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要失恋了,” 林小满压低声音,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站在她身旁,正若有所思望着林皎和林青松先后离开方向的百晓生。
她这话声音压得极低,但在场都不是凡人,尤其是离得近的姜似、清舒和刚刚被清舒扶,情绪稍微平复些的穆菱,都听得一清二楚。
清舒眉头微蹙,不赞同地看了林小满一眼,觉得这孩子真是记吃不记打,刚惹了滔天大祸,这会儿又口无遮拦。
姜似清冷的目光扫过林小满,带着警告,但并未立刻出声训斥,只是眼神更冷了些。
穆菱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眸难以置信地看向林小满。
“青松师兄……林皎师姐……他们…”
“小师妹,我没说你,林青松师兄他们肯定没有那种关系!”
林小满见穆菱误会自己的意思,连忙摆手解释,声音因为急切而稍微大了些,“我是说百晓生师兄啦!你看他之前老是盯着林皎师姐看,还说什么世俗……”
她一边说,一边还用“你懂的”眼神瞥向百晓生。
姜似终于忍无可忍,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小、满!再多说一字,回宗后戒律堂禁闭三月!”
林小满瞬间噤声,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言。
一直若有所思的百晓生这时却轻笑出声,打破了因林小满口无遮拦而再次凝滞的气氛。
他手中竹简光泽流转,目光在离尘宗几人脸上扫过,尤其在穆菱那写满困惑,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期盼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转向姜似和清舒,语气恢复了那种略带玩味却又带着几分正经的探究意味:
“小满师妹误会了。在下对林皎仙子,唯有同道之敬与观察之趣,绝无他念。”
他先澄清了林小满的离谱猜测,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分享秘密的口吻。
“不过,师妹方才那句没有那种关系,倒也未必全错。至少,并非寻常男女之情。”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都被吸引过来,才慢悠悠地继续道。
“据我天枢阁所录,天璇宗林皎仙子,与万剑宗林青松师兄……乃是同族。”
“同族!” 清舒讶然出声,温和的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姜似清冷的眉宇间也掠过一丝了然,但随即蹙得更紧。
林小满则直接“啊”了一声,瞪大了眼睛。
穆菱更是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百晓生,连呼吸都屏住了。
“正是。” 百晓生颔首,指尖轻点竹简,“林家乃是修仙世家,族中子弟拜入不同宗门者不在少数。”
“林皎仙子出身林家嫡系,身份尊贵。而林青松师兄,据传是林家旁支子弟。二人虽血脉同源,但分隔两宗,平素少有交集,此事知晓者不多,林家也未曾刻意宣扬。”
他这番话,信息量颇大。
“原来如此……” 清舒沉吟道,看向姜似,“难怪林青松师兄方才反应如此……激烈。”
姜似微微摇头,清冷道:“即便如此,身为剑修,心性修为亦是根本。剑气失控至此,终是落了下乘。”
林小满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原来是亲戚啊……那林青松师兄刚才岂不是在帮自家族妹?哇,那他脾气可真爆……”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
“非也,” 百晓生轻轻摇头,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指尖在竹简上又敲了一下,“并非族妹。虽然林皎仙子年岁稍小,但按林家内部严格的辈分谱系排列……青松兄,应当唤她一声——小、姑、姑。”
“小……姑姑!” 林小满的声音陡然拔高,破了音,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清舒温和的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惊愕,显然他们关系超出了他的预期。
“原来……是这样。” 穆菱喃喃出声,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恍惚,更多的是一种急于说服自己的确认。
她抬起头,看向百晓生,眼中充满了求证般的急切。
“百晓生师兄,你确定吗?林皎师姐真的是林青松师兄的……小姑姑?”
