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5日,星期一,凌晨5:48
边境山区的深夜,克洛诺斯东亚观察站的主控制室笼罩在幽蓝的冷光中。苏芮站在巨大的弧形屏幕前,屏幕上分格显示着数十个监控画面:中缅边境的丛林小径、伪装成气象站的设施外围、地下实验室的走廊、以及最深处那个被称为“静默之间”的房间——那里存放着实验体样本。
但她关注的不是这些。她调出了加密档案中最深层的文件夹,标签是“普罗米修斯计划:儿童实验组,1992-1995”。
密码是弟弟的生日:19860923。
文件夹开启。第一张照片让她呼吸停滞:八岁的苏明,穿着不合身的病号服,对着镜头怯生生地笑。照片右下角有手写标注:“S-15,初始状态,1992年7月14日。”
手指划过冰冷的触摸屏,翻到下一页。实验记录,用冷静的医学语言描述着残忍:
“1992年7月16日,首次神经刺激。对象S-15(苏明,8岁)表现出对时间感知的异常敏感。实验后72小时内,准确预知三次小型事件:实验员咖啡杯打翻、走廊灯泡熄灭、隔壁病房儿童哭泣。准确率100%。”
“8月3日,第三次刺激后,对象开始描述‘重叠的时间’。声称能看到‘昨天的自己和明天的自己在同一个房间’。脑电图显示前所未有的gamma波同步。”
“8月21日,对象出现第一次时间感知失控。声称无法区分‘现在’和‘五分钟前’,持续尖叫,认为实验员重复问同一问题。注射镇静剂。”
苏芮闭上眼睛。她记得那个夏天。父母被告知弟弟被选中参加“天才儿童培养计划”,为期一个月的夏令营。她十岁,因为年龄超标而未被选中,只能羡慕地看着弟弟坐上那辆白色大巴。一个月后弟弟回来,变得沉默,夜里经常惊醒,说梦见“很多个自己在不同的房间里”。
父母以为只是不适应,她当时也这么想。
现在她知道真相。
下一页,照片变了。九岁的苏明,眼神空洞,坐在实验室椅子上,头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电线。
“1993年4月,对象能力稳定化。可主动触发预知,但伴随剧烈头痛和短期记忆丧失。开始使用代号‘回声’,因其预知总以重复的影像形式出现。”
“同年11月,对象首次描述‘时间回廊’——一种非线性的时间感知状态。据称可同时看到事件的所有可能性分支。此状态持续时间不超过3分钟,过后对象陷入深度昏迷12小时。”
苏芮继续翻阅,记录越来越冷酷:
“1994年6月,决定对S-15进行深度神经重塑,以增强‘时间回廊’状态的持续时间与稳定性。手术于7月2日进行。”
“7月3日,对象术后昏迷。脑部扫描显示异常活动,但无法唤醒。”
“7月15日,宣布‘优化失败’。对象转入长期观察。”
“长期观察”,这个词在克洛诺斯的术语里,意味着生不如死的植物人状态,被连接在生命维持系统上,成为持续的数据来源。
苏芮的拳头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她继续翻,找到了自己的档案。
“关联人员:苏小小(后改名苏芮),对象S-15的姐姐。1995年7月主动接触研究团队,要求加入。评估显示:无先天预知能力,但具备超常观察力与空间记忆力,推测为与S-15长期共处产生的神经共鸣效应。训练后,可达到类预知的态势感知水平。”
她确实没有预知能力。但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细节,能在大脑中构建完整的环境模型,能预测人的行为模式——这些都是后天训练强化的天赋,还是弟弟的能力在她身上的某种“回响”?
控制室的门滑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进来,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如手术刀。艾萨克·沃尔特博士,观察站负责人,苏芮的直属上级。
“你应该在休息,苏特工。”沃尔特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凌晨六点有运输任务,需要你监督。”
“睡不着,博士。”苏芮没有转身,继续浏览档案,“在回顾实验历史。S-29,陈默,他的数据很有趣。八岁接受基础刺激后,能力潜伏了二十多年才显现,且表现形态与所有记录都不同。”
沃尔特走到她身边,看着屏幕上陈默的照片:“S-29是个意外。我们原本以为他‘优化失败’,没有显性表现。直到七年前那场化工厂爆炸前,我们监测到一次微弱但明确的时间波动,才重新定位他。但他很狡猾,躲了七年。”
“他的女儿呢?”苏芮调出小雨的数据,虽然稀少,“自然遗传的第二代,表现出的能力甚至超过了一代实验体。这推翻了你们‘能力不可遗传’的理论。”
沃尔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那是理论需要修正。孩子在哪里?”
