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晨钟敲响。
林岁岁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下的青黑很明显,脸色也有些苍白。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对宫女说:“上妆吧。浓一点。”
今天要上朝。
三天来的第一次。
她知道会发生什么。
太后的人,那些被清退的世家子弟的父兄,还有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都会在。
而她,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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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宴将母亲安置在将军府最里间的厢房,派了二十名亲兵日夜看守。
“宴儿,”沈老夫人握着他的手,“娘没事,你别担心。”
“儿子不孝。”沈宴跪在她面前,“让母亲受惊了。”
“说什么傻话。”沈老夫人摸着他的头,“你是娘的儿子,你在做该做的事。娘支持你。”
沈宴眼眶发热。
他站起身:“母亲好好休息,儿子要去上朝了。”
“去吧。”沈老夫人说,“做你该做的事。”
沈宴走出厢房,换上朝服。
镜子里的他,眼神很冷。
像一把出鞘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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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瑾坐在马车里,看着手中的密报。
萧景琰那边又查到了新东西——江南那些官员,不仅贪了赈灾银,还私吞了历年税收。数目之大,触目惊心。
更关键的是,这些钱,有一部分流向了京城。
流向了……某些人的口袋。
苏瑾将密报折好,收进袖中。
今天这场朝会,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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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百官已至。
林岁岁走上龙椅时,能感觉到那些视线——有担忧,有试探,有敌意,也有……幸灾乐祸。
她坐下,目光扫过下面。
沈宴站在武将首位,背脊挺直。苏瑾在文官首位,神色平静。王温瑜在太医队列里,眉头微蹙。陆辞……他没来,还在诗社。
萧景琰也没来,还在查账。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总管高声唱喏。
话音未落,就有人站了出来。
是礼部尚书,那个前几日跪晕的老臣。
“陛下,”他躬身,声音洪亮,“臣有本奏!”
“讲。”
“臣弹劾镇国将军沈宴!”礼部尚书抬起头,眼神凌厉,“沈宴擅权枉法,无故清退京营将士五百余人!其行径专横,其心可诛!”
大殿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沈宴。
沈宴站着,没动。
林岁岁看着他,然后问:“沈将军,你有何话说?”
沈宴出列,躬身:“回陛下,臣清退之人,皆是不符军规、不堪军务者。臣有名单,有记录,有证据。若有人质疑,臣可一一对质。”
“对质?”另一个大臣站出来,是户部尚书赵大人,“沈将军,你清退的人里,有本官的儿子!他年纪尚轻,偶有不适,你便将他除名,这难道不是专横?”
沈宴转头看他:“赵大人之子,在册三年,从未到营。臣三次命人传唤,皆称病不至。按军规,三月不到者,除名。臣已宽限至三年,何来专横?”
赵尚书脸涨得通红:“你——”
“好了。”林岁岁开口,声音不大,但压过了所有议论,“沈将军按规矩办事,无可指摘。此事不必再议。”
“陛下!”礼部尚书提高声音,“沈宴一个罪臣——一个伺候过陛下的人,如今却掌京营兵权,这于礼不合,于法不容!”
这话说得很毒。
直接把沈宴的过去翻出来,当众羞辱。
大殿里更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林岁岁。
看她怎么反应。
林岁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礼部尚书,”她说,“你说沈将军是罪臣,他犯了什么罪?”
“他——”礼部尚书卡住了。
沈宴确实没犯罪。
他只是……被迫入宫。
“你说他伺候过朕,”林岁岁继续说,“那又如何?朕是皇帝,他是臣子。臣子效忠皇帝,天经地义。难道礼部尚书觉得,效忠朕,是罪?”
礼部尚书脸色白了:“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岁岁看着他,“是说朕不该用沈宴?还是说……你觉得朕不该用任何伺候过朕的人?”
这话更毒。
直接把问题抛了回去。
礼部尚书冷汗都下来了。
他敢说是吗?那得罪的不只是沈宴,是所有曾经伺候过皇帝的人——包括那些太监,那些宫女,那些……不能说的人。
他敢说不是吗?那刚才的话,就是打自己的脸。
“臣……”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既然无话可说,就退下吧。”林岁岁摆摆手,“还有谁有本奏?”
没人敢说话了。
刚才那一番交锋,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陛下要保沈宴。
而且保得很坚决。
谁敢再提,就是跟陛下作对。
苏瑾站在下面,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这一招,漂亮。
既保了沈宴,又敲打了那些想翻旧账的人。
“既然无事,”林岁岁站起身,“那就退朝吧。”
“陛下且慢。”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所有人转头。
太后拄着拐杖,缓缓走进来。
她穿着深紫色的凤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可那笑容,让人心里发毛。
“太后娘娘。”百官纷纷行礼。
太后走到殿前,看着林岁岁:“皇帝,哀家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后请讲。”林岁岁重新坐下。
“沈将军整顿京营,是好事。”太后慢慢地说,“但手段过于激烈,惹得朝中怨声载道。皇帝是否该……稍作安抚?”
来了。
林岁岁心里冷笑。
“太后的意思是?”她问。
“哀家的意思是,”太后看着沈宴,“沈将军是不是该……道个歉?给那些被清退的人,给他们的父兄,道个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大殿里一片死寂。
道歉?
沈宴做错了什么?
按规矩办事,做错了?
所有人都看着沈宴。
看他会不会低头。
沈宴站着,背脊挺得更直了。
“太后娘娘,”他开口,声音很稳,“臣按规矩办事,无错。既然无错,为何要道歉?”
