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5日,星期三,晚上8:17
沈清秋的实验室里充满了碘伏和臭氧的味道。小雨躺在脑波扫描仪下,额头贴着微型电极,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星空投影——那是沈清秋为孩子们准备的,为了让神经检查不那么可怕。
“gamma波活动比上周增加了12%,”沈清秋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theta波也有异常同步。小雨,你最近做梦多吗?”
“嗯,”小雨的声音从仪器下传来,“梦见很多水,水里有光,像鱼一样游来游去。还有声音,很多人一起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陈默和林薇站在观察窗前。玻璃后的女儿看起来很小,被机器环绕,像某种珍贵而易碎的样本。一年前,他们会感到恐惧;现在,更多的是担忧中夹杂着无奈的接受——这是小雨的一部分,就像她的眼睛颜色一样无法改变。
“艾琳的‘邀请’打乱了她的神经稳定,”沈清秋走出检查室,摘下橡胶手套,“时间印记的接触,尤其是直接接触艾琳的旧物,会引发共振。那块手表是个强力的时间锚点,小雨碰到它,就等于碰触到了艾琳和周文渊三十年关系的全部记忆。”
“有危险吗?”林薇问。
“短期看,她的神经适应性很强,能够处理这些额外信息。但长期……”沈清秋调出对比图,“看这里,她海马体的神经连接密度已经是同龄孩子的三倍。她在以惊人的速度‘成熟’,不是生理上,是时间感知层面上的。”
陈默看着屏幕上那些纠缠如藤蔓的神经连接图:“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正在发展出一种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时间感知方式。”沈清秋放大图像的一点,“普通人的大脑处理时间信息是线性的,过去-现在-未来。但小雨的大脑似乎在构建一个……网状结构,所有时间点都可能同时被访问。如果艾琳是‘时间花园’的园丁,那小雨可能正在成为‘时间网络’本身。”
窗外,夜色已深。实验室位于守望者新建立的“银杏基地”地下三层,这里是原克洛诺斯东亚观察站废墟上重建的设施,但理念完全不同——透明,合作,以保护和研究为主。
陆子昂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歪在鼻梁上。“东京那边的数据出来了,”他说,声音里有压抑的兴奋,“三个时间波动源,不是预知事件,更像是……人为制造的‘时间诱饵’。”
“诱饵?”陈默接过平板。
屏幕上显示着东京的三维地图,三个红点闪烁:上野公园,银座四丁目交叉口,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每个红点旁都有详细数据:波动强度、持续时间、频率特征。
“看这个波形,”陆子昂放大医院的数据,“不是自然时间异常会产生的平滑曲线,而是有规律的脉冲,像摩尔斯电码,但用的是时间频率。我解码后得到三个词:记忆,悔恨,偿还。”
“艾琳在传递信息。”林薇皱眉,“给谁?周教授?还是我们?”
“很可能是给周教授,”沈清秋分析,“‘记忆’指他们的过去,‘悔恨’指她的选择,‘偿还’……可能是她想弥补什么,也可能是她要求周教授偿还什么。”
小雨从检查室出来了,头发还有点乱,但眼睛很亮。“手表说,医院里有个睡觉的阿姨,她在等一个人。”
“什么阿姨?”陈默蹲下问。
“很老的阿姨,但不是真的老,是时间在她身上停了。”小雨努力描述,“她睡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外面有很多机器。她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一直叫一个名字……文渊。”
周文渊。周教授。
“医院的病人?”林薇看向沈清秋,“能查到吗?”
陆子昂已经开始搜索:“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重症监护区,长期昏迷患者……有了。中村绫子,女,65岁,脑瘤手术后陷入持续性植物状态,已住院……12年。等等,入院前的职业是……东京大学物理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专攻量子场论。”
“她是科学家,”陈默明白了,“可能和艾琳、周文渊是同一时代的。”
“不止,”陆子昂继续翻看资料,“中村绫子年轻时曾在CERN工作,与艾琳·克洛诺斯同期。她们合作发表过两篇论文,关于‘时间对称性破缺的量子表现’。后来中村回到日本,艾琳创立克洛诺斯,两人分道扬镳。”
“直到十二年前,中村脑瘤手术失败,成为植物人。”沈清秋接上,“而艾琳的时间花园在那之后不久进入活跃期。这之间有关联吗?”
