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05:11:32

快逃

“快逃”那两个字,像针,扎进陈默眼睛里。他盯着证物袋,好一会儿没动,就觉着后背有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苏芮把袋子拿回去,仔细看。“激光刻的,很新,就这一两天。”

“他在警告谁?”陈默听见自己声音有点飘。

“你,”赵建国说,“或者所有还能看见的人。”

“他死了,就因为我昨天——”

“跟你没关系,”苏芮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他躲了七年,昨天你露了头,‘清扫者’加大了搜查力度,他被挖出来了。就这么简单。你要非往身上揽,那是你的事,但别耽误正事。”

陈默被噎得说不出话。苏芮把证物袋收好,看了眼窗外。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雨了。

“现在咋办?”她问赵建国。

老赵点了根烟——他平时不抽,陈默看得出来。烟在指间烧着,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两条路,”他说,“一,陈默你走,现在就走,换个地方躲起来,换个身份。我们给你安排。二,你留下,赌一把,在‘清扫者’找到你之前,我们先找到他们。”

苏芮眉头皱了皱,但没说话。

陈默站在那儿,觉得腿有点软。他想走,太想了。回家,带小雨和林薇,走得远远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化工厂那十二张脸,地铁站那个红书包,还有口袋里那个铁牌子,在脑子里转。

“我留下,”他说,声音不高,但稳了,“我闺女在这儿,我老婆在这儿。我跑了,她们呢?”

赵建国看他一眼,点点头。“行。那接下来几天,你不能回家。‘清扫者’如果顺着线索摸过来,你家是第一站。”

“我跟我老婆说——”

“不能说,”苏芮接话,“你说了,她要么跟你一起躲,要么留下担惊受怕。最好的保护,就是让她什么都不知道。”

陈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把。他想起早上出门前,林薇给他整衣领的样子。

“那我得给她个信儿,”他说,“不能就这么没了。”

“发条消息,”赵建国说,“就说临时有紧急项目,封闭开发,几天联系不上。别的,一个字别提。”

陈默摸出手机,手有点抖。打字,删掉,又打。最后发了:“公司有急活,封闭几天,别担心。爱你和小雨。”

发完,他盯着屏幕。林薇没马上回。可能在忙,可能在生气。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不敢再看。

“现在去哪儿?”他问。

“安全屋,”苏芮说,从桌底下拎出个包,扔给他,“换洗衣服,日用品,够三天。走。”

安全屋在城南,老居民区,六层楼,没电梯。房子在三楼,一室一厅,旧,但干净。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背面,采光不好,大白天也得开灯。

“厕所左边,厨房能用,但别开火,烟道太显眼,”苏芮简单交代,“电脑可以用,加密网络。门从里面反锁,除了我和老赵,谁敲都别开。”

“你们呢?”

“我和老赵轮流在外面盯,”苏芮说,“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看’。集中精神,看文化广场,看三天后。任何细节,哪怕再碎,都记下来。”

她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一支笔,扔桌上。

“写下来,画下来,随便。但别用手机,别用任何电子设备。纸质的最安全。”

陈默看着那本子,牛皮纸封面,空白页。他好久没用笔写过东西了。

“我试试。”

苏芮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住。“陈默,”她没回头,“你要真看见什么……特别不好的,提前说。别等它来。”

门关上了。陈默坐在沙发里,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拿起本子,翻开第一页,白的,空得让人发慌。

他闭上眼,想集中精神。可脑子里乱,一会儿是“快逃”那俩字,一会儿是林薇的脸,一会儿是小雨发烧的样子。画面碎,拼不拢。

窗外有小孩在哭,有老太太在喊人吃饭,有电视声。这些声音平时不觉得,现在听着,像隔着一层水,模糊,但扎人。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小巷,几个孩子在追着跑,笑声脆生生的。远处,城市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几栋高楼在阴天里像剪影。

他看了一会儿,坐回沙发,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好久,落下去。

他画了个方框,代表广场。中间点个点,喷泉。西边画个楼梯,地铁口。东边,戏台。

然后他停住了。往下呢?往下是什么?

