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场雪,在某个深夜悄然落下。
陆笙第二天醒来时,发现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雪不大,薄薄地覆盖着屋顶、树梢和远处公园的长椅,像一层细腻的糖霜。阳光穿透云层,雪地反射着清冷柔和的光。
他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直到游书朗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早餐好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家常的暖意。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煎蛋、吐司和热牛奶。游书朗已经穿戴整齐,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气质温和。他正低头看手机上的日程,眉头微蹙,显然在思考工作安排。
“今天雪景不错。”陆笙坐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嗯。”游书朗抬眼看向窗外,目光在那片白色上停留片刻,“想出去走走吗?”
陆笙愣了一下。游书朗很少在工作日提出这样的建议。
“你……不忙吗?”
“上午有个会,但可以调整到下午。”游书朗放下手机,语气平静,“如果你想去的话。”
这不是一句随口的提议,而是一个经过权衡、确认可执行的选项。游书朗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不可能真的“说走就走”,但他在权限范围内,做出了最大程度的调整。
陆笙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对游书朗来说,“调整会议时间”绝不只是一句话那么简单,背后可能涉及多方协调和计划变动。
“会不会……太麻烦?”他小声问。
“不会。”游书朗摇头,“偶尔一次,没关系。”
最终他们去了附近那个小公园。雪后的公园人很少,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和遛狗的人。积雪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空气清冽干净,呼吸间有白色的雾气。
他们沿着清扫出来的小径慢慢走着,肩并着肩,距离不远不近。游书朗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围了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整个人看起来挺拔而温暖。陆笙则裹在一件白色的羽绒服里,戴了顶毛线帽,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雪景里显得格外清亮。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钻石般的光点。
走到公园中央的小湖边时,游书朗停下了脚步。湖面结了薄冰,冰上覆着一层雪,几只麻雀在冰面边缘跳跃觅食。
“冷吗?”他侧头问陆笙。
“不冷。”陆笙摇头,其实指尖有些冰凉,但他没说。
游书朗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陆笙浑身一僵。
这不是在黑暗的卧室里,也不是在私密的咨询室里。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可能有路人经过的公共场合。
但游书朗握得很自然,掌心温热,力道适中。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然后很轻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陆笙冰凉的手背。
“手很凉。”他说,语气陈述,没有责备,也没有立刻松开。
陆笙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他能感觉到游书朗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一路烫到心底。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最终没有动。
他任由游书朗握着,任由那份温热一点点驱散指尖的冰凉。
“小时候,”游书朗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我父亲教过我滑冰。就在这种结冰的湖面上。”
陆笙抬起头,看着他。游书朗很少提及家庭,尤其是童年。
“他很严厉。”游书朗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摔倒了,他不准我哭,也不准我立刻爬起来。他要我自己数到十,然后自己站起来。”
“为什么?”陆笙忍不住问。
“他说,疼的时候,要先学会怎么跟疼痛相处,而不是急着逃离它。”游书朗转过头,看向陆笙,琥珀色的眸子里有很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听起来很冷酷,是不是?”
陆笙没有回答。他想起了自己那些用疼痛来确认存在的夜晚。也许在某些扭曲的层面上,他和游书朗的父亲,用的是同一种残酷的教育方式——只不过一个来自外部,一个来自内部。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学会了。”游书朗说,“摔倒,数到十,站起来,继续滑。再摔倒,再数,再站。直到我能在冰面上稳稳地滑行,一次都不摔倒。”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两人交握的手上。
“但我再也没有真正喜欢过滑冰。”他的声音低了些,“因为每次站在冰面上,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由和快乐,而是‘不能摔倒’。”
一阵风吹过,卷起湖边的雪沫,纷纷扬扬。
游书朗松开了手。不是突然抽离,而是很自然地放开,仿佛刚才的握持只是一个短暂的取暖动作。
“走吧。”他说,“风大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但陆笙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东西,在刚才那段对话和那个短暂的握手中,发生了变化。
回到家,暖气扑面而来。陆笙脱掉外套和帽子,走到客厅,发现茶几上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不知何时被翻开了。
最新的一页,是游书朗今天早晨出门前写的:
「12.7,雪。晨间公园散步,30分钟。湖面结冰,谈及童年滑冰经历。手冷,握持1分22秒。」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观察:公共场合肢体接触耐受度提升。未出现回避或焦虑。」
陆笙看着那行字,指尖蜷缩。
游书朗还在记录。用他那种精确到秒的、客观冷静的方式。
但这一次,记录的内容不再是“失控”或“干预”,而是一些……近乎温情的日常细节。
他连握了多久的手,都记下来了。
1分22秒。
陆笙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莫名的冲动。他拿起笔,在那行记录的旁边,飞快地写下:
「手很暖。」
三个字,歪歪扭扭,和他平时工整的字迹完全不同,透着一丝孩子气的任性。
写完,他立刻合上笔记本,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心脏怦怦直跳。
那天下午,游书朗去单位开会。陆笙一个人在家,做了些简单的家务,然后窝在沙发里看书。窗外又开始飘起细雪,天色阴沉,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温暖安静。
他看书看得入神,直到门锁响起,才惊觉已是傍晚。
游书朗回来了,肩头带着细碎的雪花,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他看到客厅里的陆笙,微微一愣:“怎么不开灯?”