百晓生看着她脸上那剧烈变幻的神色,从绝望到狂喜,再到一丝不安的求证,心中了然。
这单纯的少女,正试图用这个合理的解释来安抚自己破碎的芳心。
他微微一笑,语气肯定。
“天枢阁记载,应当无误。林家传承久远,枝繁叶茂,内部辈分严谨。林皎仙子虽年幼,但在林家辈分极高。”
“可是……怎么没有听人说过?” 穆菱下意识地追问,这是她最后的疑虑。
百晓生闻言,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几位年轻的宗门弟子,语气是那种陈述古老常识般的平静。
“因为这样的事,在本就没有什么值得特意说道的。”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光泽流转的竹简,仿佛在触摸那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隐秘,“林家,并非寻常修仙世家。其根系之深,绵延之广,早已与整个修真界乃至部分凡间皇权,盘根错节,密不可分。”
他略作停顿,给众人消化这惊人信息的时间,然后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说其是修真界的世家之首,亦不为过。其血脉不仅遍布各大宗门,与各宗高层关系千丝万缕,便是你们离尘宗内。”
他的目光扫过姜似、清舒和林小满,最后在姜似清冷的脸上略微停留,“据阁中记载,你们的师尊——黎光仙尊,身上亦流淌着林家的血脉,论起来,恐怕还得唤林家当代家主一声表舅公。”
“什么?” 这次,连一贯清冷自持的姜似也微微动容,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你们的师尊母亲本就是林家女,不过当年她看上了散修,遭到了他父亲的极力反对,不过最后那女子宁愿脱离家族,也要嫁给那个散修,不过最后那个散修死了,然后你们师尊的母亲也殉情,然后你们师尊就被带回林家养了一段时间,当时的林家家主询问过后,他不愿意改姓,然后又根据他的意愿,当时的家主联系了,当时你们离尘宗的宗主把你们的师尊送去了,不过这也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这百年前,那场大战后之前的人也死的差不多了,故而修真界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百晓生的声音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件年代久远,无关紧要的旧闻,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尤其是离尘宗三人。
姜似清冷的脸上,那丝惊诧已经化为一种近乎凝滞的震动。
清舒同样震惊不已,他看向姜似,两人眼中都读懂了彼此的难以置信与一丝复杂。
林小满已经彻底懵了,她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那怎么从来没听师尊他提起过?”
百晓生看着眼前几位离尘宗弟子脸上复杂的神色,他摩挲着竹简,语气放缓。
“脱离家族,父母殉情,被家族收养又转投宗门……这段过往对任何人而言,都绝非愉快的记忆。仙尊道心通明,早已超脱尘缘执念,或许在他看来,前尘旧事,既已了断,便无谓再提,徒增心障,亦无益于修行。”
“林家怎么会与人间的皇族有牵扯呢?” 林小满忍不住轻声问道。
这问题盘桓在她心里,林家既是那样高不可攀的修仙世家之首,为何会与凡尘俗世、尤其是充满权力倾轧的皇族产生关联?
百晓生看向林小满,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似乎觉得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他手中竹简光泽流转,语气依旧平缓,带着一种解析世情的通透:
“修仙需要灵根,可并非所有人都有灵根。这世上,有灵根者本就是凤毛麟角。即便父母皆是修士,生下的孩子也未必能有灵根传承。”
“那些传承久远的修仙世家,如林家,族中子弟同样如此——有生来便天赋异禀、灵根出众的,自然也有天生无灵根、与仙途无缘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清晰的表述:“对于有灵根的子弟,林家自会悉心培养,送入各宗,或家族内部修行,延续道统。而那些没有灵根的孩子……”
他轻轻摇头,“林家并不会因此就将其视为弃子,任其自生自灭。世家大族,尤其是林家这般绵延数千载的,考虑的不仅是修仙问道,更是整个家族的延续、稳定与影响力。”
“那……没有灵根的孩子,林家会如何安排?”
清舒也生出好奇,温和地问道。
“林家会引导他们走向别的道路。” 百晓生道,“有的教授其经营商事,积累财富,以为家族助力;有的教导其研习经史子集、权谋韬略,令其通晓人间政经之道;还有的,会根据其心性天赋,传授医术、工匠、阵法推算等百艺……简言之,只要他们愿意,林家便会根据每个无灵根子弟的特长与意愿,提供资源与教导,让他们掌握足以安身立命,甚至出类拔萃的技能。”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之后,这些学有所成的子弟,若愿意,便可背靠着林家的荫蔽与人脉,在凡间行事。或为巨贾,富甲一方;或为名士,著书立说;或入朝堂,为官为吏,乃至……成为某些皇族信任的近臣、幕僚,甚至通过联姻等方式,与皇权产生更深的绑定。”
“林家并不强求他们一定要为家族谋取什么具体利益,更多是作为一种血脉的延伸与影响力的扩散。只要这些子弟不仗着林家背景为非作歹、杀人越货,不犯下天怒人怨、祸乱人间的罪行,林家通常便不会过多干涉他们在凡间的选择与发展。毕竟,血脉亲情犹在,家族亦是他们的后盾。”
“然而,” 百晓生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冷冽,“倘若有无灵根子弟自愿脱离家族,声称与林家再无瓜葛,那么之后他们在凡间是荣是辱,是生是死,林家便不会再过问,形同路人。可若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若有林家子弟,无论是否有灵根,胆敢在人间作恶多端,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乃至为祸苍生、动摇人间秩序……那么,林家便会亲自出手清理门户。轻则废去修为、逐出家族,重则……直接派人诛杀,以正家规,亦维护林家超然的声誉与底线。”
“就比如咱们现在所在的西诀,” 百晓生话锋一转,将话题拉回到眼前,指尖在竹简上轻轻一点,目光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如今的太后娘娘,其祖母,便是出自林家。虽然并非嫡系,但确系林家血脉无疑。”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颗石子,在众人心中激起新的涟漪。
“太后的祖母……?” 清舒讶然,随即露出恍然之色,“难怪……”
难怪他们这群来自不同宗门、身份敏感的修仙者,能如此轻易地进入西决皇城,甚至直入宫闱。
“不然你们以为,” 百晓生语气带着一丝了然,“为何陛下听闻林皎仙子也在队伍中,便如此干脆地允了我们入宫,甚至安排在这漱玉轩?”