“暂时失去追踪。”苏芮坦然说谎,“他们得到了守望者的保护,有先进的屏蔽技术。但我在陈默体内植入了纳米追踪器,72小时内会有信号。”
“72小时太长了。艾琳博士对那个孩子很感兴趣,认为她可能是‘完全体’——能够自由在时间维度中移动的终极形态。”
苏芮关闭档案,转身面对沃尔特:“博士,我一直想问: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最终目标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为了制造预知者,我们已经有了几十个,大多数却成了废品或叛逃者。”
沃尔特推了推眼镜:“预知者只是副产品,苏特工。真正的目标是‘时间锚点’。”
“时间锚点?”
“一个能够稳定存在于时间流之外的点,从那里观察、干预甚至重塑时间线。”沃尔特的眼神闪烁着某种狂热,“想想看,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稳固的时间锚点,就能消除所有错误的选择,阻止所有的灾难,创造完美的时间线。”
“但代价呢?”苏芮想起那些在实验中崩溃的孩子,想起弟弟空洞的眼神,“S-15,我弟弟,他也是为了这个‘锚点’?”
沃尔特沉默片刻:“你弟弟是个烈士,苏特工。他的牺牲让我们了解到时间感知的极限在哪里,让我们知道哪些路径走不通。”
“所以他现在还活着,在‘长期观察’中,继续为科学做贡献?”苏芮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他的大脑活动仍在持续,提供宝贵的数据。某种意义上,他达到了某种永恒——脱离了线性时间的束缚。”沃尔特走向控制台,调出一组复杂的波形图,“看,这是S-15当前的神经活动。虽然意识层面沉寂,但在量子层面,他仍在与时间交互。我们相信,在这种状态下,他可能已经触及了‘锚点’的边缘。”
苏芮看着那些波形,它们美丽而诡异,像深海生物,像星云,像某种活着的数学。这是她弟弟的大脑,被困在仪器中二十多年的大脑。
“我能见他吗?”她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沃尔特审视她:“你知道规定。‘长期观察’对象禁止探视,以防情感干扰数据。”
“我加入克洛诺斯十二年,博士。我所有的任务完成率在95%以上。我只要求这一次。”苏芮直视他的眼睛,“也许见到他,能让我更理解我们在追寻什么,让我对陈默和那个孩子的追捕……更有动力。”
这是赌博。沃尔特以冷酷高效著称,但也以多疑闻名。如果他察觉她真正的动机——
“批准。”沃尔特出乎意料地同意了,“但只有十五分钟,而且必须在监控下。运输任务结束后,我带你去静默之间。”
他转身离开,白大褂在冷光中划出利落的弧线。
苏芮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弟弟的神经活动图。那些波峰和波谷,在某个瞬间,似乎组成了一个模糊的图案——一个圆圈,内部有三条波浪线。
普罗米修斯的标志。
同一时间,六号安全屋的地下医疗室。
陈默躺在扫描床上,全身贴满传感器。沈清秋和陆子昂盯着屏幕,表情严肃。
“纳米机器完全分解了,”沈清秋指着血液分析报告,“分解产物是普通的氨基酸和金属离子,已经被你的身体代谢掉。这不可能自然发生,陈默。你的血液里有某种……酶,或者蛋白质,专门分解这种纳米结构。”
“克洛诺斯植入的?”林薇问,握着陈默的手。
“相反,可能是对抗克洛诺斯的。”陆子昂调出另一组数据,“我分析了张维天接口中提取的信息碎片,发现一段加密的子程序,标记为‘安全协议7号’。破解后显示,这是针对克洛诺斯标准追踪纳米机器的分解程序。触发条件是血液中肾上腺素达到特定浓度——也就是遭遇危险时。”
陈默坐起身:“你是说,我体内有反追踪程序?谁植入的?什么时候?”
