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05:19:03

寅时三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县衙内外已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王捕头手持盖着知县朱红大印的紧急公文,腰挎铁尺钢刀,站在衙门前空地上。他面前,是临时召集起来的三十余名衙役、民壮,以及闻讯赶来的县尉麾下二十名弓手和刀牌手。人人面色凝重,手持火把器械,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气。

“弟兄们!”王捕头声如洪钟,压过了黎明的寂静,“郭家巷无头凶案,现已查明,乃是一伙信奉邪教、装神弄鬼的凶徒所为!主犯代号‘渔夫’,心狠手辣,精通邪术,手下有亡命杀手‘水鬼’组织!县衙书吏王有德(王先生)、在逃衙役孙有财,勾结妖人,为其遮掩,罪证确凿!”

人群一阵骚动,尤其是听到王先生和孙衙役的名字,不少人脸上露出惊愕与愤慨。

“知县大人有令!”王捕头高举公文,“即刻起,全城戒严!封闭四门,许进不许出!水陆码头,严加盘查!第一队,由赵头带领,封锁码头西区所有出入口,挨家挨户搜查‘渔夫’及其党羽!重点:老陈茶寮、废弃盐仓、棚户区深处!”

“是!”赵衙役抱拳领命,点起十名衙役和五名弓手,迅速离去。

“第二队,张头带领,即刻包围王有德宅邸,将其一家老小尽数缉拿,搜查罪证!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得令!”张衙役眼中闪过厉色,带着另一队人冲向县衙后街王先生的住所。

“其余人等,随我坐镇衙门,随时策应!各坊里正、保甲,立刻通知辖区内所有符合……特定条件的人家,加强戒备,遇有可疑,即刻报官!”王捕头目光扫过众人,“此案关系重大,凶徒可能垂死挣扎,各位务必小心,不得擅离职守,不得走漏风声!行动!”

“遵命!”

随着王捕头一声令下,这座滨江小城瞬间从沉睡中被惊醒。马蹄声、脚步声、呵斥声、犬吠声次第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百姓们惊慌地从门缝窗隙向外张望,只见一队队持刀挎弓的公人神色冷峻地匆匆而过,气氛骤然紧张。

沈默站在衙门台阶一侧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他的伤口经过一夜休养和换药,疼痛稍减,但脸色依旧苍白。王捕头安排他留在衙门内,协助看守灰鸽、整理文书,并随时分析可能传来的新线索。这既是保护,也是信任。

他转身回到偏厅,那里已临时被设为案件指挥中枢。墙上挂上了临江县及周边水域的详图,重要的地点被炭笔圈出:郭家巷、码头西区、老陈茶寮、废弃盐仓、保和堂、王宅……一条条线连接着这些点,旁边标注着人物关系和时间线。

灰鸽的口供要点、刘掌柜的记录残片、旧档中的可疑案件摘要,都被工整地抄录贴在旁边。整个案件的轮廓,前所未有的清晰,却也透出更深的诡谲。

沈默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废弃盐仓”的位置。灰鸽提到,“渔夫”对那片区域似乎颇为熟悉。盐仓临江而建,早年因私盐和河道变迁而废弃,里面结构复杂,水道纵横,确实是个藏身和进行隐秘活动的绝佳地点。

王捕头优先搜查人口密集的棚户区和茶寮,是稳妥之举。但沈默总觉得,像“渔夫”那样谨慎狡猾的人,未必会藏在容易暴露的地方。盐仓……会不会是他的一个巢穴,或者仪式的真正场所?

他正思索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衙役满脸是汗地跑进来:“沈先生!赵头那边有消息传回!”

“讲!”

“老陈茶寮搜过了,店主老陈一开始支支吾吾,后来吓破了胆,交代灰鸽确实常去,有时会留些奇怪的符号在灶台下。就在一个时辰前,天没亮时,有个穿黑斗篷、戴斗笠的人匆匆去过一趟,塞给老陈一锭银子,让他把灶台下留着的一个油纸包烧掉,然后就走了。老陈还没来得及烧,我们的人就到了,拿到了油纸包!”