小雨拉了拉陈默的手:“爸爸,我们得去救那个阿姨。她的梦快变成真的了,变成……一个陷阱。”
“什么陷阱?”
“时间阿姨在医院里放了一个‘镜子’,如果有人去看睡着的阿姨,镜子就会把那个人也困在梦里。”小雨说,“她是在等周伯伯。”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艾琳不仅设下了涟漪作为游戏,还设下了针对周文渊个人的陷阱——用他曾经的同事、可能也是朋友的中村绫子作为诱饵。
“另外两个地点呢?”他问陆子昂。
“上野公园的波动对应‘童年,风筝,坠落’;银座的对应‘承诺,时钟,背叛’。”陆子昂展示解码结果,“同样像给特定人的信息。”
“这三个地点,可能是艾琳和周文渊在东京共同记忆的关键点。”林薇推断,“医院对应中村绫子——他们共同的朋友;上野公园可能代表他们年轻时去过的地方;银座……也许是某个重要的约定。”
陈默的手机震动,又是未知号码。这次是短信:
“第一题:记忆的重量。中村绫子的梦有多重?答案在午夜的风中。——艾琳”
紧接着第二封:
“规则补充:你们有四小时。东京时间午夜十二点,三个涟漪将同时触发。阻止一个,周文渊的束缚少一道。阻止全部,他自由。一个失败……游戏结束,他将永远留在我的花园。——艾琳”
现在是东京时间晚上八点半。他们还有三个半小时。
“她以为我们在东京,”陆子昂说,“实际我们还在国内。就算现在起飞也来不及了。”
“除非……”陈默看向小雨,又看向沈清秋,“除非我们不用物理前往。”
沈清秋明白了他的意思:“远程神经同步?但距离太远,信号衰减严重,而且小雨刚刚经历强共振,不能再冒险。”
“不是我,”陈默说,“是我。我的能力在进化,沈博士你刚才说了。如果我能主动预知,也许也能……主动‘连接’。”
“连接什么?”
“连接东京的时间纹理,通过小雨作为中继。”陈默说出这个大胆的想法,“小雨能感知到那边的异常,如果我通过和她的神经同步,将我的意识投射到那些波动源……”
“那叫时间投影,理论上可行,但极度危险。”沈清秋严肃地说,“你的意识可能回不来,或者回来时已经经历了数年的主观时间。张维天就是这么疯的。”
“但我有锚点,”陈默握住林薇和小雨的手,“你们在这里,拉着我。我不会迷失。”
实验室里沉默。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变得异常清晰。
赵建国的全息影像突然出现在房间中央,显然一直在监听。“我反对这个计划,”他直言,“陈默,你是守望者的宝贵资产,不能这样冒险。我们有在东京的外勤人员,可以派人去现场。”
“来不及培训他们识别时间异常,”陈默摇头,“而且艾琳的游戏是针对预知者设计的,普通人去了可能直接触发陷阱。”
“那就让苏芮去,”赵建国说,“她有经验,而且现在就在日本——她弟弟在那边接受一项神经治疗。”
陈默一愣。苏芮确实一周前带苏明去了东京,为了尝试一种新的神经重塑疗法。他完全忘了这事。
“联系她,”林薇立即说,“如果她在东京,我们里应外合。”
陆子昂开始操作通讯设备。几分钟后,苏芮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医院的走廊,她看起来疲惫但清醒。
“我收到你们的警报了,”苏芮直接说,“我在东京大学附属医院,苏明正在做第三次治疗。你们说的中村绫子……我知道她。事实上,我见过她,在克洛诺斯的档案里。”
“档案怎么说?”陈默问。
“中村绫子是艾琳的初恋。”苏芮语出惊人。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周文渊?”林薇问。
“周文渊是后来的事,”苏芮说,“三十多年前,艾琳和中村在CERN相识,都是才华横溢的年轻物理学家。她们不仅是研究伙伴,还是恋人。但中村来自传统日本家庭,迫于压力回到日本结婚,离开了艾琳。艾琳深受打击,之后才转向更极端的研究,创立了克洛诺斯。”
“所以‘悔恨’和‘偿还’……”陈默喃喃。
“可能是艾琳对中村的感情,”苏芮点头,“十二年前中村手术失败,艾琳曾秘密前往东京,试图用时间技术唤醒她,但失败了。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时间技术的局限——可以扭曲感知,却无法逆转真实的物理损伤。”
“那现在她设下这个陷阱是为了什么?”