“可能是在最初的实验中,”沈清秋推测,“1992年那次‘免费检查’。克洛诺斯可能对所有实验体都植入了双重系统:一是生物标记用于追踪,二是安全协议防止实验体被其他势力追踪或控制。这是一种保险措施。”
“但张维天没有触发这个程序,”陈默想起张维天颈侧闪烁的胎记,“他的追踪标记一直有效。”
“因为他体内有神经接口,那个接口可能压制或绕过了安全协议。”陆子昂说,“你的接口可能不完整,或者被你的身体排斥了。体检显示你后颈有一个微小疤痕,但扫描没有发现植入物——可能已经被你的免疫系统清除了。”
陈默摸向后颈,那个他一直以为是童年摔伤留下的疤。八岁夏天的记忆碎片般浮现:戴着金属头盔的刺痛感,醒来后的高烧,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抚摸他的头发,轻声说“你会没事的,小英雄”。
那个女人,他现在意识到,是年轻的艾琳·克洛诺斯。
“如果我有安全协议,其他实验体可能也有,”陈默说,“这是我们的优势。克洛诺斯以为能追踪我们,但实际上我们可能‘隐身’了。”
“不完全。”陆子昂摇头,“安全协议7号只是针对纳米追踪器。你们还有原始的生物标记——那种合成蛋白质,仍然可以被扫描到。苏芮用的就是那种广谱扫描仪。”
“但苏芮没有上报我的标记失效,”陈默思考着,“她隐瞒了。为什么?”
医疗室的门开了,赵建国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因为我们可能不是她真正的目标。”
他调出一份刚刚解密的情报:“苏芮,本名苏小小,1984年出生,有一个弟弟苏明,1986年出生,1992年夏天参加‘天才儿童夏令营’后失踪——现在我们知道,那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幌子。苏明编号S-15,与你同批,陈默。”
“她弟弟也是实验体?”林薇震惊。
“而且是‘优化失败’的那一批。”赵建国放大一张模糊的照片,是克洛诺斯内部文件的扫描件,标题是“长期观察对象清单”,S-15赫然在列,状态栏写着“持续观测中”。
“所以苏芮加入克洛诺斯,可能是为了接近弟弟,”陈默明白了,“但她弟弟在‘长期观察’中,也就是……”
“植物人状态,或者更糟。”沈清秋接话,“克洛诺斯对失败的实验体不会仁慈。他们可能被用于持续性实验,榨取最后的数据价值。”
小雨突然从旁边的休息床上坐起来,她一直在睡觉,但显然没睡熟。
“我做梦了,”她揉着眼睛,“梦见一个哥哥,困在玻璃里,一直在敲,但没人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什么样的哥哥?”陈默轻声问。
“和爸爸差不多大,但感觉很小,像小孩子。”小雨努力描述,“玻璃是圆的,像大泡泡。他在里面飘着,外面有很多线,亮的线,连着他。他很伤心,想回家。”
“玻璃泡泡……可能是生命维持舱。”沈清秋推测,“‘长期观察’可能意味着被置于某种维持状态中。”
陆子昂快速敲击键盘:“如果苏芮的弟弟还活着,在观察站的某个地方,那就能解释她的行为。她可能想救出弟弟,但需要外部帮助。而我们是她唯一能接触到的、有能力和动机对抗克洛诺斯的人。”
“所以她在帮我们,”林薇说,“用她的方式。”
“也是在利用我们,”赵建国冷静地补充,“她给我们72小时,不是仁慈,是让我们去攻击观察站,制造混乱,她好趁乱救出弟弟。”
“但我们本来就要攻击观察站,”陈默说,“为了数据库,为了其他实验体。”
“所以这是相互利用,”沈清秋总结,“她给我们情报和内应,我们给她制造机会。”
小雨爬下床,走到陈默身边,拉住他的手:“爸爸,那个哥哥在喊姐姐的名字。苏……苏……”
“苏芮?”陈默问。
小雨点头:“他在喊‘姐姐,带我回家’。他等了很久很久了。”
医疗室里一片沉默。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们即将踏入一个囚禁着无数灵魂的地狱。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陈默问。
“苏芮说72小时,现在已经过去8小时,”赵建国计算,“减去路程和准备时间,我们实际只有不到36小时的行动窗口。而且,她可能随时改变主意,或者被克洛诺斯发现。”
“那就立刻开始准备。”陈默站起身,尽管身体还有些虚弱,“我们需要观察站的详细布局,安防系统,人员排班,以及‘长期观察’区域的位置。”
