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05:22:51

训话散去时已近午时。

少年少女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前厅,议论声像被解开束缚的鸟群,扑棱棱地飞起来。话题自然绕不开三日后的测灵大典——谁可能一鸣惊人,谁可能被宗门看中,谁又注定是陪衬。

青禾走在人群末尾,刻意落后了几步。

她看见沈青山被几个族兄弟簇拥着,正往东院方向走去。那个方向住着沈家最得宠的嫡系子弟,院子宽敞,灵气也浓郁些。经过她身边时,沈青山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过来一丝,仿佛她只是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小翠在回廊拐角处等着,急急迎上来:“小姐,没事吧?我听说族老们……”

“没事。”青禾打断她的话,“回去再说。”

主仆二人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路过西侧小花园时,青禾的脚步顿了顿。

花园假山旁,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少女正独自站着,仰头看着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她约莫十三四岁,侧脸线条柔和,眉间却锁着淡淡的愁绪。这是五小姐沈青薇,三房庶出,比青禾小一岁,同样是四灵根。

似是察觉到目光,沈青薇转过头来。看见青禾,她先是一愣,旋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七姐。”

青禾点点头,没有多话。两个不受宠的庶女,在这座宅院里都活得小心翼翼,彼此间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保持距离,互不牵连,就是对对方最大的善意。

擦肩而过时,青禾听见沈青薇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底,没什么分量,却莫名地让人发闷。

回到小院,青禾让小翠去厨房取午膳,自己则关上门,在桌边坐下。

她摊开手掌。掌心还残留着测灵石那种冰凉滑腻的触感,像摸过某种冷血动物的鳞片。石板亮起时的四种光丝——青色、红色、黄色、白色,分别对应风、火、土、金四种属性,唯独缺了水。

四灵根。杂质多,纯度低。

按照《引气诀》里的描述,这种资质意味着她每次引气入体,吸入的灵气里只有极小一部分能被身体吸收转化,其余大部分都会散逸掉。修炼速度,大概只有单灵根的十分之一,甚至更慢。

青禾闭上眼,在脑海里调出昨晚密室里的记忆。

玉简贴在额前时,涌入的那些“理解”——灵气如何感知,经脉如何运转,灵力如何储存。那些描述很抽象,但奇怪的是,她能懂

这是一种本能。属于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属于她这个异世灵魂。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空是那种澄澈的淡蓝色,几缕白云懒懒地挂着。但在她的感知里,空气里漂浮着更多的东西——细密的、五颜六色的光点,像显微镜下的浮游生物,缓慢地游弋、碰撞、散开。

这就是灵气。

而她能吸引的,只有其中四种颜色的光点。并且,吸引力微弱得可怜。

青禾站起身,走到窗边。她伸出手,摊开手掌,试着按照《引气诀》的方法,用意识去“呼唤”那些青色的光点。

什么都没有发生。

光点依旧自顾自地漂浮着,对她手掌散发出的微弱吸引力毫无反应。

她换了个思路——不再试图强行吸引,而是将自己想象成一块磁铁,只是静静待着,等那些“铁屑”自己靠过来。

这一次,有了变化。

极少数几颗青色的光点,像被微风拂动的蒲公英种子,慢悠悠地飘了过来,落在她的掌心。触感微凉,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然后,消失了。

不是被吸收,而是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滋”地一声蒸发了。她的经脉对这点微薄的灵气毫无反应,像干涸了太久的河床,已经失去了蓄水的能力。

青禾收回手,看着空荡荡的掌心。

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午膳后,小翠去浆洗衣物,青禾独自留在屋里。

她在纸上写写画画——不是功法,是她对这个世界的观察笔记。沈家的布局、重要人物的关系、灵气波动的规律、甚至厨房每日食材的分配……琐碎,但必要。

这是她的习惯。地质勘探时,每个看似无关的数据都可能成为解开谜题的关键。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两半。青禾坐在阴影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笃笃。”

极轻的敲门声。

青禾笔尖一顿。这个时间,小翠不会敲门。

她起身,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谁?”

“七小姐,是我,老吴。”门外传来苍老而恭敬的声音。

老吴?青禾在记忆里搜索——是府里负责看守后门的老仆,六十多岁,背有些驼,平日里沉默寡言。原主对他唯一的印象,是某年冬天,这老人偷偷塞给她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她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老吴。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盖着块素布。见门开了,他快速往左右看了一眼,这才压低声音:“七小姐,这是厨房多出来的,您……您收着。”

说着掀开素布一角——下面是一碗炖得烂熟的鸡汤,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青禾看着那碗汤。油花已经凝成薄薄的一层,但香气还是透了出来。在沈家,庶女的份例里从来没有鸡汤这种东西。

“为什么?”她问。

老吴低下头,声音更轻了:“老奴……老奴的女儿,当年也是四灵根。”顿了顿,“她没能活过十五岁。”

说完,老人将托盘往青禾手里一塞,转身就走。驼背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

青禾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着那碗鸡汤。

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忽然想起前厅里,沈青薇那声极轻的叹息。想起测灵石上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四色光丝。想起沈青山指尖那缕转瞬即逝的火苗。

这座宅院,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有人踩着你往上爬,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偷偷递过来一碗热汤。

青禾关上门,将托盘放在桌上。

她没有立刻喝汤,而是重新拿起笔,在纸上补了一行字:

“吴伯,后门看守。女儿早夭,四灵根。”

写完,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端起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将整碗鸡汤喝完。

汤已经有些凉了,但咽下去时,胃里还是暖了起来。