衙役说着,递上一个被小心保管的油纸包。沈默接过打开,里面是几片干燥的、深绿色的叶子,散发出浓烈的腥苦气味——正是阴凝草!还有一小块黑乎乎的、像是干涸血块的东西,以及一张折叠的、画着扭曲水波纹符号的粗糙黄纸。

“黑斗篷、斗笠……是‘渔夫’!他果然去处理痕迹了!”沈默精神一振,“老陈有没有说那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陈说,那人出了茶寮,就钻进了棚户区深处,具体方向没看清。赵头已经带人往那边追了,但棚户区地形太复杂……”

“盐仓呢?盐仓那边派人去了吗?”沈默追问。

衙役愣了一下:“盐仓?赵头说那里太大太荒,人手不够,准备搜完棚户区再去……”

沈默心头一紧。直觉告诉他,“渔夫”此刻很可能不在人员混杂、容易被围堵的棚户区,而是去了更隐蔽、更利于其发挥“水性”和邪术的废弃盐仓!

“立刻派人去通知王捕头,加派人手,重点搜查废弃盐仓!尤其注意地下仓室和连通江水的暗道!”沈默果断道,“还有,通知赵头,如果棚户区搜捕无果,立刻转向盐仓合围!”

“是!”衙役见沈默神色严峻,不敢耽搁,转身就跑。

沈默看着地图上孤零零标出的“废弃盐仓”,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他摸了摸怀中的短刃和那包从巷口刮来的诡异药粉,又看了一眼系统中依旧在倒计时的任务时限——还有不到三天。

不能再等下去了。被动地留在衙门整理文书,固然安全,但若让“渔夫”再次逃脱,或者在这最后关头制造出新的血案,后果不堪设想。他需要更主动地参与,也需要……在可能的对决中,获取那份关键的“罪恶点”!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快速将桌上几样可能用得上的小物件——火折子、一小包盐(据说能破某些邪祟)、王捕头给的解毒药粉——揣进怀里,又拿起一根结实的硬木短棍,悄然离开了偏厅。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衙门侧后方一处平时少人注意的角门溜了出去。晨光熹微,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匆匆跑过的更夫或赶早市的贩夫,看到沈默这副书生打扮却手持短棍、行色匆匆的模样,都投来诧异的目光。

沈默尽量避开主路,专走小巷,朝着西南方向的废弃盐仓快速前进。伤口随着快步奔走而抽痛,但他咬牙忍着。他必须在王捕头的大队人马赶到之前,先一步确认盐仓的情况,至少,要弄清楚“渔夫”是否在那里,以及那里是否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越靠近江边,空气中的水腥气越重,建筑也越发稀疏破败。废弃盐仓位于一段早已停用的旧码头旁,由几座高大的、墙壁斑驳的砖石仓房和纵横交错的木制栈桥、引水道组成,规模不小,此刻在黎明灰暗的天光下,像一头匍匐在江边的巨大怪兽,沉默而阴森。

盐仓外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铁门锈蚀倒塌,里面黑洞洞的,寂静无声。沈默伏在远处一堆废弃的砖石后,仔细观察。仓房有几处窗户破损,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靠近江边的部分,有石阶直接探入浑浊的江水中,水面上漂浮着朽木和垃圾。

没有看到明显的人影,也听不到任何动静。但沈默注意到,靠近中间一座仓房门口的荒草,有被新鲜踩踏的痕迹,方向是朝着仓房内部。而且,那座仓房一侧墙壁靠近地面的通风口,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晨光的昏黄光影一闪而过,瞬间又消失了。

里面有人!而且在用火光或灯光!

沈默的心提了起来。他握紧短棍,贴着墙根,借助荒草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座仓房摸去。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破碎的瓦砾,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铁锈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熟悉的腥气,混杂在江风里。

就在他接近仓房那扇半掩的、厚重木门时,异变陡生!