“我已经在破解张维天数据中的相关部分,”陆子昂说,“但信息不全。我们需要苏芮的内应。”
“那就要冒险联系她,”赵建国皱眉,“如果她已经被监控,我们的通讯可能暴露。”
陈默思考片刻,看向小雨:“也许……不需要传统通讯。”
沈清秋眼睛一亮:“神经同步?但小雨和张维天同步是因为他有接口,而且近距离。苏芮没有接口,距离又远——”
“但她弟弟有,”陈默说,“小雨说S-15在‘玻璃泡泡’里,外面连着‘亮的线’,那可能就是某种神经连接装置。如果小雨能通过那个连接,接触到S-15的意识……”
“然后通过S-15,传递信息给苏芮?”沈清秋觉得这想法太大胆,“理论上,如果S-15的意识还有残留,如果他能感知到外界,如果苏芮经常探望他……但这么多如果。”
“但这是唯一不会被电子监控的方式。”陈默蹲下,平视女儿,“小雨,你愿意再试一次吗?不是和爸爸,是和另一个困住的哥哥。”
小雨点头,但表情有些害怕:“那个哥哥……很伤心。他的梦是黑色的,有很多刺。”
“我们会保护你,”陈默承诺,“如果太难受,就立即停止。”
“不,”小雨摇头,眼神坚定,“我要帮他。因为他一直在等姐姐,就像我如果困住了,也会等爸爸来救我。”
林薇抱住女儿,眼眶湿润。
上午9点,第二次神经同步准备就绪。这次的目标不是预知,而是跨距离的意识连接。
小雨戴上改进后的头盔,这次的设计更轻便,更像一个发带,上面分布着微型传感器。她坐在特制的椅子上,周围是屏蔽场发生器,防止外部干扰。
“我会引导你进入放松状态,”沈清秋指导,“然后你想象那个玻璃泡泡里的哥哥,想象一条金色的线从你这里伸出去,找到他。”
“他会害怕吗?”小雨问。
“可能会。所以你要非常温柔,像敲朋友家的门。”
小雨点头,闭上眼睛。
陈默在一旁的监控器上看着女儿的脑波图。起初是平静的alpha波,然后逐渐出现gamma波活动——那是深度意识连接的状态。
五分钟过去,十分钟。小雨的呼吸平稳,但额头渗出细汗。
“我看到了……”她轻声说,“黑色的水,很深,哥哥在水底。有光从上面照下来,但照不到底。”
“能碰到他吗?”
“我放了一条金线下去……他抓住了!”小雨的声音突然紧张,“他在拉我下去!”
监控器上,gamma波活动急剧增强,超过安全阈值。
“小雨,放开线!”沈清秋立即命令。
但小雨摇头,眼睛仍然紧闭:“他在说话……很轻……他说‘告诉姐姐……我在B-7……钥匙在……老地方’……”
“什么钥匙?老地方是哪里?”
小雨的表情突然痛苦:“水变红了……有东西来了……很大的鱼,很多牙齿……”
她的身体开始抽搐。
“断开连接!”陈默喊道。
沈清秋按下紧急终止按钮。小雨猛地吸气,睁开眼睛,大口喘气,脸色苍白。
“很大的鱼……黑色的,眼睛是红色的……”她颤抖着说,“它把哥哥拖走了……我拉不住……”
陈默抱住女儿:“够了,已经够了。你做得很好,非常勇敢。”
“B-7,”赵建国记录,“可能是区域编号。‘钥匙在老地方’——如果这是苏芮和弟弟之间的暗号,那只有她能懂。”
“需要把信息传递给她,”陆子昂说,“但怎么传递?”
小雨突然抬起头:“那个哥哥……他给我看了东西。一张照片,在他脑子里。”
她拿起蜡笔和纸,开始画。不是孩子式的涂鸦,而是近乎精确的素描:一个房间的角落,墙上贴着足球明星海报,窗台上有一个手工制作的陶土杯子,杯子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小明加油”。
“这是他的房间,”小雨说,“在家里的房间。他说,姐姐知道。”
陈默看着那幅画,突然明白:苏芮和弟弟之间有一个只有他们懂的秘密地点,可能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也许是观察站的地图,也许是某种后门程序,也许是能关闭生命维持系统的钥匙。
“我们需要去这个地方,”他说,“在他们老家的房间里找。”
“太冒险了,”赵建国反对,“如果这是陷阱——”
“如果是陷阱,苏芮没必要绕这么大圈子。”陈默反驳,“她可以直接带人来抓我们。而且,小雨感受到的情绪是真实的——那个男孩的绝望,等待,还有最后那一刻的恐惧。有人在监视他,可能通过他的意识。我们刚才的连接可能已经被发现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陆子昂的警报系统突然响起。
“检测到定向神经扫描脉冲,来源……北方,距离约三百公里,方位指向中缅边境!”陆子昂快速操作,“他们在搜索刚才的连接源头!屏蔽场起了作用,但他们知道有人在试图接触S-15!”
