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02 22:56:55

萧景琰把查到的账册堆在桌上时,书房的地板都跟着震了一下。

老管家探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少爷,这……”

“江南三年,所有官方账目。”萧景琰脱下外袍,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里衣,“你猜我发现什么?”

老管家不敢猜。

萧景琰也没指望他猜。他走到桌边,翻开最上面一本:“这笔赈灾银,五十万两。账面显示分三次拨付,实际只到了两次。第三次那十五万两,在途中……消失了。”

他翻到下一页:“再看这个。江南盐税,每年应缴三百万两。账面是缴齐了,但实际入库的,只有二百四十万。剩下的六十万两……”

他顿了顿:“变成了江南官员的‘养廉银’。”

老管家的手开始抖。

养廉银?那是朝廷给官员的额外补贴,防止他们贪污。可这账目上写的,分明是把该缴的税,直接扣下当补贴了。

“还有。”萧景琰又翻开一本,“最精彩的是这个。江南织造局的贡品账,每年上报支出八十万两。我让人去查了实际用料和工钱,最多五十万两。多出来的三十万两……”

他抬起头,看着老管家:“你猜去哪了?”

老管家声音发颤:“去……去哪了?”

“进京了。”萧景琰说,“进了某些人的口袋。而且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从江南到京城,这条线上,每个人都分了点。”

书房里静得可怕。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账册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清清楚楚地写着,这个国家,正在从内部腐烂。

“少爷,”老管家终于找回了声音,“这些……这些要报给陛下吗?”

“报。”萧景琰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证据还不够。”萧景琰合上账册,“光有账目没用。要有人证,有物证,有……能把这些人钉死的证据。”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萧家的庭院。

庭院很大,很漂亮。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每一处都透着江南园林的精致。可这些精致,是用什么换来的?

是用那些灾民的眼泪换来的?

是用那些被克扣的税银换来的?

还是用那些……本该属于百姓的血汗换来的?

萧景琰闭上眼睛。

他想起在江南时看到的景象——水患过后,满地狼藉。灾民们住在简陋的窝棚里,吃着稀粥,眼巴巴等着朝廷的救济。

可朝廷的救济,被贪了。

被那些坐在衙门里,穿着官服,满口仁义道德的人,贪了。

“少爷,”老管家小心翼翼地问,“那接下来……”

“接下来,”萧景琰睁开眼,眼神很冷,“我要去一趟盐场。”

“盐场?”

“嗯。”萧景琰说,“盐税是江南最大的税源,也是漏洞最多的地方。我要亲眼去看看,那些盐,那些钱,到底是怎么没的。”

老管家想劝。

想说太危险。

想说那些人不会让他查。

可看着少爷的眼神,他知道劝不住。

这个从小体弱多病的少爷,这次是铁了心了。

“老奴去安排。”老管家说,“多带些人。”

“不用。”萧景琰说,“人多反而惹眼。我带两个账房先生就行。”

“可是——”

“没有可是。”萧景琰打断他,“按我说的做。”

老管家叹了口气,退下了。

萧景琰一个人站在书房里。

阳光慢慢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昨天在朝堂上,她说的那句话:“沈将军是朕的臣子,他的家人,就是朕的家人。”

她说得很坚定。

像在说一个誓言。

那时候他就知道,他选对了。

选对了效忠的人。

选对了要走的路。

即使这条路,很难,很险。

他也想走。

因为值得。

---

盐场在扬州城外,临海而建。

萧景琰到的时候,正是晌午。日头很毒,晒得盐田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睛疼。工人们赤着上身,在盐田里劳作,汗水混着盐水,在身上淌出一道道痕迹。

盐场管事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姓孙。看见萧景琰,他愣了一下,然后堆起满脸笑:“萧公子?您怎么来了?这大热天的……”

“来看看。”萧景琰说,“孙管事不欢迎?”

“欢迎!当然欢迎!”孙管事忙不迭地说,“只是……这盐场脏乱,怕污了公子的眼。”

“无妨。”萧景琰往里走,“带我转转。”

孙管事只能跟上。

盐场很大,一眼望不到边。萧景琰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看盐田,看晒盐的工序,看仓库,看账房。

“今年产量如何?”他问。

“还、还好。”孙管事擦着汗,“跟往年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这个……”孙管事支吾着,“得看账本。”

“那就看账本。”

账房在盐场最里头,是个简陋的屋子。里面坐着个老先生,正在打算盘。看见他们进来,老先生抬起头,眼神很浑浊。

“这位是萧公子,”孙管事介绍,“来看账的。”

老先生愣了愣,然后慢吞吞地拿出几本账册。

萧景琰翻开。

账目做得还算清楚,产量,销量,税额,都列得明明白白。可仔细看,就能发现问题——产量那一栏,字迹明显是后来补上的。墨色不一样,笔迹也不一样。

“这产量,”萧景琰指着那一栏,“是实际产量吗?”

“是、是的。”孙管事说。

“那为什么墨色不一样?”

