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那五个巴掌,我打得很用力。
妻子的脸当场就肿了,我爸妈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说。
她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我说:“这是最后一次。”
然后她就走了。
八年过去了,她再也没回来过。
我爸妈说她小气,说她不懂事。
我也觉得,女人嘛,哄哄就好了。
可直到我出车祸躺在ICU,医生说需要家属签字。
我爸妈慌了神,打电话给她。
她说:“我们八年前就离婚了,你们不知道吗?”
我这才想起来,那天她走后,确实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纸。
我连看都没看,就扔了。
除夕夜的那五个巴掌,我打得很用力。
这是我们结婚的第三年。
外面的鞭炮声很响,一声接着一声。
家里的气氛很冷,冷得像冰。
我妈李秀梅盯着桌上那盘清蒸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许静,我不是说了吗?”
“鱼肚子上要多铺点姜丝,你怎么就是不听?”
许静刚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汤。
她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
围裙上还沾着油点。
“妈,我放了,可能蒸的时候滑到边上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疲惫。
“滑下去?”
“我看你就是存心的。”
我妈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你嫁到我们周家三年,连我喜欢吃什么都记不住。”
“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
我爸周德海在旁边,自顾自地喝着酒,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永远是这样。
家里有矛盾,他就是个透明人。
我当时正靠在沙发上玩手机。
游戏里的厮杀声盖过了我妈的抱怨声。
我觉得很烦。
大过年的,就不能安生一点吗。
许静放下汤,解下围裙。
“妈,年夜饭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您从头到尾都没搭过一把手。”
“现在挑三拣四,有意思吗?”
她很少这样顶嘴。
结婚三年,她一直都是温顺的,甚至是逆来顺受的。
我妈愣住了。
然后,她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一下子就炸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一个当媳妇的,做顿饭怎么了?”
“还敢跟我摆脸色,你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
许静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坐到饭桌旁,给自己盛了一碗饭。
那沉默,比争吵更让我妈愤怒。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的弟弟,周阳。
我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周阳的声音带着哭腔。
“哥,救我。”
“我又输了。”
“他们说,今天拿不出五万块,就要打断我的腿。”
我的头“嗡”的一声。
又是赌。
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永远都在给我们惹麻烦。
我挂了电话,脸色铁青。
我妈紧张地看着我。
“怎么了?是不是周阳出事了?”
我点了点头。
“他又欠了五万。”
李秀梅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立刻转向许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许静,你听见了?”
“你赶紧,先拿五万块给周阳转过去。”
许静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妈,我们哪还有五万?”
“家里的钱,上个月不是刚给周阳还了两万的债吗?”
“剩下的钱,我是准备存着,以后给孩子当教育基金的。”
李秀...
...梅一听这话,嗓门又拔高了八度。
“孩子孩子,你那肚子连个动静都没有,还想着教育基金?”
“我儿子都要被人打断腿了,你还惦记你那点钱?”
“你是不是盼着我们周家断子绝孙啊你!”
这话太难听了。
许静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哀求。
她希望我能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
可我,当时满脑子都是弟弟的哭声。
还有那句“打断腿”。
我烦躁地站起来。
“行了,别吵了。”
我对许静说:“不就五万块钱吗?你先拿出来。”
“我弟的腿重要,还是你的钱重要?”
许静看着我,眼睛里最后一点光,好像也熄灭了。
“周浩,那是我们两个人的钱。”
“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们说好了,那是留给未来的。”
“不能再填周阳那个无底洞了。”
“什么叫无底洞?”
我妈跳了起来,指着许静的鼻子骂。
“那是我儿子,周浩的亲弟弟!”
“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周浩,你看看她,你看看她这个样子!”
“还没给你生个一儿半女,就想管着我们家的钱了!”
“这种女人,你娶回来干什么?”
“你不管,我来管!”
我妈说着,就要去抢许静放在桌上的手机。
许静猛地站起来,把手机护在身后。
“妈,你不能这样!”
“这是我的手机!”
她退后一步,声音都在发抖。
我看着她们两个拉扯的样子。
听着我妈尖锐的骂声。
听着我弟在电话里的哀嚎。
所有的烦躁,愤怒,在那一刻全都涌上了我的头顶。
我觉得我的脸被许静丢尽了。
我觉得她在这个家里,就是个麻烦。
我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大步走过去。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整个客厅,一下子安静了。
只有窗外的鞭炮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许静的脸偏向一边。
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我妈也停住了动作,愣愣地看着我。
我的手掌火辣辣地疼。
但我心里的火,烧得更旺。
“你敢跟我妈动手?”
我吼道。
明明是妈在抢她的手机。
但在那一刻,我只想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许静慢慢转过头。
她的左边脸上,迅速浮起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她看着我,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那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害怕。
“你看什么看?”
那种平静刺痛了我。
我觉得我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啪。
我又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次是右脸。
许静的身体晃了一下,嘴角渗出了一点血迹。
她还是没说话。
只是用舌尖,轻轻舔了舔嘴角的血。
“周浩,你疯了!”
她越是这样,我越是愤怒。
我觉得她是在无声地挑衅我。
啪。
第三个巴掌。
啪。
第四个。
啪。
第五个。
我像是疯了一样,直到打得自己手都麻了,才停下来。
许静的脸,已经完全肿了。
红得发紫。
嘴角挂着一抹刺眼的红。
我爸周德海,从头到尾,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就像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声的默片。
我妈李秀梅,站在旁边,喘着粗气,眼神里没有半分心疼,只有一种病态的快意。
打完了。
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许静。
心里有一点后悔,但很快就被一种莫名的快感所取代。
我觉得,我终于让她听话了。
终于让她明白了,在这个家里,谁说了算。
许静抬起手,用手背,慢慢地擦掉了嘴角的血。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目光平静地越过我,看了一眼我身后的父母。
最后,她的视线落回到我的脸上。
“周浩。”
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含混不清,但异常清晰。
“这是最后一次。”
说完,她没有再看我们任何人。
她转身,走进了卧室。
我站在原地,心脏莫名地一紧。
“什么叫最后一次?”
我妈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吓唬谁呢?”
“打她两下都是轻的,看她以后还敢不敢顶嘴。”
几分钟后。
卧室的门开了。
许静走了出来。
她换下了那身沾着油污的家居服。
穿上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
就是我们刚结婚那年,我用第一个月工资给她买的。
她甚至没有拿自己的包。
手里只拿着她的手机和钥匙。
她走到玄关,换上了鞋。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音。
安静得,好像这个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你要去哪?”
我终于忍不住问。
她没有回头。
“出去走走。”
“大过年的,你出去走什么走?”
我妈又嚷嚷起来。
“给我回来!”
许静没有理会。
她打开了门。
外面的冷风夹杂着烟火气,一下子灌了进来。
她迈步走了出去。
在我以为她会就这么消失在门外的时候,她又停住了。
她转过身。
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走到我面前。
把那张纸,塞进了我的手里。
她的手指冰凉。
碰到我的皮肤,让我打了个哆嗦。
然后,她就走了。
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漆黑的楼道里。
门,被她轻轻地带上了。
“砰”的一声,隔绝了两个世界。
我捏着手里的那张纸,愣在原地。
“什么东西?”
我妈凑过来看。
我烦躁地把那张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谁知道。”
“估计又是写什么保证书,认错之类的玩意儿。”
“没意思。”
我觉得,女人嘛,闹闹脾气,哄哄就好了。
过两天,她自己就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