“忘了。”陆笙放下书。
游书朗放下公文包和纸袋,走到茶几边,很自然地伸手,打开了客厅的主灯。温暖的光线瞬间洒满房间。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上。
陆笙的心跳漏了一拍。
游书朗拿起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他看到自己早晨的记录,也看到了旁边那三个歪扭的字——
「手很暖。」
他的动作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陆笙。眼神很深,像在审视什么复杂的文件,又像在确认某种难以相信的事实。
陆笙被他看得有些发慌,下意识想解释:“我……随手写的……”
游书朗没有说话。他放下笔记本,走到沙发边,在陆笙身边坐下。
距离很近,近到陆笙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的气息,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办公室的纸张油墨味。
游书朗伸出手,不是去握陆笙的手,而是轻轻覆在了他的脸颊上。
掌心温热,带着室外归来的微凉,但很快就变得滚烫。
“手冷吗?”他低声问,声音有些哑。
“……不冷。”陆笙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耳语。
游书朗的手指很轻地摩挲着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像在触碰一件极其珍贵、又极其易碎的瓷器。
“那……”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这样呢?”
他的拇指轻轻划过陆笙的下唇。
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近乎无意识的触碰。
但陆笙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涌向了脸颊。他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游书朗看着他瞬间涨红的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不知所措的眼神。
然后,他缓缓收回了手。
“抱歉。”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越界了。”
他站起身,走向厨房:“我去准备晚饭。”
背影依旧挺拔,步伐依旧稳健。
但陆笙看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那天晚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晚餐时两人都异常沉默,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游书朗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下午那个短暂的、越界的触碰从未发生。但他整顿饭都没有看陆笙的眼睛。
陆笙也低着头,食不知味。脸颊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滚烫的触感,一遍遍提醒他那个瞬间的失控——不是游书朗的失控,是他自己的。
他为什么没有躲开?
为什么心脏跳得那么快?
为什么……会感到一种近乎渴望的战栗?
晚饭后,游书朗照例去了书房处理工作。陆笙在客厅坐立不安,最后干脆去了浴室,想用冷水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依旧泛着红晕的脸,和那双闪烁着混乱情绪的眼睛。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那些旧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在皮肤上留下浅粉色的、柔软的印记。他曾经那么依赖这些伤痕,依赖疼痛带来的真实感和控制感。
但现在……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旧疤。没有疼痛,只有皮肤下细微的、属于新生的痒意。
他不再需要它们了。
或者说,他找到了另一种,不那么疼痛的,确认存在的方式。
虽然那种方式,同样让人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深夜,游书朗从书房出来时,陆笙已经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他感觉到游书朗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掀开被子,在他身边躺下。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点距离。
但这一次,陆笙在黑暗里,悄悄翻了个身,面向游书朗的方向。
他能听到游书朗平稳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能感受到从他那边传来的、温热的体温。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数。
不是从一数到十。
是从一数到一百,再到一千。
数到意识渐渐模糊,数到呼吸与游书朗的呼吸同步。
数到在睡梦的边缘,恍惚感觉到,有一只温热的手,很轻、很轻地,握住了他放在身侧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数到十就急着松开。
他允许那份温暖,停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渐渐停歇,久到月光穿透云层,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银白色的光。
久到两个曾经浑身冰碴的人,终于在黑暗里,小心翼翼地,用体温互相取暖。
像两片在薄冰上试探着靠近的雪花,明知可能融化,还是无法抗拒那份致命的、温暖的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