“立即转移!”赵建国下令,“这个安全屋不再安全!”
十分钟后,所有人带着必要设备上车。车队驶向预定的备用地点——一个废弃的边境贸易站,位于两国交界处的三不管地带。
车上,小雨因为刚才的连接消耗太大,睡着了。陈默抱着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边境风光。群山连绵,云雾缭绕,美丽而危险。
林薇靠在他肩上:“我们会找到那个孩子吗?苏芮的弟弟?”
“我不知道,”陈默诚实地说,“但如果他还活着,如果我们能救他……”
“苏芮可能会完全倒向我们。”
“或者,她会为了保护弟弟而做任何事,包括出卖我们。”陈默看着怀中女儿熟睡的脸,“但小雨想帮他,这就够了。”
车队穿过边境检查站,进入邻国境内。前方,克洛诺斯东亚观察站隐藏在群山深处,像潜伏的巨兽。
而他们正驶向它的巢穴。
苏芮站在观察站的高层窗户前,看着晨雾中的群山。她手中握着一个老旧的陶土杯,上面刻着“小明加油”。这是她每年回老家时,唯一会去老房子取出的东西。
弟弟失踪后,父母搬离了那个伤心地,房子一直空着。但她留了一把钥匙,偶尔回去,坐在弟弟的房间里,想象如果他还在,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B-7。静默之间的第七号观察舱。
钥匙在老地方。弟弟床底下的地板砖下,那个他们小时候藏秘密的铁盒。
她需要去一趟老家,但沃尔特博士不会批准她突然离开。除非……
她转身走向沃尔特的办公室。门自动滑开,博士正在看一份报告。
“博士,我请求批准一次短期外出,”苏芮公式化地说,“根据情报,陈默一家可能逃往南方边境。我想亲自去确认几个可能的藏身点。”
沃尔特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审视着她:“我以为你植入了追踪器,72小时内会有信号。”
“追踪器可能被屏蔽或失效。陈默体内有我们不知道的防御机制。”苏芮面不改色,“面对面确认更可靠。而且,如果可能,我想尝试活捉那个孩子。艾琳博士的命令是优先级。”
沃尔特沉默片刻,在平板上划动:“批准。但你只有24小时。明早六点前必须返回。”
“足够。”苏芮转身离开,没有流露任何情绪。
但她知道,沃尔特在测试她。24小时,刚好是追踪器失效前的时间窗口。如果她真的找到了陈默却不上报,就会被视为叛变。
这是一场危险的游戏,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
但她已经玩了十二年。
为了弟弟,她可以再玩一局。
车队在边境贸易站停下。这里已经废弃多年,但地下有完善的设施,是守望者多年前建立的秘密据点。
陈默安顿好家人,立即参加战术简报。
赵建国在墙上投影观察站的卫星图和结构图:“根据张维天数据中的片段,结合其他情报,我们基本还原了设施布局。地上三层是伪装的气象站和研究所,地下有五层,越往下安全等级越高。B-7区域在地下四层,是‘长期观察’区域。”
“防御系统?”老吴问。
“三层电子防线,包括生物识别、动态捕捉和热能扫描。武装警卫24小时巡逻,每班八人,配备非致命和致命武器。最重要的是,”赵建国放大一个区域,“这里,地下五层,有一个独立供电的量子服务器机房,存储着所有实验数据。如果我们要拿数据库,必须进入那里。”
“入口?”
