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6日,星期四,上午10:03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时,陈默的手机收到三条信息。
第一条来自陆子昂:“上海三个区域监测到异常时间波动,与东京模式类似但更强。坐标已发,建议优先处理静安区,波动源在‘时间孤儿院’旧址附近。”
第二条来自苏芮,她留在东京继续追查中村绫子的情况:“中村醒来过一次,只说了一个词:‘镜子’。然后再次昏迷。另外,我查了克洛诺斯旧档案,上海那个‘时间孤儿院’不是比喻,是真实存在过的设施。”
第三条最简短,发信人未知,只有一串数字:1123581321。
“斐波那契数列,”小雨看了一眼就说,“老师教过,每个数都是前两个数相加。”
陈默把这串数字输入地图软件,对应经纬度——北纬31.2235度,东经121.4581度,恰好是“时间孤儿院”旧址,现在是一片待开发的老城区。
“她在等我们,”林薇看着窗外上海的阴雨天气,“或者说,在引导我们。”
出租车驶向市区,雨刮器规律地摆动。陈默望着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第一次感到陌生。那些熟悉的街道、建筑、人群,现在都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时间纹理之下——他能模糊感知到,像近视者摘下眼镜看世界,轮廓都在,但细节模糊。
“爸爸在‘看’时间,”小雨突然说,她的手放在陈默手背上,“像看水里的波纹。”
“你能感觉到?”陈默惊讶。这一年来,小雨的能力越来越敏锐,但直接读取他人的感知还是第一次。
“嗯,”小雨点头,“你的波纹和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波纹是……一条线,往前流。你的波纹像网,有很多岔路。”
沈清秋的理论是对的:陈默的能力正在从被动预知进化为主动感知,甚至可能影响时间流的走向。这是进化,也是危险——张维天就是在类似的过程中迷失的。
出租车停在老城区边缘。这一片是上海少有的未改造区域,弄堂纵横,老式石库门建筑拥挤在一起,墙皮剥落,木窗斑驳。地图上标注的“时间孤儿院”旧址,实际上是一栋三层砖木结构的老洋房,门口挂着“历史保护建筑”的牌子,但显然缺乏维护。
“这里三十年前是民办孤儿院,”陆子昂通过加密频道传来资料,“1988年关闭,之后几经转手,现在是私人所有。产权登记在一个海外空壳公司名下,追溯不到实际控制人。”
“克洛诺斯的早期实验基地?”陈默猜测。
“可能性很大。1988年正是艾琳在亚洲活动最频繁的时期。她可能在这里进行过第一代时间感知实验,对象是……孤儿。”
这个词让所有人沉默。用孤儿做实验,因为没有人会寻找他们。
雨变大了,敲打着青石板路。陈默撑开伞,一家三口走进弄堂。老洋房就在弄堂深处,铁门锈蚀,门锁却异常新,是高科技的电子锁。
小雨在铁门前停下,仰头看着这栋建筑:“里面有很多哭声……很久以前的哭声,留在墙里面。”
林薇握住女儿的手:“能具体点吗?”
