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夹杂着江风送来的湿冷腥气,扑在脸上,黏腻腻的,像某种不洁的触摸。郭家巷离江岸不过一里多路,穿过两条狭窄、石板路被夜露打得滑腻的巷子,喧嚣声便隐隐传来。
临江县虽小,却因着沧澜江这条连通数州的水道,码头一带向来热闹。天刚亮,力夫粗嘎的号子声、船家吆喝声、货物装卸的碰撞声、还有早点摊子飘出的寡淡食物气味,已然交织成一片充满市井生气的嘈杂。
然而,当沈默跟在王捕头一行人身后,踏入码头区域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热闹是热闹,但不少船工、力夫、摊贩,眼神都有些闪烁,交谈声也压得低低的,时不时警惕地瞟向江面,或是码头西侧那片更显杂乱、停靠着不少破旧渔船和小舢板的区域。空气中,除了固有的鱼腥、汗臭和货物混杂的气味,似乎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压抑的不安。
王捕头显然也注意到了。他黑着一张脸,虬髯微微抖动,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几个原本在交头接耳的力夫立刻噤声,低头扛起麻包匆匆走开。
“老刘!”王捕头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半旧号衣、正在指挥搬运货物的码头小吏连忙小跑过来,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惶惑:“王头儿,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大早上的……”
“少废话。”王捕头打断他,亮出那块深蓝色碎布,“认识这料子不?常见谁穿?”
老刘接过布料,仔细看了看,又搓了搓边缘,脸色变了变:“这……这是‘青水布’,厚实耐磨,便宜,码头上下力的、跑船的,好多人都穿这个颜色样式的。王头儿,这……出什么事了?”
“郭家巷的命案,听说了吧?”王捕头盯着他。
老刘喉咙动了动,点头,声音更低了:“听、听说了点,邪乎得很……王头儿,莫非这布……”
“是在郭家外面捡到的。”王捕头没说是墙根,“最近码头这边,有没有人不对劲?比如突然不见了,或者身上带伤,行为鬼祟?尤其是穿这种深蓝衣服的。”
老刘眼神闪烁,下意识地往西边那片渔船区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支吾道:“这个……码头人来人往的,小的也不可能个个都留意啊……”
“嗯?”王捕头鼻子里哼出一声,手按在了腰间的铁尺上。
老刘额角见汗,压低声音道:“王头儿,不是小的不说……是,是西边老吴头那边,这两天是有点怪。他手下那个叫‘水猴子’的混混,往常天天在码头晃荡讨便宜,从昨儿下午起就没见人影了。有人问起,老吴头只说水猴子家里有事回乡下去了,可……可水猴子就是个水上漂的浮萍,哪来的乡下?”
“水猴子?”王捕头眯起眼,“常穿深蓝衣服?”
“常穿!那小子就两身衣服,一身灰的,一身蓝的,都是这种‘青水布’。”老刘肯定道,又补充,“而且,昨儿后半夜,有人好像看见老吴头那条破船往上游芦苇荡那边划去了,神神秘秘的。”
王捕头与沈默交换了一个眼神。线索似乎开始指向具体的人了。
“老吴头是什么人?住哪条船?”沈默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刘看了一眼沈默,见他虽穿着寒酸长衫,但跟在王捕头身边,也不敢怠慢,答道:“老吴头是这边打渔的,也接点摆渡、运零碎货的活,就住在他那条破渔船里,通常停在废料堆那边。”他指了指码头西侧一片堆着腐烂木板、破渔网的空地旁,那里系着几条最破旧的舢板。
“他平时跟‘水鬼’那边有牵扯吗?”王捕头突然问,声音压得更低。
老刘脸色一白,连忙摆手:“王头儿,这话可不能乱说!‘水鬼’……那都是没影儿的事,小的可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惊惶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王捕头没再逼问,将碎布收回怀里,对老刘道:“管好你的嘴。我们过去看看。”
