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02 22:39:21

年会后的第三天,林栀病倒了。

前一晚她熬到凌晨两点,修改那份许氏集团发来的合同草案。二十页纸,每条细则都藏着陷阱,她必须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咖啡续了三杯,太阳穴突突地跳。

早晨醒来时,她觉得浑身发冷,头重脚轻。勉强爬起来量体温——38.7度。

周屿已经去实验室了,餐桌上留着早餐和便签:【粥在锅里,记得吃。中午给我发消息,提醒你吃药。】

林栀没胃口,吞了颗退烧药,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继续看合同。屏幕上的字开始模糊,重影,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是发烧的缘故。

十一点,唐璐打来电话:“栀栀,许氏那边又发邮件了,催我们下午给回复。他们那个王总亲自打的电话,语气不太对。”

林栀闭了闭眼:“我知道。合同我看完了,问题很大。专利条款完全倾向他们,违约金额高得离谱,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哑:“还有条隐藏条款,要求我们必须用他们指定的摄影师和模特——那个摄影师,是许薇的表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唐璐骂了句脏话:“这是明目张胆地塞人!你爸那边……”

“邮件里提了。”林栀苦笑,“‘代家父向令尊问好’,这句不是客气话。”

唐璐深吸一口气:“你现在怎么样?声音听着不对。”

“发烧,没事。”林栀看了眼时间,“我下午把修改意见发你,我们一起跟法务过一遍。”

“你休息吧,我来处理。”

“不行,”林栀坚持,“这事因我而起,我得负责。”

挂了电话,她挣扎着起来,想给自己倒杯水。刚站起身,眼前突然一黑,天旋地转。

她扶着沙发边缘,大口喘气。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蹦出来。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摔出裂痕。

林栀跪倒在地毯上,手指死死抠着沙发扶手,试图等这阵眩晕过去。但黑暗像潮水般涌来,意识一点点抽离。

最后的念头是——周屿。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恢复意识时,她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推车滚轮的声音。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头顶的灯光晃得她睁不开眼。

“栀栀!林栀!”

是周屿的声音,很近,很急,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慌乱。

她想应声,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感觉到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发疼。

“血压90/60,心率120,高烧39.1度。”一个冷静的女声在报数据,“准备抽血,查血常规和电解质。”

针扎进手臂的刺痛让林栀皱了皱眉。她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周屿的脸在晃动。他脸色苍白,眼眶通红,头发凌乱,身上的实验服都没换,胸口还别着门禁卡。

“周屿……”她终于发出声音,很轻,很哑。

“我在。”周屿立刻俯身,手指颤抖地抚上她的脸,“别怕,我们在医院。你晕倒了,邻居听到动静报了警。”

林栀想点头,却没力气。

“急性肠胃炎,加上重感冒和过度疲劳。”医生走过来,语气严肃,“脱水严重,需要立刻补液。你是家属?”

“我是她男朋友。”周屿站起来,声音紧绷,“她情况怎么样?”

“需要住院观察一天。”医生看了眼病历,“你们这些年轻人,工作不要命了?烧到39度还在家硬扛?”

周屿没接话,只是握紧了林栀的手。

她被推进观察室,挂上点滴。冰凉的液体顺着静脉流进身体,林栀终于觉得舒服了些。周屿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她的手,眼睛死死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你……怎么回来了?”林栀小声问。

“给你打电话没人接,打到第三遍时,邻居接了。”周屿声音低哑,“她说听到你家有东西摔碎的声音,敲门没人应,就报了警。我接到电话时……正在做实验。”

他顿了顿,手指收紧:“仪器差点被我碰倒。”

林栀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心里一酸:“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周屿打断她,低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该留你一个人在家,不该……”

他的声音哽住了。

林栀感觉到手背上有点湿。她怔了怔,想抽出手,却被周屿握得更紧。

这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的男孩,此刻在她病床前,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在输液,他在流泪。

“周屿,”林栀轻声说,“我没事。”

周屿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林栀,你听好了——没有什么工作,没有什么合同,没有什么许氏集团,值得你把自己搞成这样。”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冰凉的脸颊:

“如果再有下次,我会直接去你公司,把你电脑砸了,合同撕了,然后把你绑回家。”

明明是威胁的话,林栀却听出了里面的心疼和恐惧。她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周屿俯身,吻掉她的眼泪,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别哭。你哭,我更难受。”

点滴一瓶接一瓶。林栀昏昏沉沉地睡着,又醒来。每次睁眼,周屿都在——有时在看她,有时在低声打电话,有时在跟护士确认什么。

下午三点,唐璐赶来了。看到林栀苍白的脸,她眼圈也红了:“你个傻子!烧成这样还看什么合同!”

“许氏那边……”林栀还是惦记工作。

“去他妈的许氏!”唐璐难得爆粗口,“我刚跟总监吵了一架,这合作我们不做了!爱谁谁!”

林栀愣住:“可是……”

“没有可是。”唐璐握住她的手,“栀栀,工作是工作,命是命。许薇这是明摆着用家族势力压你,咱们不接这招。”

她看了眼周屿,压低声音:“你爸那边……我刚托人问了。许家确实在餐饮供应链上动了手脚,几个主要供应商突然断供,说是‘产能调整’。你爸正在想办法。”

林栀心一沉。果然。

周屿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忽然开口:“供应商名单能给我吗?”

唐璐一愣:“你要这个干什么?”

