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颜珏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那股后怕和郁结都吐了出来。
“罢了。你既说无碍,朕便信你。回去后,让府医仔细检查一遍,若有任何不适,即刻报与朕知,不得隐瞒。”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这是旨意。”
“臣,遵旨。”
“北境军械文书之事,不急在一时。你今日受了惊……也累了,先回府好好休息,明日再说。”
颜珏依旧背对着他,挥了挥手,“一会,让李德全……算了,朕让赵成带两个稳妥的侍卫送你出宫。”
赵成是颜珏的贴身侍卫统领,让他亲自护送,这待遇非同一般。
周砚青闻言,立刻道:“陛下,不必如此。臣自行出宫即可,并无大碍,亦不会……”
“朕说让赵成送,就让赵成送。”
颜珏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这宫里,魑魅魍魉太多,你今日又搅了某些人的局,难保没有心怀怨恨的。小心驶得万年船。”
周砚青知道再推辞便是拂逆圣意,也不再坚持,再次躬身:“谢陛下。”
“嗯。” 颜珏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快走吧,时候不早了。”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周砚青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瞬间截断了颜珏让他离去的示意,也驱散了殿内刚刚因私密关怀而略显松缓的气氛。
颜珏即将挥下的手顿在半空,眉峰微挑,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没有立刻追问是什么要事,只是静静地看着周砚青,等待他的下文。
夜色如对话更生动。墨,浓稠得化不开。
白日里人声鼎沸的西决皇城,此刻沉睡在无边的寂静与阴影中。
唯有巡夜侍卫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各处宫殿檐角悬挂的宫灯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如同蛰伏巨兽疲惫的呼吸。
皇宫东南角,一处名为漱玉轩的僻静客院,是皇帝颜珏特意安排给七位修仙者暂居之所。
此处远离后宫与前朝主要宫殿群,背靠一片精心打理的竹林,引有活水蜿蜒而过,环境清幽雅致,本是用于接待不喜喧嚣的文人雅客或方外之士,此刻正好合用。
此刻,漱玉轩最大的一间厅堂内,门窗紧闭,却无灯烛。
林皎指尖悬浮着一枚鸽卵大小,流转着柔和星辉的光球,将室内照亮成一片朦胧的银白色,光线温润而不刺眼。
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围坐在一张紫檀圆桌旁的七道身影,却又不至于将他们的影子过分清晰地投映在窗纸上。
“那个周砚青可真好看。” 林小满的声音带着属于这个年纪少女的直白与雀跃,打破了因讨论夺舍而略显沉重的气氛。
她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画着圈,脸上是花痴的笑。
“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偏偏又冷冰冰的,像一尊玉菩萨。”
“嗯……”
年仅十六岁的穆菱极轻地附和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话音刚落,她转头看一眼林青松,浑身一僵,白皙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慌忙深深低下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藏进宽大的云山青道袍袖子里。
“确定好看。”
林皎的声音不高,清清冷冷的,如同玉石轻叩。
这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厅堂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离尘宗那边,穆菱猛地一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害羞都忘了。
下意识地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双写满错愕的眸子,看向坐在那位浅紫色星纹法袍,姿容绝丽气质清冷的天璇宗首席师姐。
清舒表情管理险些失控,温和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连一向清冷自持的姜似,眉心那点红都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略显意外地瞥了林皎一眼。
林青松这次终于再次睁开了眼,锐利的目光在林皎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剑眉几不可见地皱眉。
不过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抱着剑的手指又动了动,然后重新阖上了眼,仿佛对这类话题毫无兴趣。
天枢阁百晓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手中竹简的光泽似乎也欢快了些,显然觉得这发展颇为有趣。
“林师姐,你也这么觉得!”