“是,是。”老刘如蒙大赦,赶紧溜回货堆后面。
一行人朝着西边废料堆走去。越往那边,越是脏乱,污水横流,腥臭扑鼻。几条破船歪歪扭扭地系在满是青苔的木桩上,随着浑浊的江水轻轻摇晃。其中一条最为破旧,船篷是用烂席子和油布胡乱搭成的,船板上堆着渔网和几个看不清内容的破筐。
船上没人,静悄悄的。
“老吴头!出来!”王捕头站在岸边,扬声喝道。
没有回应,只有江水拍打船体的哗哗声。
一个衙役想要跳上船查看,被王捕头拦住。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船体和水面。沈默也凝神观察,他发现船尾靠近水线的位置,木板颜色似乎比旁边深一些,像是新近被什么液体浸染过,还没完全干透。而且,那一片的江水,颜色也略显浑浊,悬浮着一些细小的杂质。
“头儿,船里好像没人。”一个衙役探头看了看,回报。
王捕头沉吟一下,道:“你们两个,绕到后面芦苇荡那边看看动静。小心点。”
两个衙役领命,沿着泥泞的江滩往上游芦苇丛方向摸去。
王捕头这才带着沈默和剩下的人,小心地跳上那条破船。船身晃得厉害,沈默这具书生身体平衡感极差,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引来旁边衙役一丝不易察觉的嗤笑。
沈默没理会,他的注意力全在船上。船篷里狭小肮脏,一股浓烈的鱼腥、汗臭和劣质酒气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地板上散乱着几个空酒壶,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扔在角落。他仔细查看,在靠近船舱内侧的木板缝隙里,发现了一点暗红色的斑点,已经干了,但颜色刺眼。
“血?”沈默指着那斑点。
王捕头凑近,用手指抹了一下,放在鼻下嗅了嗅,脸色凝重:“是人血,时间不长。”
他又检查了那几个破筐,里面只有些烂鱼虾和杂物。但在一个倒扣的破木盆下面,沈默眼尖,看到了一点深蓝色的线头。他拨开木盆,下面压着一小块撕碎的深蓝色布料,和他们捡到的那块质地颜色几乎一样,边缘也有撕扯的痕迹。
“是这里!”沈默低声道。
王捕头拿起那块碎布,对比了一下怀中的那块,断裂的纹路似乎能勉强对上。“看来,‘水猴子’至少在这条船上待过,还受了伤。”
就在这时,船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声音:“头儿!芦苇荡那边有发现!”
众人立刻下船。只见派去探查的一个衙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色发白,手里拖着一个湿淋淋的麻袋,麻袋下端还在滴滴答答地渗着暗红色的水。“头儿,在芦苇深处浅滩找到的,埋在烂泥里,刚挖出来……”
麻袋不大,但形状鼓鼓囊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淤泥的腐臭。
王捕头示意衙役把麻袋放到相对干燥的碎石滩上,自己上前,用铁尺小心地挑开系口的草绳。
一股更刺鼻的气味冲了出来。麻袋里面,是一件浸透鲜血、同样质地的深蓝色短打上衣,衣服破损严重,有多处撕裂口,沾满了黑红色的血痂和污泥。衣服裹着一把锈迹斑斑、但刃口带着新鲜划痕和暗红污渍的柴刀。此外,还有几枚沾着泥的铜钱,一个空的廉价鼻烟壶。
“是水猴子的衣服!”之前汇报的衙役指着衣服肘部一个歪歪扭扭的补丁,“我认得这补丁,他常吹嘘是自己缝的,丑得要命。”
王捕头用铁尺拨弄着衣物和柴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杀人凶器?埋赃灭迹?水猴子是凶手,然后被同伙灭口?还是说,他就是个替死鬼?”
沈默蹲下身,忍着恶心仔细观察。衣服上的血迹虽然多,但分布有些奇怪,尤其是前襟和后背,有大片浸染,像是被血泼过,而不完全是溅射或流淌形成。柴刀上的污渍也以暗红偏黑为主,新鲜血迹的鲜红色反而很少。
“王捕头,”沈默指着衣服前襟一片相对完整的深色血渍,“这血迹的形态,不像是激烈搏斗中受伤喷溅或流淌出来的,倒像是……人死后,血液逐渐沉积浸染的样子。而且,柴刀上的血,颜色也太暗了。”
王捕头经他一提,也看出了端倪。“你是说,这血衣和柴刀,可能是事后伪造的?故意弄上血,丢在这里,让我们以为水猴子是凶手,或者已经死了?”