“三条已知通道:主电梯,需要三重授权;货运通道,每天固定时间开启;以及一条紧急通风管道,直径只有六十厘米,成年人难以通过。”
“小孩子可以通过。”所有人看向小雨。
“绝对不行,”陈默立即反对。
“但她可能不需要亲自进去,”陆子昂说,“如果我们能让她在通风管道入口处进行远程连接,也许她能感知到服务器机房内的安全系统布局,甚至找到后门。”
“还是太危险。”
“爸爸,”小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已经醒了,站在那里揉着眼睛,“我能帮忙。我不怕小管道,我以前钻过公园的滑梯管道,比那个还小。”
陈默看着她,七岁的女儿,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坚定。他想保护她,把她藏在绝对安全的地方,但这个世界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克洛诺斯会找她,只要她还活着,还有能力。
“如果我们成功,能救出多少人?”他问赵建国。
“观察站里至少有十二名‘长期观察’状态的实验体,包括苏芮的弟弟。还有未知数量的活体实验对象。此外,数据库里可能有所有实验体的信息,全球范围内可能超过两百人。”赵建国直视他,“我们能救的,不止一个人。”
陈默闭上眼睛。他想起了李明哲,那个在晶体中永远凝固的年轻人。想起了张维天,那个忘记一切的迷茫者。想起了八岁那年的自己,戴着沉重的头盔,不知道命运从此改变。
“计划是什么?”他最终问。
“兵分三路,”赵建国指向地图,“老吴带领突击队,从货运通道潜入,制造混乱,吸引警卫注意力。陈默,你和我从主电梯尝试突破,需要苏芮的内应授权。小雨和陆子昂在通风管道入口,进行远程连接,尝试关闭安全系统或获取密码。”
“那林薇和沈清秋呢?”
“在撤离点待命,准备医疗支援。”赵建国停顿,“还有苏芮。如果我们能联系上她,她可以在内部协助。”
陈默看向窗外,边境的夜幕降临,群山如兽脊般起伏。
“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明天凌晨三点。那是守卫换班的时间,也是系统日常维护的窗口。”赵建国看了看表,“还有18小时准备。现在,休息,检查装备,准备战斗。”
人们散去。陈默走到小雨身边,蹲下:“你真的不害怕吗?”
“害怕,”小雨诚实地说,“但那个水底的哥哥更害怕。他说水很冷,很黑,他一个人很久了。”
“如果太危险,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们马上停止。”
小雨点头,然后抱住陈默的脖子:“爸爸,我们救了哥哥后,能带他去看风筝吗?他说他从来没放过真正的风筝。”
陈默感到喉咙发紧:“好。我们带他去看风筝,放很高很高。”
深夜,陈默无法入睡。他走到贸易站的屋顶,看着边境线另一侧的山脉。在那里某处的地下,关押着和他一样的孩子,曾经的孩子,现在不知道变成了什么。
身后有脚步声,赵建国递给他一杯热茶。
“睡不着?”
“太多事情想不明白,”陈默接过茶杯,“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是这些能力?时间预知……到底是为了什么存在的?”
“也许没有为什么,”赵建国也看向远山,“宇宙中有些东西就是存在,就像重力,就像光速。时间预知可能是人类进化的下一个阶段,也可能只是宇宙的意外。但既然我们有了,就得决定怎么用它。”
“张维天想用它复活死者,克洛诺斯想用它控制未来,我们想用它阻止灾难。”陈默苦笑,“听起来我们最无私。”
“不一定。”赵建国喝了口茶,“我们可能也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满足自己的需求——赎罪,保护所爱,寻找意义。但至少,我们的方式不伤害无辜。”
“如果必须伤害无辜才能拯救更多无辜呢?”陈默问出那个永恒的问题,“如果明天我们突入观察站,不得不杀死警卫——他们可能也只是执行命令的普通人——那我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赵建国沉默良久:“区别在于,我们会为此失眠,而他们不会。区别在于,我们会记住每一个不得已的选择,而他们会将其合理化。区别在于,我们永远在寻找不杀人的方法,而他们视人命为代价。”
远处传来狼嚎,在群山中回荡。边境的夜晚,充满野性和未知。
“18小时后,一切都会改变,”陈默说,“要么我们救出那些人,摧毁那个地方,要么我们死在那里。”
“或者两者都发生。”赵建国看向他,“准备好了吗,守望者29号?”
陈默摸了摸胸口的徽章,那个圆圈中带箭头的图案。
“准备好了。”
夜色深沉,星辰稀疏。山那边的观察站里,苏芮站在弟弟的观察舱前,隔着玻璃看着那个漂浮在营养液中的年轻躯体。他已经三十多岁了,但看起来还是十几岁的模样,时间在“长期观察”中仿佛停滞了。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轻声说:“再等等,小明。姐姐很快就带你回家。”
玻璃内的躯体,手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也许是错觉。
也许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