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响时,青禾已经在小院里站了半个时辰。
她在练一套很简单的动作——不是功法,是这具身体原主记忆里,沈家给未测灵子弟打基础的《锻体十二式》。动作缓慢得像太极,但每一式的转换都要求呼吸与肌肉发力的精准配合。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小翠端着水盆站在廊下,欲言又止。她伺候这位七小姐三年了,从未见过小姐如此——天未亮就起身,一遍遍重复那些枯燥的动作,眼神专注得像在雕琢玉石。
“小姐,该用早膳了。”小翠终于小声提醒。
青禾收势,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气息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白雾,又缓缓散开。她接过布巾擦汗,动作不疾不徐:“今日有什么特别?”
“老爷吩咐,测灵大典在即,所有未测灵子弟辰时三刻到前厅,听族老训话。”
前厅。青禾在记忆碎片里搜索那个地方——沈家的脸面所在,宽敞得能摆下三十桌宴席,地面铺着从南疆运来的暖玉砖,冬暖夏凉。只有重大仪式或贵客临门时才会开启。
而今日,只为了一群连灵气都未必感应到的少年少女。
她换了身半新的青布衣裙——这是她衣柜里最体面的一套了,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领口浆洗得有些发白。小翠要给她梳个复杂的发髻,青禾摇头,只让简单束起,用一根木簪固定。
铜镜里,那张脸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东西不一样了。像蒙尘的刀被擦亮了刃口,寒光隐在鞘中。
前厅里已经站了二十多人。
从六七岁的垂髫童子,到十五六岁的少年男女,按年龄长幼依次排列。青禾的位置在倒数第三——在她后面只有两个今年刚满六岁的族弟。
沈青山站在最前排。他今天穿了件宝蓝色绣金线的锦袍,腰间玉带上嵌着灵石,在晨光里流转着温润的光晕。周围几个同龄人正围着他说话,笑声刻意放得很响。
“青山哥这次测灵,怕是要直入炼气三层了吧?”
“何止!我听三叔说,青山的火灵根纯度极高,说不定能被玄云宗的外门长老看中,直接收为记名弟子呢!”
沈青山嘴角噙着笑,并不答话,只是指尖微微一动,一缕淡红色的火苗在掌心凭空生出,又瞬间熄灭。周围响起一片恰到好处的惊叹。
青禾垂着眼,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在观察——不是看那些华服美饰,而是看这些人的呼吸。前排那几个明显已经引气入体的,呼吸绵长深沉,每次吐纳的间隔几乎恒定。而后面那些还未入门的,呼吸则杂乱短促。
空气中飘浮着极淡的灵气波动。像水面的涟漪,从那些已经修炼的人身上漾开,又被大厅四角布置的某种阵法缓缓吸收、循环。
“安静。”
声音不高,却像冷水泼进油锅,瞬间掐灭了所有声响。
三位族老从屏风后转出。为首的是沈家大长老沈渊,须发皆白,面如古松,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身后跟着两位稍年轻些的长老,皆穿着沈家特有的墨青色长老袍。
沈渊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沈青山身上略作停顿,点了点头。而后,那目光继续往后移,掠过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的脸,最后落在青禾身上。
停顿了半息。
青禾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没有躲闪,没有讨好,只是平静地回视。
沈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旋即移开。
训话的内容很枯燥——无非是沈家先祖如何筚路蓝缕创下基业,后辈当勤勉修行光耀门楣,测灵大典如何重要云云。青禾听着,心思却在那套《引气诀》上。
昨夜在密室,她尝试了三次。
第一次,毫无感应。第二次,隐约觉得空气里多了些“东西”,像细沙流过指缝,抓不住。第三次——在她彻底放空思绪,不再试图用现代科学的逻辑去理解时,而是纯粹地“感受”时——那些“细沙”慢了下来。
它们有各种各样的颜色。极淡的青色、红色、黄色、白色、黑色,混杂在一起,像阳光穿过三棱镜后散射的光谱。
而按照《引气诀》的说法,灵根就是一个人吸引特定颜色灵气的能力。单灵根只吸引一种,双灵根吸引两种,以此类推。四灵根意味着灵气亲和力分散在四种属性上,每一种都微弱,修炼速度自然慢如龟爬。
“青禾。”
突然被点到名字,青禾回神。
沈渊看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上前来。”
整个前厅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漠然——一个四灵根的庶女,不值得浪费注意力。
青禾走出队列,来到三位族老面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
“你母亲去得早。”沈渊缓缓开口,“这些年在府中,可有人亏待你?”
问题来得突兀。青禾垂着眼:“回大长老,不曾。”
“那为何面色如此苍白,气息虚浮?”沈渊身后那位面容清瘦的二长老忽然开口,声音尖细,“莫非是私下修炼出了岔子?”
空气骤然安静。
私下修炼,在未测灵、未得家族允许前,是大忌。轻则责罚,重则废去修为——虽然青禾这种四灵根,根本没什么修为可废。
沈青山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青禾抬起头。她看着二长老,又看看沈渊,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做粗活而略显粗糙的手上。
“回二长老,”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晚辈未曾修炼。只是前日从楼梯摔下,伤了元气,尚未恢复。”
“哦?摔伤?”二长老眯起眼,“可我观你方才站立时,呼吸平稳,下盘扎实,不像有伤在身。”
“晚辈不敢欺瞒。”
“那就测一测。”三长老忽然开口,声音浑厚,“大典在即,若有伤在身,当提前调理。伸手。”
一块巴掌大小的灰白色石板被放在青禾面前。石板表面光滑如镜,中心刻着繁复的阵纹。
测灵石。最基础的资质测试法器,能大致显示一个人的灵气亲和度。
青禾看着石板,又抬眼看了看沈渊。
沈家大长老的目光深如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只是微微颔首。
满厅寂静。所有目光都盯着那只缓缓伸出的、瘦削苍白的手。
青禾将手掌按在石板上。
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紧接着,石板中心的阵纹亮起——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四种颜色的光丝,像受惊的小鱼般在阵纹里游走,杂乱无章。
四灵根。纯度低得可怜。
周围响起极轻的、压抑的嗤笑声。
青禾收回手,石板上的光芒瞬间熄灭。她再次躬身:“晚辈资质愚钝,让长老们失望了。”
沈渊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那些嗤笑声都消失了,久到空气重新凝固。
“退下吧。”老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三日后大典,莫要迟到。”
青禾退回队列。她站回自己的位置,垂着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她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
来自沈青山。
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扎在脊背上,冰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