不是来自仓房内部,而是来自他侧后方的荒草丛!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掠出,手中幽蓝的钩刃在黎明微光下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直刺沈默后心!快!准!狠!正是“水鬼”杀手“蓝螯”的袭杀手段!

沈默汗毛倒竖!他根本来不及回头,完全是凭借多次遭遇危险后锻炼出的本能和听力,在钩刃破风声响起的刹那,身体猛地向前扑倒,同时将手中的短棍向后胡乱抡去!

嗤啦!

钩刃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带起一溜血珠和布屑。短棍砸中了什么东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力道完全不够。

沈默扑倒在地,不顾肩头的火辣疼痛,就势一滚,滚到了仓房门边的阴影里,背靠冰冷的砖墙,终于看清了袭击者。

不是上次雨夜那个佝偻杀手,而是另一个同样穿着黑色水靠、身形瘦削矫健的“蓝螯”,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手中的幽蓝钩刃正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沈默的血。

这盐仓外围,竟然有“水鬼”的暗哨!

杀手一击未中,没有丝毫停顿,脚下一点,再次扑上,钩刃如同毒蛇吐信,直取沈默咽喉!动作迅捷狠辣,远超寻常武夫!

沈默背靠墙壁,避无可避!他瞳孔紧缩,生死关头,肾上腺素疯狂分泌,时间仿佛变慢。他猛地将怀中那包从巷口刮来的诡异药粉掏出,用尽全力朝着杀手的面门掷去!同时身体拼命向侧面闪避!

药粉在空中散开,形成一小片淡绿色的尘雾。

那杀手显然没料到沈默会有这一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动作依旧不停,只是微微偏头,想避开粉尘。然而,就在那粉尘接近他时,他像是突然嗅到了什么极其厌恶或恐惧的气味,身形竟然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和僵硬!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但那凌厉无比的攻势却被打断了!

就是现在!

沈默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忍痛发力,不再试图格挡或反击,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旁边那扇半掩的厚重木门!

“哐当!”

木门被他撞得向内大开,沈默也收势不住,踉跄着跌进了仓房内部,重重摔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眼前骤然一暗,随即又被不远处一堆幽幽燃烧的、发出淡蓝色诡异光芒的火焰所吸引。那火焰毫无温度,反而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腥气。火焰旁,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而身后,那“蓝螯”杀手已经从药粉的影响中恢复,低吼一声,紧跟着追杀了进来!

仓房内部空间高大空旷,堆着一些腐朽的盐包和杂物。地面湿滑,墙壁上凝结着水珠。最深处,似乎有通往地下的台阶和哗哗的水声。

沈默摔得七荤八素,肩头伤口和肋下旧伤一起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倒下!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手握向怀中的短刃。

然而,一道比他更快、更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仓房里幽幽响起,带着某种奇特的回音,仿佛从水中传来:

“蓝七,退下。”

声音落处,那原本扑向沈默的“蓝螯”杀手,身形猛然顿住,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硬生生停在了距离沈默不足三步的地方,然后恭敬地、无声地向后退去,融入墙角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默喘息着,艰难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堆幽蓝色火焰旁望去。

火焰的光芒映照下,一个穿着宽大黑色斗篷、头戴垂纱斗笠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斗笠的垂纱很长,遮住了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幽蓝火光的映衬下,隐约可见,冰冷、死寂,仿佛深潭寒水。

一股比仓房阴冷空气更甚的寒意,伴随着浓烈的水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水底淤泥深处的腐朽气息,从那身影上弥漫开来。

“终于……等到你了,读书人。”那嘶哑低沉、带着水声回音的声音再次响起,“能走到这里,还懂得用‘秽土’破我‘水鬼’的阴煞气……你,比我想的有趣。”

沈默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渔夫”!

他竟然就在这里!而且,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