“有可能。”沈默站起身,望向茫茫的江面和远处随风起伏的茂密芦苇荡,“如果水猴子是凶手,杀人之后为何不跑远,反而把沾血的衣服和凶器埋在离自己住处不远的芦苇荡?还埋得这么浅,像是生怕我们找不到。如果他不是凶手,是被灭口,凶手为何不把他尸体一起处理掉,只扔下血衣和一把柴刀?”
疑点太多,显得刻意。
“那真正的凶手,或者说主使,想干什么?”王捕头思索着,“混淆视听?拖延时间?还是说,水猴子知道了什么,被灭口,这些是用来误导我们,让我们以为他是凶手,结案了事?”
沈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被江滩上一些杂乱的痕迹吸引。在发现麻袋位置的附近,泥泞的滩涂上,除了他们自己的脚印和拖动麻袋的痕迹,还有一些别的。那是几道深深的、类似船桨尾端或长篙戳出来的圆洞,以及一片被重物拖拽过、碾平了芦苇和泥泞的凌乱区域,范围不小,一直延伸到水边。
“这里,有过一条稍大点的船停靠,并且搬卸过重物。”沈默指着那片痕迹,“时间应该就在不久前一两天,雨水和潮汐还没来得及完全抹掉。”
王捕头走过来查看,面色更加严峻。“不是老吴头那条小破船能留下的。是条有吨位的船。”他抬头,望向江心主航道,那里大小船只往来不绝,“临江县每日过往船只成百上千……”
大海捞针。
“头儿!这边!”另一个在芦苇荡边缘搜索的衙役忽然喊道。
众人赶过去,只见在那个衙役脚下,半埋在湿泥和枯叶里,有一个东西在晦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沈默弯腰,小心地将其捡起。入手冰凉沉重。
那是一个寸许长、小指粗细的金属物件,一头是尖锐的锥形,另一头有个小圆环,似乎是用来系绳或固定在某种器具上的。材质非铁非铜,泛着一种黯淡的银灰色,表面刻着极其细微、扭曲的纹路,像是某种符咒,又像是杂乱的水波。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金属锥刺的尖端,沾染着一点已经干涸发黑、但仔细看仍能分辨出暗红底色的污渍。
血迹。
而且,这金属物件上,也萦绕着那股沈默在郭家窗下和这江滩上都能隐隐嗅到的、特殊的水腥气,甚至更浓一些。
“这是……什么玩意?”王捕头接过,仔细端详,眉头紧锁,“不像渔船上的东西,也不像寻常兵器。”
沈默凝视着那诡异的纹路和锥刺形状,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这物件,透着一股邪性。
【检测到蕴含‘异常能量’及‘罪恶气息’的关联物。微弱线索获取。】 系统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在脑海响起,与此同时,沈默感觉怀中被纸包着的那点窗下黏液,似乎微微发热了一瞬。
关联物?异常能量?
这案子,果然不只是简单的凶杀!
“王捕头,”沈默声音干涩,“郭家姑娘颈部的伤口,整齐平滑,寻常刀剑难为。你看这锥刺……是否可能,是某种特制的、用来……穿刺或切割的器具的一部分?”
王捕头闻言,猛地将锥刺尖端对准光线,又比划了一下,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若是用机括激发,或巨力投掷……配合极细的丝线……他娘的!” 他骂了一句,显然想到了某种江湖传闻或可怕的可能性。
“立刻回衙!”王捕头当机立断,将锥刺小心收起,“加派人手,暗中查访老吴头和‘水猴子’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查清楚这锥刺的来历!另外,通知下去,从今天起,沿江一带,特别是晚上,加强巡防,发现任何可疑船只、人员,立刻上报!”
他看了一眼沈默,眼神复杂:“书生,你今天看到的、听到的,出去一个字都不准提。这案子,比你我想的还要麻烦。”
沈默默默点头。他当然明白,牵扯到这种邪门的物件和可能的江湖势力,水只会更深。
回去的路上,晨雾渐散,天色却并未放晴,反而阴沉下来,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码头依旧喧嚣,但沈默却觉得,那喧嚣之下,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而那浑浊的沧澜江水深处,似乎正有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在缓缓蠕动,即将浮出水面。
系统界面依旧泛着微光,那“罪恶点”的数值后面,似乎隐隐有跳动的迹象,只是还未达到结算的标准。
真正的危险和罪恶,或许才刚刚开始显露冰山一角。而他想在这漩涡中立足、并完成任务,获取那救命的奖励,前路注定布满荆棘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