“小的哭声,很多很多,”小雨闭上眼睛,“他们在做噩梦,梦里有很多个自己,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典型的早期时间感知实验副作用——自我认知混乱。
陈默尝试预知门后的危险,但感知像撞上一堵雾墙,模糊不清。不是没有危险,而是危险被某种东西遮蔽了,像信号干扰。
“艾琳在这里设置了屏障,”他判断,“阻止预知者提前‘看到’内部情况。”
“那我们还要进去吗?”林薇问。
“她在引导我们来,不会设置必死陷阱。”陈默输入斐波那契数列作为密码,电子锁绿灯亮起,门无声滑开。
门后不是想象中的破败景象。大厅干净整洁,甚至可以说一尘不染,仿佛每天都有人打扫。但家具是三十年前的款式,墙上的挂历停留在1988年6月,茶几上的报纸日期是1988年6月15日。
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全息投影?”林薇猜测。
陈默摸了下沙发,有真实的灰尘感。“不是投影,是真实的……但被‘固定’在了某个时间点。”
他们谨慎地探索一楼。厨房里的水壶还在炉子上,火已熄灭,但壶身温热;书房的书桌上有摊开的笔记本,钢笔搁在未写完的句子上;儿童房里,小床上被子凌乱,仿佛孩子刚起床离开。
一切都是“进行时”的凝固。
“这里的时间流速异常,”沈清秋通过远程监测报告,“比外部慢大约十万倍。理论上,你们在里面待一天,外面只过去不到一秒。但这是平均值,局部可能有波动。”
“艾琳怎么做到的?”陈默问。
“可能是利用建筑本身的‘记忆’。老建筑承载了太多人类活动的时间印记,如果以特定频率激发,可能形成时间驻波,就像声波在房间里形成的驻波一样。”
二楼楼梯口有一面大镜子。经过时,陈默无意中瞥了一眼,镜中的景象让他僵住——不是他自己的倒影,而是一个瘦小的男孩,穿着八十年代的背带裤,坐在楼梯上哭。
他猛地回头,楼梯空无一人。再看镜子,倒影恢复正常。
“时间残影,”小雨说,“过去的人留下的影子,像照片,但会动。”
他们继续上楼,越来越多的残影出现: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快步走过走廊;护工推着餐车;孩子们在活动室玩耍,但动作像慢放的电影,一帧一帧。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的。
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温柔,但充满疲惫:“第47次实验,对象S-03,注射后三小时出现时间感知错乱,声称看到‘明天的自己死在床上’。请求终止实验。”
另一个声音,冷酷些:“继续观察。记录所有反应。”
“可是他还只是个孩子——”
“正因如此才珍贵。继续。”
声音消失。陈默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是走廊尽头的房间,门牌上写着“观察室3”。
门虚掩着。陈默推开门,房间里有医疗设备,一张小床,床上躺着那个背带裤男孩的残影,眼睛睁大看着天花板,嘴唇无声地动着,看口型是:“妈妈……我怕……”
陈默感到一阵窒息。三十多年过去,这孩子的恐惧还凝固在时间里。
小雨走进房间,走到床边,伸手想碰那残影,但手穿了过去。“他叫小斌,”她突然说,“七岁,从安徽来的,爸妈在工厂事故里死了。”
“你怎么知道?”林薇问。
“墙记得,”小雨摸着墙壁,“墙哭了很久,把故事哭进砖头里了。”
陈默看着女儿。她不仅能感知时间残影,还能“读取”环境记忆。这种能力超出了所有已知记录。
“三楼有东西在等我们,”小雨转向楼梯,“很亮的东西,但不暖和,冷冷的亮。”
他们上到三楼。这里的装修明显不同——更像实验室,有玻璃隔间,有仪器台,虽然设备老旧,但能看出是高级神经学研究设备。
最大的房间中央,有一个奇特的装置:像水晶雕刻的树,枝杈伸向天花板,每根枝条末端都有一个微小的光点,有节奏地明灭。
“时间树,”陈默认出来,“艾琳早期理论的物理模型。她认为时间不是线性的,是树状的,每个选择产生一个分支。”
装置前站着一个人影,不是残影,是实体的——或者说,是某种高度凝聚的时间投影。
艾琳·克洛诺斯。但不像在时间花园里那么从容,这个投影看起来年轻些,三十多岁,穿着八十年代的白大褂,眼神里有狂热,也有挣扎。