“虽说我等是修士,身负仙法,但人间帝王居所,尤其是这等传承数百年的皇城,自有其龙气汇聚,对修士的灵力神识本就有天然的压制与干扰。寻常时候,一国之君听闻有陌生修士集体到访,纵不立刻警戒驱逐,也绝无可能如此轻易召见深谈,更遑论安排宿于宫内。这等待遇,通常是各宗宗主或长老亲至,商讨要事时方有的规格。”
“我还有一个问题,” 林小满眨了眨眼睛,看向百晓生,“既然林家这么厉害,跟咱们几个宗门关系都这么深,连太后娘娘都是半个林家人,咱们不让林家帮咱们查?还要自己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跑,这么麻烦?”
她这个问题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天真。
百晓生闻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里掺杂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无奈。
目光扫过在场的离尘宗几人,最后落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林小满脸上,语气是那种陈述既定事实的平静。
“五大宗门之间的事,与林家……终究是隔着一层的。”
他缓缓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边缘。
“林家是修仙世家,是血脉与利益联结的宗族。而我们天枢阁、天璇宗、万剑宗、离尘宗……乃至其他大小宗门,是修道传承之地,是理念与道路的选择。两者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根本立足点不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更易懂的说法:“林家不会,也不能轻易直接插手五大宗门的内部事务,尤其是涉及宗门传承、宝物归属、乃至可能影响各宗平衡的敏感事件。”
“尘缘灯虽是上古奇物,但其投影现世,引发异象,若此时林家贸然以家族名义大张旗鼓地介入,代替各宗行事……”
他看向林小满,反问道:“你觉得,其他宗门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林家手伸得太长,意图借机掌控或影响各宗?会不会让原本就微妙复杂的宗门关系,变得更加紧张甚至对立?”
林小满被问得一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只是觉得林家厉害,能帮忙最好,却没想过这背后的复杂关系。
“更何况,” 百晓生继续道,“林家子弟分布各宗,如林皎仙子在天璇,林青松师兄在万剑,你们师尊当年也曾与离尘宗有缘……但这并不意味着,林家就能代替这些宗门做决定,或者替他们承担责任。各家有各家的道,各宗有各宗的规。”
“尘缘灯之事,既然五大宗门认为需要派人查探,那便是各宗自己的职责与选择。林家若因自家子弟在队伍中,就处处替各宗收拾烂摊子、行方便之门,那将置各宗颜面与独立性于何地?又将那些在宗门中苦修、并非林家出身的弟子置于何地?”
“所以,” 百晓生总结道,目光扫过众人,“林家能做的,或许是在不违背原则、不引起误会的前提下,提供一些间接的便利或信息,比如默许我们入宫,比如太后娘娘可能因血脉渊源而愿意多透露些线索。但具体的探查、判断、行动,乃至最终的责任,仍需我们这些受宗门所托的弟子自己来承担。”
清舒听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百晓生道友思虑周全。宗门之事,自当由宗门弟子了结。倚仗外力,终非正道,亦可能后患无穷。我等既受师门重托,便当竭尽全力,凭自身本事查明真相。”
姜似也微微颔首,清冷道:“小满,收起那些取巧的心思。修行之路,从无捷径可走。查明尘缘灯异象,化解危机,本就是对我等的历练与考验。”
林小满小声道:“知道啦,大师姐,我就是随口一问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