“也许是想完成未竟之事,”苏芮看向走廊深处,“我查了中村绫子的病房,安保异常严密,需要三重认证。但我黑进了系统,发现一件奇怪的事——病房的生命维持设备最近被远程调整过参数,不是让病人更舒适,而是让她的脑波活动……更接近清醒边缘。”
“艾琳在试图唤醒她,”沈清秋明白了,“但她需要一个‘桥梁’,一个能够连接中村残存意识和现实的媒介。周文渊是她们共同的朋友,也是时间感知者,是完美的桥梁。”
“所以医院不是时间涟漪本身,”陈默说,“是捕捉周文渊的陷阱。真正的涟漪在另外两个地方。”
苏芮的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我刚收到匿名信息。上野公园的不忍池,十五分钟后会发生一起‘意外’——一个孩子会掉进冰水里,但被神秘救起。银座的钟楼广场,半小时后会有一次‘时间暂停’,持续十七秒,只有预知者能察觉。”
“她在演示,”陈默说,“展示她的能力,也展示游戏的规则。苏芮,你能去上野公园吗?”
“可以,但银座同时发生的话……”
“银座交给我,”陈默下定了决心,“沈博士,准备神经同步。小雨,我需要你当我的眼睛。”
“陈默——”林薇想反对,但看到丈夫的眼神,知道劝阻无用,“答应我,一有不对就立即撤回。”
“我答应。”
设备准备需要时间。陈默坐在同步椅上,小雨坐在他对面,两人的太阳穴贴上电极。这不是深度同步,是“引导-跟随”模式:小雨感知东京的时间纹理,陈默跟随她的感知,尝试将意识投射到特定地点。
“想象一根金线,”沈清秋指导,“小雨,你的意识是线的一端,陈默是线上的光点。你引导光点移动,但不要让它脱离线。”
小雨点头,闭上眼睛。陈默也闭上眼,感到熟悉的连接感,但这次更清晰,更可控。他能“看到”小雨的意识像发光的河流,流向遥远的东方。
东京的景象在黑暗中浮现:高楼,霓虹,车流,人群。然后聚焦到银座四丁目,那个著名的十字路口,钟楼上的时间显示晚上9:07。
陈默的意识像一个幽灵,飘浮在人群上空。他看到时间本身的流动——不是秒针走动,而是人群动作的连续帧,车辆轨迹的预测线,灯光变化的节奏。一切都符合物理规律,直到……
钟楼上的时钟突然停止。
不是机械故障,是时间本身的停顿。车辆停在马路中央,行人定格在迈步的瞬间,霓虹灯的光芒凝固成固态的颜色。整个世界像被按了暂停键,只有陈默的意识还能活动。
他数着:一秒,两秒,三秒……到第十七秒时,时间恢复流动。车辆继续行驶,行人继续走动,灯光继续闪烁,没有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除了一个人。
十字路口对面,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钟楼,表情困惑。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皱眉,然后摇头继续走。
一个潜在的时间感知者,但自己尚未意识到能力。
陈默明白了:艾琳制造的“时间暂停”不是为了造成破坏,而是为了筛选——筛选出那些能察觉时间异常的人,那些潜在的实验体或威胁。
他的意识飘向钟楼。在钟楼顶层的机械室里,他发现了一个小型装置:不是炸弹,不是武器,而是一个复杂的水晶结构,内部有光在流动。装置旁贴着一张纸条,字迹是艾琳的:
“第一个答案:记忆的重量等于遗忘的次数乘以悔恨的强度。周文渊的第一道束缚已解除。——艾琳”
装置自动销毁,化作一摊无色液体,蒸发消失。
陈默的意识被拉回。睁开眼睛时,他还在实验室,小雨正担忧地看着他。
“爸爸,你流鼻血了。”小雨递过纸巾。
沈清秋检查仪器:“意识投射持续了三分十七秒,主观时间感?”
