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小李是个精明人,每天准时蹭我的车,却从来不提油费。
我暗暗记账,三个月时间,他至少省了一千多块的打车费。
而我的油费,却因为每天多跑他家那一段路,多花了不少。
昨天我做了个决定:把车卖了。
今天坐地铁上班,刚到办公室,小李就气冲冲地打电话过来。
「你怎么回事?说好的一起上班呢?我今天迟到了,被主管骂了一顿还扣钱!」
我淡定地回答:「不好意思,我车卖了。」
「什么?你卖车也不提前通知我?耽误我上班,损失你得负责!」
电话响了。
我按下接听键。
“你怎么回事?”
李伟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
“说好的一起上班呢?我今天迟到了!”
他的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主管骂了我一顿,还扣了钱!”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
办公室很安静。
同事们都埋头工作。
我的声音很平稳。
“不好意思,我车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更大的咆哮。
“什么?你卖车?卖车也不提前通知我?”
“我上班怎么办?”
“我今天的损失你必须负责!”
我没说话。
直接挂断了电话。
世界清静了。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思绪回到过去三个月。
三个月前,公司停车场,李伟第一次拍我的车窗。
他满脸笑容。
“小张,新买的车啊?真漂亮。”
“顺路带我一下呗?我家就在你家附近。”
我点了头。
“附近”的定义,在我们之间产生了分歧。
我的小区在北五环。
他的小区在东北五环。
每天下班,我需要先向东开五公里,送他到家。
然后再掉头,开上另一条路,回家。
一来一回,多出十公里。
早上的路线则反过来。
我的油耗,从百公里八个,升到了九个半。
我打开手机记事本。
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是“人情账”。
第一天,李伟坐在副驾。
他很不见外。
“你这车,内饰不行,太素了。”
“脚垫也该换了,不耐脏。”
我握着方向盘,没作声。
第二天,他带了早饭。
韭菜盒子。
整个车里都是那个味道。
开着窗散了一路。
他下车后,我看见座椅缝里有韭菜叶。
我默默把“洗车费”三个字记进文档。
预计金额,三十元。
第三天,他指挥我开车。
“哎,前面那个路口左转,那条路近。”
“你这开法不行,太肉了,该超车就超。”
我回了一句。
“这条路我开了两年。”
他没听见。
继续指点江山。
第一个月的月底,我统计了一下。
因为他,我每天多花二十分钟,多跑十公里路。
油费多出来一百五。
周末我自己去洗车,洗了半小时。
他省下的打车费,大概是四百块。
他在微信上跟我说。
“兄弟,多亏了你,我这个月省了不少钱。”
“下回请你吃饭。”
这顿饭,我一直没等到。
第二个月,他开始带他老婆。
他老婆在离他家两公里的一个商场上班。
我的路线又变了。
先送他老婆,再送他。
早晨,先接他,再接他老婆。
多出来的路程,变成了十五公里。
油耗到了十一个。
他老婆也很自然。
坐在后排,吃着零食,聊着家常。
“小张,还没找女朋友呢?”
“我们单位有好几个小姑娘,介绍给你啊。”
我从后视镜看她。
她把瓜子壳丢在脚垫上。
那天,我在“人情账”里,又加了一笔。
深度洗车费,一百二。
上周,我车子的右前方被刮了。
一个很小的划痕。
是我送完他们,在自己小区的地库,倒车时不小心蹭的。
李伟看见了。
他绕着车看了一圈。
“啧,怎么开车的。”
“这得去补漆吧?大几百没了。”
“我跟你说,你应该装个全景影像。”
他说话的口气,像在训一个犯错的下属。
我看着那个划痕。
心里有个念头冒了出来。
问题的根源,是这辆车。
如果车没了呢?
