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05:19:26

接下来的日子,沈默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生活局限于县衙后院的这间厢房。每日与汤药、清粥为伴,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苦味。但这份近乎囚禁的平静,却是他用命搏来的喘息之机。

肋下和后背的伤口在精心照料和体质+2的隐性强化下,愈合得比老大夫预想的快了许多。狰狞的翻卷皮肉逐渐收口结痂,颜色也从骇人的黑紫转为暗红,最后留下浅粉色的新肉。只是那“蓝螯”钩刃留下的伤痕,以及“水蚓”毒素侵蚀过的经络,依旧会在他阴雨天或动作剧烈时,传来隐隐的酸痛和麻痒,提醒着他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

每日晨昏,沈默都会强忍着不适,依照《基础锻体法》的指引,进行最简单的呼吸吐纳和肢体舒展。动作极其缓慢,幅度也小,更像是一种静养导引。初始时,每一次深呼吸都牵扯着伤处,疼得他冷汗涔涔。但坚持数日后,效果便显现出来。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热流”(或许是气血,或许是系统强化的效果,又或者是《锻体法》激发的潜力),随着呼吸在胸腹间缓缓流转,所过之处,伤处的滞涩和阴冷感便消解一分,精神也随之清明一丝。

这变化微乎其微,旁人也只当是他年轻,恢复力强,加上药用得好。只有沈默自己知道,那100点罪恶点换来的体质和精神强化,以及这看似粗浅的《基础锻体法》,正在一点点修补他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甚至隐隐改善着某种更根本的东西。

窗外,县衙乃至整个临江县,却并未因郭家案的“告破”(王有德落网,刘掌柜疯癫收监,灰鸽、蓝七身死)而真正平静。

王捕头来得少了,但每次出现,眉宇间的郁色都更重一分。从他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中,沈默拼凑出了外界的暗流:

王有德在州府似乎真有倚仗。临江县上报的案情和证据到了州府刑曹,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反倒有风声传来,说州府某位大人对临江县“小题大做”、“牵涉过广”颇有微词。知县承受了不小压力,对继续深挖“渔夫”及背后网络的态度,变得暧昧起来。

“渔夫”本人彻底消失无踪。沿江上下游各县发了协查文书,也一无所获。仿佛那人真的化为了沧澜江的一滴水,融入了浩瀚波涛。但王捕头私下认为,“渔夫”绝未远离,很可能就潜伏在附近某处,舔舐伤口,等待时机。那未完成的“九阴祭”,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孙有财依然在逃。画影图形贴遍了县城和周边乡镇,但此人如同人间蒸发。王捕头怀疑他要么已经远遁他乡,要么就被“水鬼”组织或王有德的同伙藏匿甚至灭口。

保和堂被封,刘掌柜被单独关押在条件更差的死囚牢房,依旧疯疯癫癫,时哭时笑,偶尔冒出几句关于“水府”、“黑鲛烛”、“渔夫大人”的呓语,再无更多价值。

衙门里的气氛也微妙起来。王有德倒台,他那一系的人马或惶恐不安,或暗中串联,或急于撇清关系。王捕头虽然借着破案的余威暂时压住了场面,但少了知县毫无保留的支持,许多事情办起来也束手束脚。一些原本中立的胥吏,态度也变得观望。

这一切,躺在病床上的沈默都默默地听在耳中,记在心里。他像一只蛰伏的幼兽,在舔舐伤口的同时,用逐渐清明的眼睛和恢复了少许的精神力,观察着、分析着这个复杂而危险的世界。

他意识到,自己虽然侥幸完成了系统的第一个任务,获得了捕快的身份和初步的力量种子,但在这个权力与罪恶交织的泥潭里,依旧渺小如尘埃。王捕头是棵大树,但如今这棵树也面临着风雨。知县的态度是关键,而州府那边无形的压力,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想要真正立足,甚至在未来去触碰更深的黑暗、获取更多的“罪恶点”,单靠王捕头的庇护和一点点武力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更多的筹码——功绩、人脉、对规则的理解,以及……更强大的自身实力。

这一日,午后阳光难得穿透云层,在窗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默刚刚完成一轮呼吸导引,额角微微见汗,但气息却比往日顺畅许多。伤口只剩下轻微的痒意。他估算着,再过三五日,或许就能下地缓慢行走了。

房门被轻轻叩响。

“沈先生,是我,老赵。”赵衙役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恭敬。自从盐仓一战,衙役们对沈默的态度明显改变,少了几分对书生的轻视,多了几分对“敢拼命、有本事”的同僚的认可。

“赵大哥请进。”

赵衙役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食盒,还有几本用布包着的旧书。“给您送午饭,还有,王捕头让我把这些卷宗笔记给您送来,说是您养伤闷得慌,可以看看,兴许能看出点新东西。”

沈默心中一动。王捕头这是给他找点事做,也是继续让他参与案件梳理,保持敏锐。

“有劳赵大哥。”沈默示意他将东西放在床头小几上。

赵衙役放下东西,却没有立刻离开,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

“赵大哥,还有事?”沈默问道。

赵衙役压低声音:“沈先生,是有点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是关于……孙有财那个王八蛋的。”赵衙役脸上露出愤恨之色,“那小子不是个东西!平日里跟着王有德,没少干欺压良善、吃拿卡要的勾当!这次让他跑了,兄弟们都不甘心!我……我私下里托了几个码头上的老关系,还有棚户区那边还算讲点义气的混混,悄悄打听着。”

沈默精神一振:“可有消息?”

