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过一次。
死在摄政王的剑下,死在大嫂的算计里,死在夫君的冷漠中。
那时我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喊他的名字。
他来晚了,我已经没了呼吸。
老天给了我第二次机会,我决定换个活法。
当大嫂站在高楼上,抓着她的孩子向我求救时,我坐在原地没动。
夫君破门而入,看到我端着茶盏的样子,整个人都疯了。
他吼我为什么不救,我抬眼看他:"上次我喊你,你也没来啊。"
这次我端着茶,看着夫君冲进来的身影,笑得云淡风轻。
高楼的风很大。
吹得柳氏的裙角猎猎作响,也吹得她身前两个孩子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显出瘦弱的轮廓。
柳氏是我夫君萧玦的大嫂。
她一手抓着一个孩子,半个身子探出高楼的栏杆,状若疯癫。
“秦月,你再不答应,我就带着他们一起跳下去!”
她声音尖利,划破了将军府上空凝滞的空气。
底下,府里的家丁和仆妇们围作一团,仰着头,满脸惊恐。
我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桌上是一套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香袅袅,混着风中的萧索。
我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口。
很香。
上一世,也是这样的场景。
柳氏也是这样抓着她的亲生骨肉萧诚和萧茹,逼我向夫君萧玦求情,让他把京郊大营的兵符交出来。
那时我慌了神,一边哭着劝她,一边派人去前线军营找萧玦。
可我没等到萧玦。
等来的是摄政王慕容衍。
他带着一队铁甲卫,踏破了将军府的大门。
他说,萧玦勾结外敌,意图谋反。
他说,只要我交出萧玦藏在家中的罪证,他就放过我们。
我不知道什么罪证。
柳氏却在那时突然发难,说罪证就在我的妆奁里。
我百口莫辩。
慕容衍的剑,就在那个时候刺穿了我的心脏。
冰冷的剑锋,带走我最后一丝体温。
我倒在血泊里,看着柳氏从摄政王手中接过一袋沉甸甸的金子,笑得得意。
我死的时候,萧玦都没有出现。
如今,我又回到了这一天。
“秦月!你聋了吗?!”
楼上,柳氏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她抓着女儿萧茹的手臂,又往外推了几分。
小姑娘吓得脸色惨白,哭声都变了调。
“二婶……救我……”
我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我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声“二婶”喊碎了心。
可后来我才知道,这两个孩子早就被柳氏教坏了。
是他们亲手将所谓的“罪证”,一封伪造的书信,放进了我的妆奁。
我的善意,不过是他们母子三人荣华富贵的垫脚石。
“大嫂。”
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风大,你站稳些,莫要真的掉下来了。”
柳氏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一向柔弱可欺的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院子里的下人们也全都惊呆了,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上水,“那是你的孩子,不是我的。你想怎样,都与我无关。”
“秦月!你疯了!?”柳氏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扭曲,“你就不怕萧玦回来,怪罪于你?”
我笑了。
“他怪罪我什么?怪我没有替你逼他交出兵符?还是怪我没有替你去死?”
柳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没想到我会知道兵符的事。
这是她和慕容衍的秘密。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反正,今天谁也等不来。你若真有骨气,现在就跳。我还能让下人给你备口好棺材。”
柳氏彻底傻了。
她抓着孩子的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这时,府邸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轰然撞开。
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的萧玦,带着一队亲兵冲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高楼上的柳氏和孩子,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又看到了悠闲喝茶的我。
他的眼神从震惊,到错愕,最后化为滔天的怒火。
“秦月!”
他大步流星地冲到我面前,一把挥掉我手中的茶盏。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你在做什么?!大嫂和孩子们在上面!你没看见吗?!”
他吼我。
就像上一世,他姗姗来迟,看到我的尸体时一样。
只不过那时的怒火,是对着摄政王。
而现在,是对着我。
我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愤怒而起伏的胸膛。
真好笑。
他总是来得这么晚。
“我看见了。”我说。
“看见了你还坐在这里喝茶?!”他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为什么不救他们?!”
我任由他摇晃。
身体的疼痛,远不及上一世心死的万分之一。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云淡风轻。
“上次我喊你救我,你也没来啊。”
萧玦的手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困惑和审视。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平静地拨开他抓着我肩膀的手,站起身,理了理被他弄皱的衣襟。
高楼上,柳氏看到萧玦回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立刻松开了抓着孩子的手,自己趴在栏杆上,开始嚎啕大哭。
“二弟!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看秦月,她要逼死我们母子啊!”
萧诚和萧茹也立刻反应过来,跟着哭喊。
“二叔!二婶好可怕!她让我们去死!”
“二叔救命啊!”
真是精彩的一场戏。
萧玦的眉头紧紧皱起,他回头看了一眼高楼,又转过来看我,眼神复杂。
“先把大嫂和孩子们接下来。”
他对着身后的亲兵下令。
很快,几个身手矫健的士兵冲上高楼,将哭哭啼啼的柳氏母子三人带了下来。
柳氏一落地,就立刻扑到萧玦面前,抱着他的腿哭诉。
“二弟,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不过是和秦月商量些家事,她就恶言相向,还咒我们去死!我一时想不开,才……呜呜呜……”
她演得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玦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低头看着柳氏,又抬头看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冰冷。
“秦月,给大嫂道歉。”
他用的是命令的口吻。
和从前无数次一样。
无论对错,他总是让我退让、道歉、息事宁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我没错,为何要道歉?”
“你还不知错?”萧玦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眼睁睁看着她们母子身处险境,无动于衷,还出言**,这难道不是你的错?”
“她们身处险境,不是我造成的。”我淡淡地说,“是她自己爬上去的。至于出言**……我只是说了实话。”
“你!”
萧玦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他大概从未想过,那个对他言听计从、唯唯诺诺的秦月,会这样当众顶撞他。
“好,好得很。”他怒极反笑,“看来是我平日里太纵容你了。来人!”
他身后的两个亲兵立刻上前一步。
“把夫人带回‘静思苑’,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静思苑。
是我住的院子。
他要囚禁我。
就像上一世,他为了那个女人,将我囚禁起来,任由我自生自灭一样。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不必了。”
我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我走到他面前,一步之遥。
我能闻到他身上从战场带回来的血腥和尘土的味道。
“萧玦,从今天起,静思苑的人,只听我一个人的命令。你的人,踏进一步,我就打断他的腿。”
满院死寂。
所有人都被我的话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萧玦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在我脸上盯出个洞来。
“秦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我不仅知道我在说什么,我还要告诉你。从今天起,我院子里的所有开销,我自己负责。我的事,也无需你过问。我们,各过各的。”
说完,我不再看他。
我转身,朝着静思-苑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敢拦我。
那些原本要上来押我的亲兵,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的将军。
萧玦也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雕,身上散发着骇人的寒气。
我能感觉到,他那如刀锋般的目光,一直紧紧地跟在我的背后。
直到我即将踏入静思苑的月洞门。
他冰冷的声音,才从身后传来。
“秦月,你会后悔的。”
我脚步未停。
后悔?
我最后悔的,就是上一世爱上你。
这一次,我不会了。
我踏进院门,对守在门口的丫鬟春兰说。
“关门。”
春兰是我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上一世为了护我,被柳氏活活打死。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她重蹈覆辙。
春兰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院外脸色铁青的萧玦。
“夫人……”
“关门。”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喙。
春兰一咬牙,用力将两扇沉重的木门合上。
“砰”的一声。
将院内和院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