陈默闭上眼,深呼吸。赵建国的话在耳边:“你不是主动去‘看’,是等它来‘找你’。”

等。

时间一点点爬。窗外光线暗下来,下午了。陈默坐得背发僵,起来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喝下去,稍微清醒点。

他重新坐下,这次没闭眼,就盯着本子上的简笔画。看那个地铁口楼梯,看喷泉,看戏台。

突然,有东西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不是画面,是味道。很浓的硝烟味,混着……烧焦的塑料?还有,一股甜腻的味儿,像烤糊的糖。

陈默皱眉,在喷泉旁边记下:“硝烟,塑料焦味,甜腻(糖?)”。

刚写完,又一阵感觉。这回是声音,很闷的爆炸声,不是“砰”,是“咚”,像什么东西在地下炸了。然后是金属扭曲的声音,刺啦——

陈默手抖了一下,笔在本子上划了道。他在地铁口旁边写:“地下爆炸,闷响,金属扭曲”。

接着是温度。热,但不是火烤的那种热,是……从下面涌上来的热,带着湿气,像蒸笼。他在旁边注:“地热,潮湿”。

信息碎片一样蹦进来,没顺序,没逻辑。陈默只管记,手越来越快。

“人群尖叫,往东跑(戏台方向)”

“无人机声音,很多,在头顶(嗡嗡声密集)”

“红色灯光,闪烁,从西边来(警车?救护车?)”

“一个人影,在戏台后面,蹲着,手里有东西(遥控器?)”

写到这里,陈默停住了。戏台后面的人影,这个细节太具体,具体得让他背后发毛。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试着勾勒那个画面——

戏台背面,堆放杂物的阴影里,蹲着个人。穿着深色衣服,戴帽子,看不清脸。手里拿着个东西,不大,长方形,有指示灯在闪。

他在等。等什么?

陈默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接着往下“看”。

人群在跑,尖叫。无人机在头顶盘旋,然后——停住了,悬在半空,指示灯齐刷刷变红。

蹲着的人,按下了手里的东西。

轰——

陈默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冷汗从额头滚下来,滴在本子上,把那行“蹲着的人”洇湿了。

他看了下表,下午五点。他在这儿坐了三个小时。

本子上记了快一页,碎,乱,但信息量不小。陈默从头看了一遍,试着拼。

袭击分两步。先在地下(地铁口附近?)制造爆炸,把人逼到广场地面。同时无人机就位。等人群集中到某个区域(戏台方向?),无人机齐爆。戏台后面那个人,是控制者,或者之一。

可动机呢?目标呢?恐怖袭击?报复?还是……就为了杀人?

陈默想不通。他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一下。走到窗边,天已经擦黑,楼里亮起零星灯火。

他摸出手机,没信号。对了,苏芮说加密网络。他找到屋里的路由器,连上,给赵建国发消息:“有进展,需要当面说。”

十分钟后,敲门声。三长两短。

陈默开门,苏芮闪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

“看到了?”

陈默把本子递给她。苏芮快速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戏台后面的人,”她指着那行,“能看清脸吗?”

“不能,太暗,戴帽子。”

“体型?男女?”

“蹲着,不好说。但肩膀宽,像男的。”

“手里的东西,具体什么样?”

陈默努力回忆:“黑色,长方形,比手机厚一点。侧面有指示灯,红的,在闪。顶端有根短天线。”

苏芮摸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相册,划了几下,递过来。“像这个吗?”

照片上是个黑色装置,带天线,侧面一排指示灯。

“对,”陈默点头,“就这个。这是什么?”

“无人机集群控制器,”苏芮脸色难看,“军用级别的,黑市上能搞到,但贵,而且需要专业知识。你看到的那个人,不是普通混混。”

“还有地下的爆炸,”陈默指着本子,“味道很怪,硝烟混着甜腻味。你知道是什么吗?”

苏芮沉默了几秒。“C4炸药,掺了白糖,能增加燃烧效果,产生浓烟和高温。也是专业手法。”

“所以是……有组织,有装备,有预谋。”

“嗯。”苏芮收起本子,看了眼陈默,“你休息吧。这些信息很有用,我和老赵去查。有进展告诉你。”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把手上,没回头。

“陈默。”

“嗯?”

“戏台后面那个人,”苏芮声音很轻,“你看的时候,他……看见你了吗?”

陈默一愣。他回想那个画面——黑暗中的人影,蹲在杂物堆后,手里控制器红灯闪烁。然后,就在他“看”过去的一瞬间,那个人,好像……

抬了下头。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动作,那个朝向,就像隔着时间,朝“看”过来的方向,瞥了一眼。

陈默的血,一下凉了。

“他可能……”陈默嗓子发干,“感觉到了。”

苏芮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屋里又静下来。陈默靠在墙上,觉得浑身发冷。他走到窗边,看外面黑透的天。远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

可那片光里,有个角落,藏着个蹲在戏台后面的人。那个人,可能知道有人在看他。

而且那个人,三天后,要杀很多人。

陈默摸出手腕上的感应器,表盘是暗的。他想起赵建国的话:有些人,注定无法对要来的灾难,闭上眼。

他闭上眼,又睁开。

灾难要来。而他,是唯一提前看见的人。

夜还长。而他,得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