林小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发现了惊天秘密般的兴奋,眼睛亮得吓人,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直勾勾地盯着林皎。
“这还是第一次听见你夸别人的容貌。”
“因为他确实很好看,比以往我见过的人都好看。”
林皎的声音依旧平静,如同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但紧接着,她微微顿了顿,那双映着星辉的眼眸似乎望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补充了三个字。
“像月亮。”
像月亮。
月亮,清冷,遥远,高悬于夜空,光华皎洁却触不可及,美丽而孤独,恒久却阴晴圆缺,引人仰望,又自带神秘与疏离。
这用来形容周砚青那昳丽却冰冷,存在感强烈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气质,竟是意外的贴切。
林小满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拢,她瞪着林皎,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总是端方持重,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师姐。
穆菱也呆住了,甚至忘了继续害羞,只是傻傻地看着林皎,小脑袋里嗡嗡的。
细细想想又觉得,周砚青那种清清冷冷,又仿佛自带光华的感觉……她偷偷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空,可惜今夜无月。
清舒与姜似对视一眼,一直闭目仿佛置身事外的林青松这次眉头皱得更紧了。
百晓生嘴角的笑意已经扩大成了一个明显的弧度,他手中竹简的光泽欢快地流转着。
他饶有兴味地观察着林皎,又看了看其他神色各异的众人,觉得今夜,真是比许多宗门大比还要精彩有趣。
“没想到林皎仙子……也是……如此世俗。”
百晓生笑着说道,语气带着惯有的玩味,从他口中吐出,却并非贬义,更像是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调侃。
目光在林皎沉静的脸上逡巡,似乎想捕捉到她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林青松原本再次闭上的眼睛,在百晓生话出口时,倏然睁开。
那双总是如同淬火寒冰般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不快,甚至……一丝隐晦的怒意。
他抱着剑的手臂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周身那原本只是冷冽的剑气,此刻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的寒潭,漾开了一圈冰冷而锋锐的涟漪。
“身在凡尘,自是俗人。”
林皎接上了百晓生的话尾,声音清清冷冷,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
她指尖的星辉光球稳定如初,映着她沉静的面容。
“我辈修行,求的是超脱,但未得道前,身处这红尘万丈,见美色而知其美,遇奇事而究其理,亦是自然。只要心念不为此所缚,便是看山还是山。”
穆菱在林皎开口时,就悄悄抬起了仍泛着红晕的小脸。
她先是因林皎师姐通透的话语而生出敬佩,但随即,少女敏感的心思让她捕捉到了对面林青松师兄那几乎难以察觉的,更冷硬几分的侧脸线条,以及他抱剑手指那用力的泛白。
林青松师兄……不高兴了。
是因为百晓生师兄调侃林皎师姐,还是因为……林皎师姐夸赞了周大人?
这个念头让穆菱的心尖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而陌生的酸涩。
穆菱的心尖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而陌生的酸涩。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胸口有点闷,眼眶也有些莫名的发热。
她不敢再看林青松,也不敢再看正平静解释着的林皎师姐,只能深深低下头,盯着自己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发白的手指。
那手指因为用力,微微颤抖着。
“林师姐,你和周大人很般配,如果……”
林小满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看着林皎在星辉下昳丽沉静的侧脸,脑海中不自觉地将她与傍晚见到的那位清冷昳丽的周大人。
放在一起一个如月清华,一个似月清冷,都是那般好看得不似凡人,又都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不敢亵渎的疏离感,这念头让她脱口而出。
“哗啦——!”
一声刺耳的裂响,伴随着冰冷刺骨的剑气骤然爆发!
不是剑鸣,而是林青松身旁那张坚硬的紫檀木圆凳,竟被他周身失控逸散的凌厉剑气硬生生震裂开来!
木屑飞溅,在星辉光球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林青松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冷风。
众人都惊诧的看向林青松,这突如其来的,堪称暴烈的反应,让厅堂内所有人都惊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离他最近的穆菱首当其冲,闷哼一声,单薄的身体剧烈一晃,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小满!住口!”
清舒的厉喝几乎与那凳子碎裂声同时响起。
他一把将摇摇欲坠的穆菱拉到身后,挡在林小满与林青松之间。
姜似一道清冷的青色剑气已如屏障般悄然竖起,隔在了林小满身前,她清冷的面容冰寒一片。
“林小满!立刻道歉!”