“大约十分钟。”陈默擦去鼻血,“我看到了。艾琳在筛选潜在的时间感知者。她在寻找新的‘玩家’。”
林薇递来水:“苏芮那边来消息了,上野公园的‘意外’被阻止了。一个孩子滑向冰窟窿时,冰面突然自己变厚了,孩子安然无恙。她也找到了一个装置,留了类似的纸条。”
“周文渊的第二道束缚也解除了,”陆子昂报告,“视频监控显示,绑着他的绳子自动松开了一道。还剩最后一道。”
“医院呢?”陈默问,“中村绫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苏芮的通讯插进来,声音急促:“不对劲。中村的脑波活动突然急剧增强,她从植物状态进入了……快速眼动睡眠状态。她在做梦,但梦境强度异常高,整个楼层的监测仪器都在报警。”
“艾琳在远程刺激她,”沈清秋判断,“想强行唤醒,或者……”
“或者在梦境中与她见面,”小雨突然说,“时间阿姨进入睡阿姨的梦里了。她们在梦里说话。”
所有人都看向小雨。
“你能看到?”陈默问。
小雨点头,闭上眼睛:“很模糊,但能看到……两个光点,在一个黑色的房间里。一个光点很亮但是不稳定,是睡阿姨;一个光点很稳但是很悲伤,是时间阿姨。她们在说……对不起。”
“对不起?”林薇重复。
“时间阿姨说‘对不起,当年不该让你走’;睡阿姨说‘对不起,当年没有勇气留下’。”小雨的声音很轻,像在转述遥远的对话,“然后她们在哭,光点混在一起了……”
监控器上,小雨的脑波图出现剧烈波动,gamma波峰值冲破安全阈值。
“断开连接!”沈清秋立即操作。
但小雨摇头,眼睛仍然紧闭:“等等……她们在做一个决定。时间阿姨问‘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睡阿姨说‘愿意,但请放过文渊’……”
陈默感到心脏骤停。艾琳不仅想唤醒中村,还想带走她的意识——去时间花园,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阻止她!”他对苏芮喊道,“切断中村的脑波监测设备,物理断开!”
“已经在做了!”苏芮的声音伴随着警报声,“但设备被锁死了,需要密码!”
小雨突然睁开眼睛,眼泪流下来:“密码是……‘初雪之日’。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苏芮输入密码。屏幕显示设备关闭,中村的脑波活动逐渐平缓。
“成功了,”苏芮喘着气,“但艾琳的意识还在病房里。她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病房的监控摄像头拍到,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病床边的水杯表面凝结出水珠,组成了几个字:
“游戏继续。第二站:上海。寻找时间的裂缝。——艾琳”
水珠滑落,字迹消失。
东京的三个涟漪,两个被阻止,一个转化为新的邀请。周文渊教授彻底自由了——几分钟后,他在自己公寓的浴室里被发现,昏迷但生命体征平稳,手上戴着一个新手环,上面刻着:“欠你的,还清了。别再找我。——艾琳”
第一轮游戏结束。
陈默抱着疲惫的小雨,感受着她小小的身体因为情绪波动而颤抖。林薇检查两人的生理指标,确认没有永久损伤。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林薇问,“如果只是想见周教授,或者带走中村,为什么要绕这么大圈子?”
“因为这不是结束,”陈默看着屏幕上“上海”两个字,“这是热身。她在测试我们的能力,也在向我们展示她的新形态——她不再需要身体,可以以纯粹的意识存在,在时间中移动。”
“那她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小雨抬起头,眼睛红肿但清醒:“她想修复破碎的时间。但不是用花园那种方式,是用……拼图的方式。把所有受伤的人拼回完整的样子。”
“包括她自己?”沈清秋问。
小雨点头:“她破碎了,和睡阿姨分开的时候就碎了。现在她想把自己拼回去,但拼图少了几块。”
“少了的拼图在哪里?”
“在时间里迷路的人身上,”小雨说,“像苏明哥哥,像李叔叔,像王阿姨……还有爸爸,还有我。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时间阿姨需要的碎片。”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艾琳的游戏不是报复,是收集。收集所有时间感知者的“碎片”,来完成她自己的拼图。
而下一站,是上海——他们的家。
窗外,夜深了。远处的城市灯火如繁星,每一盏灯下都有各自的故事,各自的时间线。
而新的涟漪,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开始扩散。
游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