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02 22:33:31

深秋走到了尾声,初冬的第一场薄霜在一个清晨悄然覆盖了窗棂。

日子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柔软的节奏。游书朗的工作依然忙碌,但他不再把未完成的工作带回书房熬夜。大多数晚上,他们会一起在客厅,他看他的文件或行业报告,陆笙看他的书或电影,偶尔交换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聊。

笔记本还在使用,但内容彻底变了样。游书朗不再记录“失控次数”或“干预方式”,而是开始写一些零散的、更像日记的片段:

「11.15,晴。陆笙尝试做了新菜(番茄炖牛腩),偏咸,但全部吃完。饭后主动洗碗。」

「11.18,阴。午后一起整理旧照片,发现一张他大学时期的舞台剧照,笑得很亮。他说那时很快乐。」

「11.22,小雨。他午睡时做了噩梦,惊醒后没有躲开我的安抚。靠在我肩上十分钟,呼吸渐稳。」

陆笙有时会翻开看看,看到这些平淡琐碎的记录,心里会泛起一种奇异的、温热的酸胀感。原来在游书朗精密严谨的世界观里,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也值得被郑重其事地记录下来,成为他们关系的“有效数据”。

咨询还在继续,从每周一次改为每两周一次。咨询师说他们进展良好,建议可以开始尝试一些“低风险的社会再融入活动”。

第一个活动,是参加一个朋友的小型聚会。

聚会的主人是游书朗大学时期的同窗,现在是一家画廊的策展人,性格开朗,圈子里多是文艺界人士。游书朗收到邀请时,问陆笙:“想去吗?都是些……还算好相处的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谨慎,仿佛在评估一个未知实验的风险系数。

陆笙犹豫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上一次在书店偶遇周振业的阴影还未完全散去。但他想起咨询师的话:“在安全可控的环境里,重新建立与社会的联结,对重建自信心很重要。”

“都有谁?”他问。

游书朗拿出手机,调出邀请函的详细名单,递给陆笙:“你可以看看。有不想见的人,我们就推掉。”

名单不长,七八个人,都是陌生名字,职业一栏写着画家、音乐人、杂志编辑之类。没有娱乐圈的人,也没有任何可能触发创伤的关联。

“好。”陆笙最终点头,“我去。”

聚会在一个周末的傍晚,地点是画廊楼上的私人会客厅。空间不大,布置得简洁雅致,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和舒缓的爵士乐。

到场的人确实如游书朗所说,都算“好相处”。他们谈论艺术、旅行、最近看的好书,气氛轻松,没有人追问隐私,也没有人过度关注陆笙——这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游书朗的表现让陆笙有些意外。他不再是那个在职场或正式场合里滴水不漏的办公室主任,而是显得……松弛。他会温和地接话,偶尔开个得体的玩笑,但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坐在陆笙身边,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他椅背上,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保护圈。

聚会进行到一半,画廊主人——那位姓林的策展人——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在游书朗身边坐下。

“书朗,好久没见你出来活动了。”林策展人笑着说,目光温和地扫过陆笙,“这位是?”

“陆笙。”游书朗简单介绍,语气自然,“我男朋友。”

这个称呼他说得极其顺畅,没有任何犹豫或修饰,仿佛已经说过千百遍。陆笙的心轻轻一颤,低头抿了口杯子里的果汁。

“你好。”林策展人对陆笙微笑,没有多余的打量或探究,转而继续和游书朗聊天,“对了,你之前提过的那个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我们画廊最近刚好有个空档,要不要找个时间具体聊聊?”

