刻意隐藏了力量的身体……背后隐藏的秘密,恐怕比他们想象的更为复杂、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