“你们来了,”投影开口,声音直接从空气中振动传来,“比我预计的快二十七分钟。陈默先生,你的能力进步了。”
“你想要什么,艾琳博士?”陈默直接问。
“想要完成未完成的实验,”投影走到时间树旁,手指轻抚水晶枝干,“这里是起点,我职业生涯的起点,也是罪孽的起点。1988年6月15日,我在这里做出了选择:继续实验,还是终止。”
“你选择了继续。”
“我选择了‘暂时继续,观察结果’,”投影苦笑,“多么科学的借口。然后就是三个月后,S-03——小斌——在睡眠中脑死亡。死因是时间感知过载,他的大脑无法处理看到的多个未来,崩溃了。”
墙上的挂历翻到1988年9月,数字“15”被红圈圈出,旁边有小字:“S-03终止。数据存档。”
“之后又有四个孩子遭遇类似命运,”投影继续说,“到1988年底,我决定关闭设施,销毁数据,假装这一切从未发生。但我留了一份备份,藏在这里,用时间停滞封存。”
“为什么要现在揭开?”林薇问。
“因为时间到了,”投影看向小雨,“完全体出现了。当年我想创造的,就是像她这样的存在——能自由穿梭时间之树,而不被其压垮。我失败了,但自然却成功了。”
小雨躲到陈默身后,但探出头看那个投影:“你很难过。为了那些孩子。”
投影沉默了,它本应没有情感,但空气在震颤。“每一天,陈小雨。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当时我做了不同选择,那些孩子会有怎样的人生。所以我想出了这个游戏。”
“游戏?”陈默警惕。
“修复时间的游戏,”投影指向时间树,“这棵树记录了这个建筑里发生过的所有时间分支——每个选择产生的可能性。有些分支很短,比如‘早餐吃包子还是粥’;有些分支很长,比如‘继续实验还是终止’。”
水晶树上的光点开始移动,像萤火虫在枝叶间飞舞。
“小斌死的那条时间线,我称之为‘罪孽线’。但理论上,存在另一条时间线,我在1988年6月15日选择了终止实验,小斌活了下来,长大后可能成为老师、医生、父亲。”投影的声音有了波动,“那条线在理论上是存在的,只是没有被现实化。”
“你想做什么?”陈默感到不安。
“我想把那条线‘拉’过来,覆盖掉罪孽线,”投影说得轻描淡写,“用一条更美好的过去,替换掉糟糕的过去。这不正是时间能力的终极应用吗?修正错误,创造美好。”
“但那样会改变现在!”林薇说,“如果过去改变,现在的一切都可能不同!我们可能不存在,小雨可能不存在——”
“那又怎样?”投影反问,“如果能在更美好的时间线里,那些孩子活着,快乐地长大,现在的‘你们’是否消失,真的那么重要吗?”
疯狂。但陈默在疯狂中听出了一丝逻辑——一种科学家追求完美的偏执逻辑。
“你做不到,”他说,“时间不可逆,这是物理定律。”
“定律是用来打破的,”投影微笑,“尤其是当你有完全体的时候。”
时间树突然光芒大盛,所有光点向一个方向汇聚——小雨的方向。
“她要抽取小雨的时间能量!”沈清秋在通讯中惊呼,“阻止她!”
陈默扑向小雨,但光点已经形成光柱,笼罩住孩子。小雨没有害怕,反而好奇地伸出手,触碰那些光点。
“爸爸,是记忆,”她说,“好多好多记忆,开心的,难过的,害怕的……”
“小雨,别碰!”陈默想拉开她,但手被光柱弹开。
投影在光芒中变得清晰,几乎实体化。“我需要她的时间感知作为引擎,启动时间树的回溯功能。只需要一点点,不会伤害她——”
话没说完,小雨做了件出乎意料的事:她不是抵抗,而是主动拥抱那些光点,像拥抱一群萤火虫。然后她开始唱歌,不是儿歌,是某种没有歌词的旋律,空灵,纯净。
光点的运动改变了。它们不再汇聚,而是开始扩散,弥漫整个房间,爬上墙壁,渗入地板。墙壁开始“播放”记忆——不是单一的记忆,是多重时间线的记忆叠加:
小斌在死亡线上挣扎,也在另一条线上欢笑奔跑;
研究员在记录数据,也在另一条线上撕毁实验报告;
艾琳在下令继续实验,也在另一条线上宣布终止。
所有可能性同时呈现,像无数重叠的胶片同时放映。
投影的艾琳捂住头,发出无声的尖叫。“停下……太混乱了……我看不清……”
“你不需要看清所有,”小雨停止唱歌,声音平静,“你只需要看清一个。”
她指向墙壁上的一个画面:年轻的艾琳站在小斌床前,孩子已经脑死亡,监测仪上是直线。艾琳在哭,无声地哭,然后俯身,在孩子额头轻轻一吻。
“你爱他们,”小雨说,“即使做了错事,你还是爱那些孩子。这才是真正的你,不是那个冷酷的科学家。”
光点开始重组,不是形成时间树,而是形成一个环——一个首尾相连的时间环。环的中心,是那个吻的画面。