昨天,我联系了二手车商。
价格很公道。
我把车开过去,签了合同,拿了钱。
全程不到三小时。
傍晚,我坐地铁回家。
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火,心里一片轻松。
“人情账”那个文档,我删除了。
里面的油费、洗车费、时间成本,加起来快两千块。
李伟三个月省下的打车费,我估算了一下。
一千二到一千五之间。
他赚了。
我也没亏。
我买回了清静。
现在,我坐在办公室里。
挂掉李伟的电话。
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
愤怒,不可置信,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
他大概永远不会明白。
他要的不是顺路,是专车服务。
我给不了。
我也不想给了。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李伟站在门口。
头发凌乱,胸口剧烈起伏。
他径直向我走来。
李伟把手撑在我的办公桌隔板上。
隔板晃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默,你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字面意思。”
我说。
“车卖了,以后我坐地铁。”
周围几个同事的目光飘了过来。
假装看电脑屏幕,耳朵却都竖着。
“你卖车是你的事,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他的质问充满了逻辑上的荒谬。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我反问。
“我卖我自己的东西,需要跟你报备?”
他噎住了。
脸涨得通红。
他大概没想过我会这么直接。
在他的剧本里,我应该愧疚,道歉,然后想办法弥补他。
“我们不是朋友吗?”
他终于抛出了这个词。
带着一种悲愤的腔调。
“我当你是朋友,你就是这么对朋友的?”
“朋友?”
我重复了一遍,觉得有点好笑。
“哪种朋友?”
“每天让你绕路接送,油费一分不给的朋友?”
“在你车上吃韭菜盒子,瓜子壳扔一地的朋友?”
“还是指挥你开车,把你当司机的朋友?”
我的声音不大。
但足以让周围一圈人听清。
离我最近的行政小姑娘,没忍住,嘴角向上翘了一下。
李伟的脸色从红变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我把这些事都记得这么清楚。
还当众说了出来。
“你……你胡说八道!”
他急了。
“我什么时候没说给油费了?我是想等凑个整再给你!”
“是吗?”
我点点头。
“那你现在给吧。”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本子。
是我从那个电子文档里誊抄下来的。
我翻开第一页。
“三个月,一共九十天,扣除周末和法定假日,我接送你六十六天。”
“其中,只接送你本人,是二十二天。”
“接送你和你爱人,是四十四天。”
我的手指点在纸上。
“只送你,每天多十公里,合计二百二十公里。”
“送你们两个,每天多十五公里,合计六百六十公里。”
“总共,八百八十公里。”
我翻到第二页。
“按照我车子的平均油耗,百公里九升计算,合计消耗七十九点二升汽油。”
“按照这三个月九十五号汽油的平均价,八块一毛钱一升算。”
“油费总计,六百四十一点五二元。”
我把本子转向他。
“还有洗车费,韭菜盒子钱。”
“韭菜盒子那次,三十。你爱人嗑瓜子那次,脚垫拿去精洗,五十。一共八十。”
“总计,七百二十一块五毛二。”
我看着他。
“凑个整,给我七百二就行。”
“零头我抹了,就当交个朋友。”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出风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目光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
震惊,好奇,还有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李伟的嘴唇在哆嗦。
他看着那个本子,像在看一个怪物。
他大概从未想过,有人会把“人情”算得这么清楚。
清楚到让他无地自容。
“你……你……”
他“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为了这点钱,至于吗?”
他终于找到了反击的角度。
试图把我塑造成一个斤斤计较的小人。
“钱是小事。”
我把本子收回抽屉。
“但我觉得,让你知道这些钱的存在,是大事。”
“这能让你明白一个道理。”
“人与人之间,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他的最后一点体面,被我这句话彻底剥掉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
“张默,你给我等着!”
他撂下这句狠话,转身就走。
脚步踉跄,像是落荒而逃。
他走后,办公室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行政小姑娘第一个凑过来。
“默哥,你也太牛了。”
“那个本子,给我看看呗?”
我笑了笑,把本子锁进抽屉。
“没什么好看的。”
“就是一本烂账。”
旁边开发组的老王也转过椅子。
“小张,干得漂亮。”
“这小子,早就听说他爱占小便宜,没想到这么极品。”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
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这件事,对我来说,已经结束了。
但对李伟来说,可能才刚刚开始。
下午,主管的内线电话打了过来。
“小张,你来我办公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