赵衙役摇摇头:“明面上的消息没有。那小子就像钻进了地缝。但是……有个棚户区的老混混,以前欠过我一点人情,他跟我透了个风,说在孙有财失踪前一天,好像看见他跟一个生面孔在‘老陈茶寮’附近鬼鬼祟祟地说话。那生面孔不是本地人,听口音像是……潭州那边来的!”

潭州?!

沈默瞳孔微微一缩。八年前青石镇(属临江县,但靠近潭州)的无头女尸案!灰鸽曾言“渔夫”可能流窜作案!孙有财在失踪前接触潭州口音的生面孔……这绝不是巧合!

“那人长什么样?可有什么特征?”沈默追问。

“那老混混离得远,没看清脸,只记得那人个子不高,有点胖,穿着像个跑单帮的货郎,但手里拎的包袱不大,不像真有货。还有……那人走路好像有点外八字,左腿似乎不太利索。”赵衙役努力回忆着。

个子不高,微胖,货郎打扮,潭州口音,左腿微跛……沈默默默记下这些特征。

“这事你跟王捕头禀报了吗?”

“还没。”赵衙役有些犹豫,“王捕头最近……脾气不太好,州府那边又没消息。我想着这线索没头没尾的,怕说了也没用,反而给他添堵。想着沈先生您脑子活,或许……”

沈默明白了。赵衙役这是想立功,但又怕触霉头,所以先来探探自己的口风。

“赵大哥,这线索很重要!”沈默正色道,“孙有财是关键人物,他接触的潭州人,很可能与‘渔夫’的旧案甚至其背后的网络有关!必须立刻告诉王捕头!”

赵衙役见沈默如此肯定,也下了决心:“好!那我这就去跟王头儿说!”

“等等。”沈默叫住他,“你去说的时候,不要提是我让你说的,就说是你自己打听到的,觉得可疑,特来禀报。另外……如果可以,请王捕头暗中查一查,最近县城里,有没有类似特征的潭州货郎出入,或者……有没有潭州来的船只、商队异常停留。”

赵衙役眼睛一亮:“我明白了!还是沈先生考虑得周到!我这就去!” 说完,匆匆离去。

沈默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念头飞转。潭州……这个地名再次出现,将眼前的案件与尘封的旧案联系起来。如果“渔夫”真的与潭州有关,那他的活动范围、背景、甚至老巢,可能都在那边。临江县或许只是他选择的“狩猎场”之一。

而孙有财在事发前接触潭州人,意味着王有德乃至“渔夫”在州府的关系网,可能比想象的更复杂,牵扯到跨州府的势力。

这潭水,越来越深了。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赵衙役送来的那包旧书上。解开布包,里面是几本边缘破损的卷宗抄录本,还有一本王捕头自己写的、字迹潦草的办案笔记。

卷宗抄录本中,就有沈默之前发现的关于青石镇周婉儿失踪案和无名女尸案的详细记录(比他在旧档室看到的简略版详细不少),还包括一些当时走访的乡邻口供、现场草图等。另外几本,则是临江县近十年来其他一些悬而未决或死因蹊跷的女子失踪、死亡案件的摘要。

王捕头的笔记则更杂,记录了他多年办案的一些心得,对本地三教九流人物的观察,以及他对“水鬼”组织、江湖邪术的一些零碎听闻和猜测。其中提到,他早年曾听一个老河工说,沧澜江有些极其偏僻的回水湾和地下暗河口,连接着不为人知的水道,甚至传说有古代废弃的祭祀坑洞,寻常人不敢靠近。

沈默如获至宝,靠着床头,就着午后的光线,仔细翻阅起来。他强大的精神属性带来的好处此刻显现出来,记忆力、理解力和信息整合能力远超常人。很快,纷杂的信息在他脑海中逐渐归类、对比、串联。

青石镇案发现场的草图显示,女尸发现地点是一处芦苇茂密的回水湾,位置隐蔽,水流缓慢。这与郭秀莲案发现场在室内不同,但“临水”、“隐蔽”的特征是一致的。无名女尸身上残存的“红色织物”,与郭秀莲的“大红嫁衣”遥相呼应。

王捕头笔记中提到,曾有人报告在县城上游某处荒滩,夜间见过“鬼火”和“类似女子的哭声”,但派人查看后一无所获,不了了之。那处荒滩的位置,沈默在地图上有印象,是一处早已废弃的小渡口,地形复杂。