“时间不是树,是环,”小雨说,“开始和结束连在一起,错和对连在一起,爱和伤害连在一起。你想剪掉坏的部分,但剪掉了,好的部分也会消失。”
投影的艾琳跪倒在地,光芒从她身上剥离,回归时间树。树开始枯萎,水晶枝干出现裂痕,光点一个个熄灭。
“我……”投影的声音变得虚弱,“我只是想救他们……”
“你救不了过去,”陈默走近,不是作为敌人,而是作为同样背负过去的人,“但你可以救现在。”
他指向窗外,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老城区的屋顶上。“那些还活着的,那些被你伤害但还在挣扎的人——苏明,李明哲,王静,李浩然——他们需要你的帮助,不是改变过去,而是面对现在。”
投影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有了人类的情感——不是偏执,不是疯狂,是纯粹的悲伤。“太迟了。我已经……不完整了。”
“那就用不完整的自己,做能做的事。”林薇说,“帮助小雨理解她的能力,而不是利用她;帮助其他实验体重建生活;把你的研究用于治疗,而不是控制。”
投影沉默了很久。时间树的最后一点光芒消失,水晶化为粉末。房间恢复了三十年前的破败模样,尘埃在阳光中飞舞。
“上海还有两处波动源,”投影最后说,“但我不会告诉你们在哪里。那是测试,也是礼物——如果你们能找到,就能得到我留给你们的东西:早期实验的所有数据,包括失败案例和成功案例的完整记录,以及……我对时间本质的最终猜想。”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们?”陈默问。
“因为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投影开始消散,“而有些答案,只有在寻找的过程中才能理解。再见,陈默。照顾好那个孩子,她是时间的礼物,不是工具。”
投影完全消失,只在地板上留下一行水渍字迹:
“第二题:时间的镜子。当你看镜中的自己,哪个是真实?地址在你们最熟悉的地方。——艾琳”
还有一串新数字:0316。
“今天日期,”林薇说,“3月16日。什么意思?”
小雨蹲下,摸着那些水渍字迹:“镜子……是要我们照镜子吗?”
陈默突然想到什么,拿出手机查看日程——3月16日,是他和林薇的结婚纪念日。十年前的今天,他们在浦东香格里拉酒店的宴会厅举办婚礼,宴会厅有一整面墙的落地镜。
“最熟悉的地方……”他看向林薇。
林薇也想到了,脸色微变:“我们的婚礼现场?但那是十年前——”
“时间残影可能还留在那里,”沈清秋在通讯中说,“大型集体事件,尤其是情感强烈的事件,会在环境中留下深刻的时间印记。如果艾琳用技术手段激活……”
“她为什么选我们的婚礼?”林薇不解。
“因为她想让我们面对自己,”陈默看着那行水渍字迹,“‘当你看镜中的自己,哪个是真实?’——她在问,十年后的我们,还是当年婚礼上的我们,哪个更真实?”
小雨拉着父母的手:“我想看看爸爸妈妈结婚的样子。”
陈默犹豫。回到婚礼现场,面对十年前的自己和林薇,面对那些已经改变或未曾改变的承诺……
“去吧,”林薇突然说,“也许我们需要看看,当初为什么在一起,才能明白现在该怎么继续。”
离开老洋房时,雨完全停了,阳光灿烂。弄堂里有了人声,邻居在晾衣服,孩子在玩耍,一切都恢复正常的时间流速。
在车上,陈默收到苏芮的新信息,来自东京:“中村绫子又醒了五分钟。她说了一个地址:上海长宁区江苏路876号。还说了三个字:‘小心镜’。”
江苏路876号,正是他们十年前举办婚礼的酒店。
后座,小雨趴在车窗上,看着倒退的街景,突然说:“镜子里的爸爸在笑,但眼睛在哭。镜子里的妈妈在哭,但眼睛在笑。”
“什么意思?”林薇问。
“不知道,”小雨困惑地摇头,“就是看到了。好多镜子,好多爸爸妈妈,有的开心,有的难过,有的……”
她没有说完,但陈默明白了。时间不是一条线,也不是一棵树,而是一面破碎又重组的镜子,每个碎片里都有一个不同的自己。
而他们即将面对的,可能是所有碎片中最明亮也最刺眼的那一片。
出租车驶向江苏路,驶向十年前的某一天,驶向镜子内外的真实与虚幻。
陈默握紧林薇的手。她的手温暖,坚定,一如十年前婚礼上,她戴上戒指时的那一握。
无论镜子展示什么,无论时间如何变迁,这一握的真实,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