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江州刚下过一场细雨。
巷子深处，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坑洼处积着浅浅水坑，映着灰蒙蒙的天。
便利店内，柜台上的屏幕正放最近的热播剧。
老板娘蜷在旧藤椅里，专注看着，手边的搪瓷缸子，热气已淡。
没留意门口站了个男孩。
天微凉，他却只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T恤，黑色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脚上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鞋头还开了胶。
他贴着摊位站了好一会儿。
黑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正在看电视的女人。
他的手悄悄伸向面包，指尖刚碰到塑料袋。
“呜呜......”
身边忽然响起了小孩哭声。
男孩慌忙把面包塞进裤兜。
低头看。
不知哪来个小不点，只到他胸口高。
她穿一件红色草莓图案的毛衣，马尾辫扎得歪歪扭扭，用一朵小红花发绳绑着。
她一手揪住他衣角，一手拎着个布偶，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
“哥哥，我要找爸爸，呜呜......”
男孩瞥见老板娘探身朝外看，心一紧，拽起女孩就往前走：
“哥哥带你找爸爸。”
老板娘眯眼瞅了瞅。
以为是兄妹俩，又缩回藤椅里继续看电视。
男孩拉着女孩拐过巷角才停下。
小姑娘还在抽搭，鼻尖红红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
他抿抿嘴，用手背笨拙的给她擦了擦脸：“你爸爸在哪儿？”
女孩摇头，圆眼睛湿漉漉的：“我要爸爸，瑶瑶肚肚饿nei，呜呜......”
巷子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
男孩左右张望。
没有大人找来的影子。
他低头看看自己饿瘪的肚子，犹豫几秒，还是从兜里掏出那袋法式小面包，递过去：
“吃吗？”
“吃。”
女孩软软应声，带着鼻音。
男孩松开她的手，用牙咬开塑料袋，拿出那个巴掌大的小面包，递过去：
“给你，别哭了，我们去前面找找。”
女孩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接过，奶声奶气说：“谢谢哥哥。”
男孩把她手里的娃娃拿过来，牵着她继续走。
女孩小口小口吃着面包，奶香味悄悄飘过来。
他咽了咽口水，把头转开，肚子又跟着叫起来。
两人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前走。
男孩侧过脸，见女孩面生，想想也是，只有不认识他的人，才敢靠近他。
他牵着妹妹暖暖的小手，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大名叫鹿兮瑶，小名叫瑶瑶。”
女孩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软乎乎的脸蛋白里透红，像只初探世界的小兔子，带着不自知的温软与懵懂。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岑骁。”
“怎叫。”
女孩含糊不清重复着。
“岑，骁。”
岑骁又一字一顿说。
“怎敲。”
“......”
“瑶瑶，瑶瑶你在哪儿啊......”
远处传来女人的呼唤，一声比一声急。
岑骁循声望去，转角匆匆跑来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
看见女孩，冲过来一把搂住：
“哎哟我的小祖宗！跑这儿来了！”
她瞥了眼旁边的男孩，眉头皱起来。
是岑家那孩子。
她注意到女孩手里的面包，“哪里来的面包？”
“姨姨，”
女孩举起手里啃了一半的面包，笑盈盈说：“哥哥给我的。”
女人脸色一变，伸手就把面包拿过来：“这哪能乱吃，走，姨姨给你买。”
说着把面包往地上一丢，拉起女孩就走。
“我要，我要小面包......”
女孩挣扎着要弯腰去捡。
“乖，瑶瑶不要，姨姨给你买。”
女人一把抱起她，“什么都敢往嘴里塞，以后离他远一点，等下被坏人抓走了。”
“呜......哥哥不是坏人，哥哥......”
女孩朝男孩伸出小手，眼泪又涌出来。
男孩站在原地，看着女人抱着哭闹的女孩拐进转角。
脚步声渐渐远了。
巷子静下来。
他走过去，蹲下捡起那个沾了灰的小面包，拍了拍，塞进嘴里。
面包混着尘土味，他还是两三口就咽了下去。
正要起身，才发现，女孩的布偶娃娃还在自己手里。
-
女人把女孩抱回临街的饭馆时，鹿卫东刚接完电话冲回来，额头上全是汗。
“可得看紧了啊！”
女人心有余悸，“刚跟岑家那小子在一块儿，还给了个面包，谁知道干不干净。”
鹿兮瑶抬起小脚，气鼓鼓踢在女人腿上：“姨姨坏！丢我面包！”
“瑶瑶，”鹿卫东赶紧把女儿抱起来，“不能踢人。”
女人摆摆手：“没事没事，小孩不懂。”
又压低声音，“卫东啊，你可留个心，那岑世安是我们这里出了名的无赖，听说还碰那东西，咱们可招惹不起。”
鹿卫东看着怀里还在抽噎的女儿，摸摸她额头：“孩子给的面包，应该没事吧。”
“你是刚来不知道，”
女人扯了扯围裙，“这一片谁不躲着他家？老婆前年跑了，留下个儿子也没人管，到了上学年纪，还整天野在外面，岑世安更是个混不吝，动不动就打孩子。”
鹿卫东抱着女儿边抖边哄：“那这孩子也怪可怜的。”
“可怜归可怜，谁管得了？”
女人摇头，“上次居委会上门，差点被打出来，总之啊，我们离这种人远一点。”
鹿卫东谢过女人，抱着女儿走进还在装修的店面。
水泥袋堆在墙角，工具散了一地。
刚才就是忙着看工人安装灯具，一时没注意，让女儿偷跑了出去。
他把女儿放在铺了报纸的桌上，仔细检查一遍，还好没伤着。
傍晚。
天色层层暗下。
鹿卫东抱着女儿和工人核对进度。
鹿兮瑶安静了一会儿，坐在卡座台阶上，抱着一袋小熊饼干，“咔嚓咔嚓”地啃。
等工人陆续离开，鹿卫东关好门窗准备带女儿去吃馄饨。
锁门时，无意看到大门脚下的玩偶。
好像是女儿的。
他弯腰拾起娃娃。
回头便看见一个瘦小的影子正慢慢往前走。
昏黄的路灯光晕里，孩子衣衫单薄，在晚风里显得空荡荡的。
鹿卫东下意识喊出声：
“小朋友，你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