太后的笑容淡了些:“沈将军,做人要懂得变通。你清退的那些人,背后都有谁,你不会不知道。得罪了那些人,对你有什么好处?”
“臣只知道,”沈宴说,“京营是京城的屏障,是百姓的守护。若京营涣散,敌军来犯时,谁能守城?谁能护民?”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那些被清退的人,在册不到营,吃空饷,占军籍。他们多留一日,京营就弱一分。京城就危险一分。臣清退他们,是为了京城,为了百姓,不是为了得罪谁。”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殿里,有人低下头。
有人握紧了拳头。
有人……眼神闪烁。
太后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一个大义凛然。那哀家问你,若有人因为你清退那些人,而报复你,报复你的家人,你怎么办?”
这话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沈宴的手握紧了。
他想起了昨夜。
想起了母亲被绑走。
想起了那些黑衣人。
他想说,他已经知道了。
想说,他不在乎。
但他不能说。
因为说了,就是撕破脸。
而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太后娘娘,”林岁岁忽然开口,“沈将军是朕的臣子,他的家人,就是朕的家人。谁敢动朕的家人,朕就动谁全家。”
她说得很平静。
但话里的意思,很狠。
太后转头看她,眼神冷了下来:“皇帝,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岁岁看着她,“从今天起,沈老夫人是朕的贵客。谁动她,就是动朕。而动朕的下场……”
她顿了顿,笑了:“太后应该知道。”
太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没想到,林岁岁会这么直接。
会这么……不留余地。
“皇帝,”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在威胁哀家?”
“不敢。”林岁岁说,“朕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太后若不信,可以试试。”
试试?
试什么?
试试动沈老夫人,看她会怎么做?
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也笑了。
“好,好得很。”她说,“皇帝长大了,翅膀硬了,敢跟哀家叫板了。”
“太后过奖。”林岁岁说,“朕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皇帝,路还长着呢。咱们……走着瞧。”
她走了。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刚才那一番交锋,太可怕了。
太后和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几乎撕破脸。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堂,要乱了。
“退朝吧。”林岁岁站起身,“沈将军留下。”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退下。
很快,大殿里只剩下林岁岁和沈宴。
还有远远站着的太监宫女。
林岁岁走下龙椅,走到沈宴面前。
“沈将军,”她说,“你母亲没事吧?”
沈宴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谢陛下关心,”他低声说,“母亲没事。”
“那就好。”林岁岁说,“从今天起,你母亲就住在宫里吧。朕让人收拾一处安静的宫殿,派专人伺候。”
沈宴怔住了:“陛下,这……”
“这是为了保护她。”林岁岁说,“宫里比将军府安全。太后……不敢在宫里动手。”
沈宴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深深鞠躬:“臣……谢陛下。”
“不用谢。”林岁岁说,“你是朕的臣子,朕护着你,天经地义。”
沈宴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晨光里,穿着明黄的龙袍,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很坚定。
像一座山。
像一道光。
像……他愿意用命去守护的人。
“陛下,”他说,“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太后不会罢休的。”沈宴说,“今日之后,她一定会用更狠的手段。”
“朕知道。”林岁岁说,“但朕不怕。”
“为什么?”
“因为朕有你们。”林岁岁说,“有苏瑾,有王温瑜,有萧景琰,有陆辞,还有你。有你们在,朕什么都不怕。”
她说得很自然。
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沈宴的心,却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有你们在。
她把他们,当成了依靠。
当成了……伙伴。
“臣,”他单膝跪地,声音坚定,“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林岁岁笑了。
她伸手,扶起他。
“沈将军,”她说,“朕不需要你赴汤蹈火。朕只需要你……好好活着。好好带兵,好好守城,好好……做你想做的事。”
沈宴看着她,重重点头。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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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瑾走出大殿时,遇见了王温瑜。
王温瑜背着药箱,正要往太医院去。看见他,停下脚步:“苏相。”
“王太医。”苏瑾微笑,“要去给陛下请脉?”
“是。”王温瑜说,“陛下脸色不好,臣去开个方子。”
“辛苦王太医了。”苏瑾说,“对了,酒疗法推广得怎么样了?”
“已经开始在京营全面试用了。”王温瑜说,“效果很好。沈将军说,想在全军推广。”
“那需要很多酒。”
“是。”王温瑜顿了顿,“萧公子那边……有消息吗?”
苏瑾从袖中取出密报,递给他:“你自己看。”
王温瑜接过,快速看了一遍,脸色变了:“这么多?”
“是啊。”苏瑾说,“触目惊心。”
“那陛下……”
“陛下已经知道了。”苏瑾说,“她说,查。查清楚了,该杀杀,该关关。”
王温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臣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又被苏瑾叫住。
“王太医。”
“嗯?”
“你觉得,”苏瑾看着他,“陛下变了吗?”
王温瑜想了想,说:“变了,也没变。”
“什么意思?”
“身体还是那个身体,”王温瑜说,“但灵魂……好像不一样了。”
苏瑾笑了。
“是啊。”他说,“不一样的灵魂,在做不一样的事。而我们……”
他顿了顿,轻声说:“我们在跟着她,走向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王温瑜看着他,也笑了。
“那未来,”他说,“应该会很好。”
“嗯。”苏瑾点头,“会很好的。”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分开。
一个往太医院去。
一个往相府去。
各司其职。
像她说的那样。
走向一个,他们共同选择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