话题转到了工作。陆笙安静地听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游书朗的侧脸上。他在谈论专业领域时,眼神会变得格外专注明亮,语气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气场。这样的游书朗,是陆笙熟悉的,也是他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

聚会很顺利。离开时,林策展人送他们到门口,还特意对陆笙说:“下次画廊有新展,欢迎和书朗一起来看。”

回程的车上,夜色已深。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流淌成斑斓的光河。

“感觉怎么样?”游书朗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寻常地问。

“……还好。”陆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比想象中轻松。”

“嗯。”游书朗应了一声,过了几秒,又说,“林策是我大学时辩论队的队友,人很正派。他画廊的圈子,也相对干净。”

他是在解释,为什么选择这个聚会作为“再融入”的第一步。

陆笙转过头,看着游书朗在昏暗光线里清晰的侧脸轮廓。这个人,连“放松”和“社交”,都要提前做好风险评估和背景调查。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谢谢。”

谢谢你的谨慎。

谢谢你的保护。

谢谢你让我觉得,走出去这件事,没有那么可怕。

游书朗似乎听懂了。他没有回应,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

回到家,公寓里一片暖意。客厅的落地灯亮着,白色的小雏菊已经换成了应季的橙色洋桔梗,在灯光下开得正好。

陆笙换好拖鞋,走到茶几边,习惯性地翻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游书朗还没有写今天的记录,页面空白。

他拿起笔,犹豫了一下,然后在空白处写下:

「11.30,夜。参加小型聚会(林策画廊),时长2小时。未感焦虑。游书朗在侧。」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心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记录、被分析、被干预的对象。他开始有能力,记录自己的状态,评估自己的感受,甚至……描述游书朗的存在。

这是一种微小的、但至关重要的主权回归。

浴室传来水声,游书朗在洗澡。陆笙走到书房,打开了那个抽屉。

美工刀和黄色小盒子依旧在原位。他拿起盒子,打开。里面已经清空了,那些染血的敷料和便签都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塑料隔层。

他把盒子放回去,拿起那把美工刀。刀刃弹出,在书房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他看了很久。

然后,“咔嗒”一声,将刀刃推回,把美工刀放回了抽屉深处。

他不需要它了。

至少今晚不需要。

走出书房时,游书朗正好从浴室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质睡袍,头发半湿,身上带着温热的湿气和沐浴露的清香。他看到陆笙从书房出来,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陆笙空着的双手,然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洗好了?”陆笙问,语气自然。

“嗯。”游书朗点头,“水温刚好,你可以去。”

很平常的对话。像任何一对普通的伴侣。

但陆笙知道,游书朗刚才那瞬间的停顿和目光扫视,是在确认——确认他没有从抽屉里拿走什么危险品。

这种下意识的警觉,像一种后遗症,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全消退。

但没关系。

他们有的是时间。

深夜,陆笙已经昏昏欲睡时,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游书朗上了床,在他身边躺下。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点距离,但比之前近了些。

过了一会儿,游书朗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轻:“今天在聚会上,我介绍你是我男朋友。”

“……嗯。”

“第一次在外面这样说。”游书朗顿了顿,“感觉……不坏。”

陆笙在黑暗里睁开眼睛。他能听到游书朗平稳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

“我也是。”他低声说,“第一次听你这样介绍我……感觉很好。”

一阵沉默。

然后,游书朗很轻地、试探性地,伸出手,握住了陆笙放在身侧的手。

手心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笔形成的薄茧。

陆笙没有躲开。他翻过手掌,与他十指相扣。

皮肤相贴的瞬间,两人都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同时放松下来。

没有更多的话语。只是这样握着,在黑暗里,听着彼此的呼吸渐渐同步。

像两个在冰面上行走已久的人,终于试探着,向彼此伸出了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发现对方的掌心,和自己一样温热。

一样渴望触碰,也一样害怕失去。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放开。

窗外的冬夜,寂静深沉。

而在这一方温暖的黑暗里,两个曾经浑身尖刺、彼此刺伤的人,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小心的速度,收起锋芒,展露柔软。

像两件珍贵的、布满裂痕的瓷器,被同一双手,用同样的耐心和专注,一点一点地,尝试拼合。

裂痕还在,也许永远都在。

但至少,他们学会了,如何在不弄疼对方、也不弄碎自己的前提下,小心翼翼地,靠近,触碰,然后——

紧紧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