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王府内宅的暗潮涌动不同,萧凛追查刺杀的行动,如同北境刮起的暴风雪,冰冷、迅疾、不留情面。
墨羽动用了军中与王府最隐秘的力量。甜水巷现场留下的每一片衣角、那特殊的“迷踪香”灰烬、淬毒短刺的打造工艺、甚至刺客尸体上常年握持武器形成的茧痕位置,都成了抽丝剥茧的线索。
调查指向三个方向,彼此缠绕,难分主次:
方向一:宫中暗影。 迷踪香的部分原料,与内廷某些特殊渠道流出的物资吻合。而刺客所使用的、一种极为刁钻阴毒的刺杀手法,据暗营中见多识广的老供奉回忆,数十年前先帝在位时,宫中训练“影卫”曾有过类似传承,后因过于阴损而被废止。是谁重启了这尘封的杀人技?是皇帝不放心他这个手握重兵的弟弟“死而复生”?还是宫中另有其人,不愿见他康复?
方向二:北境残敌。 刺客身上虽无直接标识,但其骨骼特征、饮食习惯留下的细微痕迹,以及所用毒药的某些成分,隐隐指向北境几个与萧凛有血仇的部落或势力。他们既有动机,也有能力培养死士。若真是他们,能如此精准掌握苏阑珊离府行踪并在皇城脚下设伏,必在王府或京城有内应。
方向三:府外“盟友”。 墨羽发现,在刺杀发生前数日,京城几处与某些宗室、文官集团关联密切的隐秘场所,有过不寻常的人员流动。其中一处,竟与城外某座“清修别院”有间接的资金往来。而那别院,正是萧焕回府前“静养”之所。
线索错综复杂,像一张刻意织就的迷网。每一股力量似乎都有动机,但每一处证据都朦胧暧昧,无法直接定论。
“王爷,三条线都指向不同的势力,但彼此间似乎……又有些说不清的牵扯。”墨羽汇报时,脸色凝重,“像是有人故意把水搅浑。”
萧凛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听雪苑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从刺客身上找到的、非金非铁的奇异令牌碎片。“不是搅浑水,”他声音冷彻骨髓,“是联手。宫里的某些人,北境的仇敌,还有……家里盼着我死或废的‘自己人’,他们的利益,在这一刻交汇了。”
他转身,目光锐利如刀:“苏阑珊能救我,打破了他们原有的计划。她现在不止是我的大夫,更是他们必须拔除的钉子。下一次,不会只是四个死士。”
“属下已增派三倍人手暗中护卫听雪苑和王妃所有动线。冰窖那边也安排了绝对可靠的人。”墨羽道。
“不够。”萧凛走到案前,铺开一张京城简图,“把我们查到的、关于那几处可疑地点的线索,通过不同的渠道,巧妙地‘送’给御史台那位最爱揪着宗室勋贵不放的王铁面,还有京兆尹手下那个一心想要立功的捕头。再把北境残敌可能潜入京城的风声,透给兵部和巡防营。”
墨羽一怔:“王爷,这是要把事情闹大?万一牵扯到宫中……”
“就是要闹大。”萧凛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水下的鱼太多太杂,看不清。把水搅得更浑些,让该浮起来的人浮起来,让躲在后面的手,不得不动一动。
这是一招险棋,将自身置于更复杂的漩涡中心,却也强行把暗处的敌人推到明处博弈。
双线交汇
压力很快以另一种形式传递到苏阑珊身上。太夫人来的频率增加了,言语间除了关怀,更多了几分探究与催促:“凛儿近日气色似乎又好了些,第三次诊治……何时可以开始?焕儿也甚是忧心,总问起。”
萧焕“偶遇”她时,也不再仅限于问候,开始试探性地询问一些“医术原理”,尤其是关于“诱引”毒素的概念,显得格外好奇。
而萧凛,在布置完一切后,某夜亲自来到了听雪苑的工作间。他看起来比前几日更加疲惫,但眼神深处燃烧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冷火。
“情况比预想复杂。”他言简意赅,“你的第三次治疗,不能再拖。必须在我们准备的‘舞台’搭好之前,完成最关键的一步。你的‘诱引’之法,准备得如何?”
苏阑珊正在调试一套改进后的琉璃熏蒸装置,闻言抬头:“原理和装置基本可行,但缺最关键的‘引子’。‘诱引草’或其替代品,还没有确切消息。”
“需要什么特性的替代品?”萧凛问。
“气味辛窜峻烈,药性活跃,能与血液中特定成分产生强烈吸附或反应,最好本身具有一定毒性但可控。”苏阑珊列出要求。
萧凛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足巴掌大的玄铁小盒,打开。里面是一小截干枯扭曲、颜色暗红近黑的根茎,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腥甜与辛辣的奇异气味。
“北境极寒之地,有一种伴雪而生的‘赤练蛇涎根’,是剧毒之物,但当地巫医传说,它能吸引冬眠毒蛇苏醒。符合你的要求吗?”萧凛看着她,“这是我多年前征战偶然所得,本欲销毁,一直留着。”
苏阑珊小心地拈起一点碎屑,在特制的灯焰上灼烧,观察烟雾和气味变化,又用银针蘸取微量汁液测试。片刻后,她眼中亮起锐利的光芒:“药性猛烈,但方向似乎……可以调整!需要进一步提纯和配伍中和其部分破坏性,强化其‘吸引’特性。这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引子’!”
“需要多久?”萧凛收起盒子。
“三天,进行必要的前期制备和动物测试。”苏阑珊快速计算,“但王爷,使用这个,风险会比原方案更高,毒素被集中引出的过程可能极其猛烈,对你的身体冲击会非常大。”
“比躺在那里,等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刀剑,或者家里‘亲人’的软刀子割肉强。”萧凛语气平淡,却蕴含着铁石般的决心,“三天后,子时,冰窖。需要我做什么准备?”
“保持最佳体能,清空杂念。”苏阑珊直视他,“以及,像上次一样,把命交给我。”
萧凛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最终化作简短两字:“成交。”
他离开后,苏阑珊握紧了手中那截奇异的毒根。她知道,三天后的冰窖,将不仅仅是一场医学上的攻坚。它将是她和萧凛,在各方势力交织的罗网中,强行撕开的一道生门,也可能是引爆所有矛盾的导火索。
皇城的暗流、家族的算计、北境的仇怨,都将随着第三次治疗的开始,被推向无法预料的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