“我有个师兄,家里做食品进出口的。”周屿拿出手机,“我问问看能不能帮忙。”

“周屿,”林栀拉住他的手,“你别……”

“别什么?”周屿看着她,眼神坚定,“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爸的事,也是我的事。”

他走到窗边打电话。林栀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声音,心里那股慌乱,慢慢平息下来。

唐璐凑过来,小声说:“这小子……可以。关键时候靠得住。”

林栀点头,眼眶又热了。

傍晚,林栀的烧终于退了。医生来检查后说可以出院,但必须休息三天。周屿去办手续,唐璐陪林栀换衣服。

“对了,”唐璐忽然说,“许薇下午来公司了。”

林栀动作一顿。

“说是来找总监谈‘合作’,其实……”唐璐冷笑,“其实是来示威的。带了两个助理,阵仗不小。走的时候‘恰好’路过我工位,‘关心’地问你怎么样了。”

“她怎么说?”

“原话是——”唐璐模仿许薇温婉的语调,“‘林栀姐姐没事吧?听说累倒了。唉,女人过了二十五岁就是要注意身体,不能像我们年轻人这么拼了’。”

林栀手指收紧。

“我当时就怼回去了。”唐璐挑眉,“我说,‘是啊,有些人年轻,但心眼可一点都不年轻’。她脸都绿了。”

林栀失笑:“你呀……”

“我怎么了?我这是替你出气!”唐璐帮她拉好外套,“不过说真的,栀栀,许薇这招太毒了。工作上施压,家庭上使绊子,摆明了要逼你知难而退。”

“我知道。”林栀轻声说,“但我不会退。”

周屿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拎着药袋。他自然地接过林栀的包,扶住她的手臂:“走吧,回家。”

唐璐识趣地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了。

车上,林栀靠在周屿肩上,闭着眼睛。药效还没完全过,她又困又累。周屿搂着她,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

“周屿,”林栀小声说,“你师兄那边……”

“联系上了。”周屿低声说,“他爸愿意帮忙,明天约你爸见面谈。虽然不能完全替代原来的供应链,但能解燃眉之急。”

林栀睁开眼,看着他:“谢谢。”

“谢什么。”周屿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回到家,周屿坚持让林栀卧床休息。他煮了清淡的粥,一勺一勺喂她吃完,又盯着她把药吃了。

“你明天还要去实验室吗?”林栀问。

“请过假了。”周屿帮她掖好被角,“这三天我在家陪你。”

“竞赛那边……”

“竞赛重要,但你更重要。”周屿打断她,“别想那么多,睡吧。”

林栀确实累了,很快沉入梦乡。但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合同条款和许薇冰冷的笑容。半夜她惊醒,一身冷汗。

卧室里亮着盏小夜灯。周屿没睡,就坐在床边地毯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听到动静,他立刻抬头:“怎么了?难受?”

“做噩梦了。”林栀小声说。

周屿合上电脑,躺到她身边,将她搂进怀里:“睡吧,我在这儿。”

林栀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她忽然想起什么,问:“你刚才在看什么?”

“竞赛资料。”周屿说,“睡不着,就看看。”

林栀伸手,摸到他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她这才注意到,他只穿了件单薄的T恤,房间暖气不足,他在这里坐了多久?

“你冷吗?”她问。

“不冷。”周屿握住她的手,“快睡。”

林栀却往他怀里缩了缩,用体温暖着他。周屿身体僵了僵,随即放松下来,将她搂得更紧。

“周屿,”林栀在黑暗里轻声说,“如果……如果我爸的生意真的垮了,如果许家一直施压,如果……”

“没有如果。”周屿打断她,声音低沉而坚定,“林栀,你听我说——你爸的生意,我们一起想办法。许家的施压,我来扛。竞赛我会赢,保研我会拿到,我父母的认可,我会争取。”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你只要做一件事——相信我,陪着我,然后健健康康的,别吓我。”

林栀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胸口。

周屿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今天在医院,看到你躺在推车上,脸色苍白的样子……林栀,我二十一岁了,从来没怕过什么。但那一刻,我怕了。”

他的声音有些抖:

“怕你出事,怕你离开,怕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你。”

林栀的眼泪浸湿了他的T恤。她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然后凑上去,吻住了他。

这个吻带着眼泪的咸涩和病后的虚弱,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周屿回应她,手臂收紧,吻得温柔而珍惜,像在确认她的存在。

许久,他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

“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这样拼命。你的身体,你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林栀点头,声音哽咽:“我答应你。”

周屿这才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他躺下来,将她重新搂进怀里:“睡吧。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林栀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寒冬的夜色深沉。但在这个小小的卧室里,温暖而安静。

她忽然觉得,只要有他在身边,再大的风雨,也不过是沿途的风景。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

许家别墅的书房里,许薇坐在父亲对面,脸色不太好看。

“爸,周屿那边……”

“小薇,”许父放下手中的报表,看着她,“周屿那孩子,我见过。聪明,有潜力,但太倔。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怎么办?”许薇咬牙,“难道就看着他和那个老女人在一起?”

许父笑了,笑容里带着商人的精明:“急什么。年轻人谈恋爱,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在竞赛里摔跟头,等现实的压力压垮他,自然会明白——有些路,不是光靠喜欢就能走通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林家那边……继续施压,但要做得漂亮。让人抓不住把柄,却让他们寸步难行。”

许薇眼睛亮了:“我明白了。”

她起身离开书房,走到阳台。冬夜的寒风凛冽,她却觉得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周屿,你会明白的。

在这个世界上,喜欢是最没用的东西。

真正有用的,是权力,是资源,是……我能给你,而林栀给不了的一切。

夜色深沉。

有些战争刚刚打响,有些人却已在病中相拥而眠。

但无论如何,天总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