他还注意到,近十年里,临江县下辖的沿江村落,偶尔会有“女子投江”、“失足落水”的报案,家属多认领后匆匆下葬,少有深究。时间上看,似乎并无特别规律,但若以“渔夫”可能的活动周期(比如几年一次)来看,又隐隐有些值得玩味的地方。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形:“渔夫”并非长期固定待在临江县,他可能沿着沧澜江流域流窜,选择不同的地点下手。临江县是他近期选定的“猎场”,而郭秀莲是他精心挑选的、符合某种苛刻条件的“祭品”。他的老巢,或者重要的活动基地,很可能在潭州方向。他在临江县的行动,有王有德、刘掌柜、孙有财等人构成的本地网络协助。而“水鬼”组织,则是他雇佣或控制的武力爪牙。

那么,他的目的呢?仅仅是完成那邪恶的“九阴祭”?“九阴祭”完成后,又会发生什么?“水府降临”?还是别的?

沈默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信息还是太少,尤其是关于“渔夫”本人和其背后邪教的核心机密。

他需要更多线索,也需要……尽快恢复行动能力。

接下来的几天,沈默更加专注地修炼《基础锻体法》,配合药膳,恢复速度肉眼可见。他已经可以下床,在屋内缓慢踱步,做一些幅度稍大的伸展动作。体内的那股“热流”也粗壮了一丝,循环周身时,带来更明显的暖意和活力。

赵衙役那边传来了消息:王捕头对他的线索很重视,已经秘密安排可靠人手,在码头、客栈、车马行暗中查访那个“潭州口音、微胖跛足”的货郎,同时加派了水性好的伙计,沿着江边隐蔽处和废弃水道进行更细致的查探,寻找可能的地下入口或“渔夫”遗留的痕迹。州府那边依旧没有明确回音,但知县似乎顶住了部分压力,没有明令停止调查。

这天傍晚,沈默正在窗边慢慢活动着手脚,感受着夕阳的余温,房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来的,却是多日未见的张衙役。他脸色有些古怪,手里没拿东西。

“张大哥?有事?”沈默请他进来。

张衙役进门,先小心地关上门,才压低声音道:“沈先生,有件事……我觉得得告诉您。是关于……王先生(王有德)的。”

“哦?”

“我今天奉命去死囚牢给王有德送饭(虽是死囚,未定罪前仍需给食)。那老家伙……情况有点不对。”张衙役眉头紧锁,“前几天还只是疯疯癫癫说胡话,今天我去的时候,他缩在墙角,抱着头,浑身发抖,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来了……来了……别找我……不是我害的你……是‘渔夫’……是他把你献给河伯的……’”

沈默心头一跳:“‘献给河伯’?他原话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张衙役肯定道,“我还听到他断断续续说什么‘青石镇……周家女……生辰八字……合上了……不关我的事……我只是牵线……’”

青石镇!周家女(周婉儿)!生辰八字!

沈默瞬间将所有线索串了起来!王有德不仅参与了郭秀莲案,很可能八年前青石镇的案子,他也牵涉其中!他当时可能就在临江县衙任职(前身记忆模糊,但王有德确实是老吏),利用职务之便,为“渔夫”提供了周婉儿的信息,甚至协助掩盖!

而他此刻的恐惧和呓语……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是良心的谴责?还是……“渔夫”的灭口威胁应验了?或者,是刘掌柜的疯癫和灰鸽、蓝七的死,让他预感到了自己的末日,精神崩溃?

“他还说了什么?关于‘渔夫’或者潭州的?”沈默追问。

张衙役摇头:“就反复念叨那些,神智很不清楚。送完饭我就赶紧出来了,感觉那牢房里……阴气森森的。”

沈默沉吟片刻:“张大哥,此事非常重要。王有德可能知道更多旧案内情,甚至‘渔夫’的真实身份或落脚点。他现在这种状态,既是危险,也可能是机会。必须立刻加强对他的看守,同时……或许可以请大夫看看,能不能用些安神或催醒的药物,在他彻底疯掉或被杀前,问出点东西来。”

张衙役面露难色:“加强看守好说。但请大夫用药……王捕头恐怕不会同意,而且容易走漏风声。王有德现在是个烫手山芋,州府那边态度不明,衙门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

沈默明白他的顾虑。王有德现在是个政治敏感人物,动他需要慎之又慎。

“至少,先把情况详细禀报王捕头,由他定夺。”沈默道,“另外,看守他的人,一定要绝对可靠,饮食也要仔细检查,防止有人下毒灭口。”

“我明白!”张衙役点头,“我这就去跟王头儿说!”

张衙役匆匆离去。沈默站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王有德的精神崩溃,看似是条断掉的线索,但也许,是通往更黑暗真相的一把扭曲的钥匙。只是,要握住这把钥匙,需要时机,也需要力量。

他轻轻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虽然微弱却已生根发芽的力量。伤口的痒意似乎在催促他,恢复的速度,还得再快一些。

夜色降临,县衙内外点起了灯笼。

而在远离县衙的沧澜江某处,水面之下,黑暗的暗流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缓缓睁开了冰冷无情的眼睛,望向了临江县城的方向。

风波,从未真正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