孙管事的汗流得更凶了:“这个……可能是写的时候,墨没调匀……”

“是吗?”萧景琰看着他,“那我们去盐田,找几个工人问问,今年到底产了多少盐。”

孙管事的脸色白了。

“萧公子,”他压低声音,“有些事……您还是别问太多。这对您没好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孙管事的声音更低了,“这盐场背后……有人。大人物。您查下去,得罪了那些人,对您,对萧家,都没好处。”

威胁。

又是威胁。

萧景琰笑了。

“孙管事,”他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您、您是萧公子……”

“我是萧景琰。”萧景琰看着他,“是萧家的继承人,是陛下亲封的协理户部官员。现在,我要查盐场的账。你给,还是不给?”

孙管事腿一软,差点跪下。

“给……给……”他颤声说,“公子稍等,我去拿……拿真账本。”

真账本很快拿来了。

比刚才那本厚得多。

萧景琰翻开,一页页看。

越看,脸色越冷。

产量少报了四成。

税额少报了一半。

多出来的盐,多出来的钱,去哪了?

账本最后一页,列了一张单子。

上面写着一些名字,一些数目,还有一些……日期。

萧景琰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账本,对孙管事说:“这本账,我带走。”

“公子!”孙管事扑通跪下,“这、这不能带啊!带了,小人的命就没了!”

“你的命没了,”萧景琰说,“还是那些被克扣的工人的命没了?你自己选。”

孙管事瘫在地上,说不出话。

萧景琰拿起账本,转身走了。

走到盐场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工人还在劳作。

在毒日头下,佝偻着背,一铲一铲地收盐。

那些盐,白得像雪。

可这雪下面,埋着多少肮脏?

萧景琰不知道。

但他会查出来。

---

回京的马车上,萧景琰一直在看那本账。

账目很细,细到每一笔钱去了哪里,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进了扬州知府的腰包,有些进了盐运使的口袋,还有些……进了京城。

进了那些,他熟悉的名字。

那些在朝堂上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人。

“少爷,”账房先生小心翼翼地问,“这些……要报给陛下吗?”

“报。”萧景琰说,“但要等时机。”

“什么时机?”

萧景琰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景色。

江南的秋色很美。稻田金黄,枫叶火红,水清澈见底。

可这美景下面,藏着多少污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帮她。

帮她把那些污秽,一点点挖出来。

即使会脏了手。

即使会惹祸上身。

他也想做。

因为这是对的事。

因为这是……她希望他做的事。

马车一路向北。

离京城越来越近。

离真相,也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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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沈宴在京营里,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萧景琰派人送来的,很简单,只有一句话:“盐场账目已得,牵扯甚广。小心太后。”

沈宴看完,把信烧了。

小心太后。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从那天在太后宫里,她说“你母亲呢”开始,他就知道。

这个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将军。”李副将走进来,“新兵招募的事,已经开始了。按您的吩咐,只招良家子,不招世家子弟。”

“嗯。”沈宴点头,“招多少了?”

“三百人。”李副将说,“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有的还上过战场。”

“好好训练。”沈宴说,“京营需要新鲜血液。”

“是。”李副将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太后那边,好像有动作。”

“什么动作?”

“有人在营外转悠,”李副将压低声音,“看起来不像普通人。我们的人去问,他们说是做生意的。可做生意的,怎么会天天在军营外转?”

沈宴眼神一冷。

“盯紧他们。”他说,“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我。”

“是。”

李副将退下后,沈宴走到窗边。

窗外,校场上,新兵正在操练。

口号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

听起来,很有生气。

他想,也许这样是对的。

把那些蛀虫清出去,把新鲜血液引进来。

京营才能活过来。

京城才能守住。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有你们在,朕什么都不怕。”

她相信他们。

那他们,就不能让她失望。

沈宴握紧了拳头。

眼神坚定。

像下了什么决心。

---

太后宫里。

嬷嬷跪在地上,低声汇报:“萧景琰去了盐场,带走了真账本。”

太后的手顿了顿。

“真账本?”

“是。”嬷嬷说,“孙管事那边传话来说,萧景琰很强势,他拦不住。”

太后放下茶杯。

茶杯碰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景琰……”她慢慢地说,“这个萧景琰,倒是比我想的难缠。”

“娘娘,现在怎么办?那账本上……有我们的名字。”

“怕什么。”太后笑了,“有名字又怎样?没有证据,谁能证明那些钱进了我们的口袋?”

嬷嬷一愣。

“账本是死的,”太后说,“人是活的。萧景琰有账本,我们有证人。看谁说得过谁。”

“娘娘的意思是……”

“去找孙管事,”太后说,“让他改口。就说账本是萧景琰逼他做的假账,目的是陷害朝廷命官。事成之后,许他全家富贵。”

“……是。”

“还有,”太后顿了顿,“沈宴那边,怎么样了?”

“沈宴在招募新兵,清一色的良家子,不要世家子弟。”

“那就给他找点麻烦。”太后说,“去,找几个‘良家子’,让他们去报名。等进了军营,再闹出点事来。”

“闹什么事?”

“什么事都行。”太后说,“打架,斗殴,偷东西……只要能让沈宴头疼就行。”

嬷嬷明白了。

这是要搅浑水。

让沈宴分心,让京营乱起来。

“老奴这就去办。”

嬷嬷退下后,太后一个人坐在殿里。

殿里很暗,只有几盏宫灯亮着。

她看着那些跳跃的烛火,眼神很深。

像在谋划什么。

也像在……等待什么。

等待一个时机。

等待一个,能把所有对手,一网打尽的时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秋天,越来越深了。

冬天,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