百晓生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转为凝重。
林青松这反应……太过了。
而处于话题中心的林皎,反应却与林青松的暴怒截然不同。
在那声碎裂巨响和骤然爆发的冰冷剑气中,林皎甚至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她指尖的星辉光球依旧稳定地悬浮着,柔和的光芒映照着她沉静如水的昳丽面容,仿佛那刺耳的声响和骇人的威压,只是拂过水面的微风,未能惊起半分涟漪。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清澈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林小满那张写满惊慌和懊悔的脸上,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羞恼。
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无奈的包容,如同师长看着一个说了错话,正害怕受罚的稚子。
然后,她的视线才缓缓转向对面气息恐怖,如同即将喷发的冰火山般的林青松。
“小满师妹无心之言,师兄不必动怒。”
林皎的声音依旧清冷平静,仿佛一道清泉,淌过那几乎要凝固的空气。
她微微向前一步,目光平静地迎向林青松那双翻涌着骇人风暴,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眼眸,那双眼中冰冷刺骨的怒意,几乎要将她冻结。
然而,林皎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睫都未曾多颤动一下。
她只是用那双清澈如洗、映着星辉的眼眸,安静地、认真地注视着林青松,仿佛要看进他眼底那狂怒冰封的最深处。
她行礼。
那是一个极其标准的平辈之礼。
身姿挺拔,仪态端方,浅紫色的星纹法袍随着动作划出流畅的弧度,发间那枚简单的星月银饰在星辉下流转过一道清冷的光。
她微微垂首,目光恭谨地落在林青松身前的地面,停留了恰到好处的一瞬,然后从容抬起。
行礼完毕,林皎重新抬起那双清澈的眼眸,目光平静地迎上林青松那双依旧翻涌着风暴,却因她这突如其来的郑重行礼而略显凝滞的眼眸。
“我知师兄是顾念同道之谊,亦是……维护我之清誉,不欲此等无稽之谈损及分毫。”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躁动的力量。
“这份回护之心,林皎心领,并谢过师兄。”
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地上碎裂的木屑,和依旧被清舒半扶半护着,脸色惨白,泪痕未干的穆菱,声音里多了一丝规劝。
“只是,林师兄方才剑气……略有激荡。”
她选了一个中性的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穆菱师妹修为尚浅,心神受扰,恐于明日协力探查之事有碍。小满师妹言行失当,我已令其反省。还望师兄……暂息心绪,剑气收束,以免不必要的……误会与损伤。”
“不如今日咱们都早些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林皎的声音带着尘埃落定的平静,在破碎的木屑和凝滞的空气中,如同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不再看任何人,指尖的星辉光球缓缓熄灭,厅堂内瞬间陷入黎明前最深的昏暗。
“诸位自便,在下先走一步。”
说完,她没有丝毫停留,转身走向自己的厢房。
然而,就在她即将迈出厅堂,经过依旧僵立在原地的林青松身侧时,她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
或许只是衣袂的轻微拂动,或许只是指尖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几不可见的,带着星辉余韵的轨迹。
下一瞬,林青松那只自然垂在身侧,指节依旧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腕,被一只微凉、细腻却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手,轻轻握住了腕部上方寸许的位置。
那触碰极其短暂,一触即分,快得仿佛只是错觉,但那一瞬间传递来的微凉触感和清晰的禁锢感,却让林青松周身冰冷死寂的气息骤然一滞。
林皎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侧脸看他,仿佛只是随手拂过一片碍事的衣角。
但她的声音,却以一线凝音成丝的方式,清晰地送入林青松耳中,只有他一人能听见。
“跟我来。”
说完,她便松开了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步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厢房,门扉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那短暂的触碰和传入耳中的话语,像一道无形的符咒,瞬间击碎了林青松周身那层自我封闭的冰冷外壳。
他猛地一震,霍然抬头,死死盯向那扇已然闭合的房门。
去?还是不去?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盘旋了不到一息,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看厅内神色各异的其他人,甚至没有理会清舒略带担忧的注视和姜似清冷的目光,抱着剑,迈开僵硬的步伐,跟上了林皎离去的方向。
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